上博楚简《诗论》献疑
卢盛江 魏静
内容提要 就上博楚简《诗论》的作者及其与今传本《毛诗序》的关系,研究者提出不少观点,但仍然存在一些疑问之处。通过辨析可以发现:先秦两汉典籍未见直接称子夏为“卜子”的用法,子夏作《序》之说根据不足。楚简《诗论》和《毛诗序》解《诗》方法不同,解诗多有歧义甚至完全对立。《毛诗序》距楚简《诗论》年代可能较近,却无一处原文相同。因此,楚简《诗论》不可能是《毛诗序》的祖本。
关键词 楚简《诗论》 《毛诗序》 子夏 祖本
关于上博楚简《诗论》(收入《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1]), 目前的研究者已提出不少看法,但仍有一些疑问,诸如上博楚简《诗论》的作者,上博楚简《诗论》与今传本《毛诗序》的关系等。本文就此问题,提出自己的考证观点,以求证于方家。
一
上博楚简《诗论》的作者可能不是子夏,而是孔子。
《诗论》的作者在简中出现六次,作形。这个合文字形,一释作“孔子”[1](pp. 123~125),一释作“卜子”①,就是说,上博楚简《诗论》的作者或为孔子,或为卜子即卜商子夏。
而上博楚简《诗论》的作者可能不是子夏。理由之一,先秦两汉典籍未见直接称子夏为“卜子”的用法。《论语》对子夏的称呼,除《八佾》篇、《先进》篇孔子和子贡称其名为“商”及《颜渊》篇自称其名之外,对他的称呼均为“子
夏”,共23次。其他典籍,均称其为“子夏”,其中《墨子》2次,《荀子》2次,《孟子》3次,《韩非子》4次,《国语》1次,《吕氏春秋》8次,《淮南子》5次, 刘向《新序》4次,《春秋繁露》2次,《风俗通义》2次,扬雄《法言》1次、《说苑》1次,《汉书》7次。出现次数较多的为《礼记》29次、《韩诗外传》22次,《史记》37次,王充《论衡》17次。把伪书也算上,则《孔子家语》33次,《列子》6 次,都称为“子夏”。另外,《庄子》、《战国策》、《商君书》、贾谊《新书》、桓宽《盐铁论》、《晏子春秋》等未提到“子夏”。
《韩诗外传》卷三、《吕氏春秋·察贤》篇、《说苑》卷二、《史记·魏世家》、《汉书·魏世家》有“卜子夏”的说法,《韩诗外传》卷六有“卜先生”的说法,此外,南朝萧统《文选》卷四十五编入《卜子夏毛诗序》,都没有单独的“卜子”的称呼。
直接叙述《诗序》传承系统的几种文献资料也如此。《经典释文序》引三国吴人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仓子,薛仓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间人大毛公??”[2] 三国吴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孔子删《诗》,授卜商,商为之序,以授鲁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鲁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赵人荀卿,荀卿授鲁国毛亨??”[3] 高行子、薛仓子、帛妙子、孟仲子、根牟子,都称作“子”,唯独子夏不称“子”,而称为“卜商”。称子夏为“卜子”的,是后人,如陈玉树作《卜子年谱》,陈奂《诗毛氏传疏·自叙》称“卜子子夏”。但在先秦两汉,未见这种称呼。上博楚简《诗论》的称呼若释作“卜子”,与当时习惯不合。
理由之二,子夏作《序》之说根据不足,即使子夏曾作《序》,也不可能是上博楚简《诗论》。
子夏作《诗序》之说由来已久,直到现在还有学者持此说②。其实此说根据不足。《史记》及其以前的史料没有记载。《史记·儒林传》记述了齐、鲁、韩三家诗,《仲尼弟子传》记述了子夏事迹,《十二诸侯年表序》谈到了《关雎》《鹿鸣》二诗的诗旨,说明司马迁读过当时解《诗》的有关文献,但他没有谈到《毛诗》,更没有只字提及子夏《诗序》。
而现存的有关子夏作《序》的记载并不可靠。《汉书·艺文志》最早提到子夏与《诗序》有关。但它说的是“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4](p.1708)。只是毛公之学“自谓”,恰恰说明于史无稽,不过是自我夸言,并且也只说“子夏所传”,说明子夏只是承旧之传人。郑玄亦有类似说法,《毛诗正义》中《关雎序》孔疏引北周沈重曰:“案郑《诗谱》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有不尽,毛更足成之。”[5](p.269) 《小雅·常棣》篇孔疏引《郑志·称张逸问》:“此《序》子夏所为,亲受圣人,足自明矣。”[5](p.408) 现存史料这是最早明确说子夏作《序》。但是,一、《郑志》所指是《小雅·常棣序》,《常棣序》是《小序》。据《郑志》说,《小序》是子夏所为,而据《郑谱》说,《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郑玄到底持哪一说?二、《左传》曾引富辰说谈到《常棣》篇的诗旨,以为是“周公弔二叔之不咸”[5](p.408)。《常棣序》说:“《常棣》,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5](p.407) 是说这里的“二叔”指管、蔡兄弟,据孔疏,马融则认为指“夏、殷之叔世”[5](p.408)。如果真如郑玄所说,“此《序》子夏所为,亲受圣人”,马融作为一代经学大师,并且为《诗》作过注,何以会不知道?何以会对圣人之说提出异议?再如《后汉书·徐防传》载徐防上疏:“臣闻《诗》、《书》、《礼》、《乐》,定自孔子;发明章句,始于子夏。”[6](p.1500) 但
是一,如果子夏作有《诗序》,且当尚存,那么,徐防作为治经之士,当是看到,而不当仅是“闻”。二,这里说子夏“发明章句”,而郑玄说子夏所作的是“序”,“章句”和“序”并不一样,那么,子夏所作到底是“章句”还是“序”?
至三国时期,吴人徐整和陆玑提出《诗》学传承谱系,中有子夏作《序》之说。《经典释文序》引三国吴人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仓子,薛仓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间人大毛公??”[2] 三国吴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云:“孔子删《诗》,授卜商,商为之序,以授鲁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鲁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赵人荀卿,荀卿授鲁国毛亨??”[3] 这也有诸多难解之疑问。一、毛公时为汉初,距三国已有四百年之久,何以从未有人说到这个传承系统,何以时隔四百年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详细的谱系?二、除子夏和毛公外,两个谱系几无一人名字相同;自子夏至毛公的谱系,一说为四代,一说为六代,何以如此相异?三、今存《毛诗》,《周颂·维天之命》毛传有孟仲子之言③,《周颂·丝衣序》有高子之言④,这个高子很可能就是徐整谱系中的“高行子”。又若依有人之说,《传》、《序》为一体,那么,子夏所作之《序》,何以会引高子、孟仲子之言?另外,《孟子·告子下》说:“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而今本《毛诗》之《小雅·小弁序》说:“《小弁》,刺幽王也,大子之傅作焉。”[5](p.452) 两说全然不同。如果《诗序》确为子夏所作,高子果为子夏所授,为什么其说不但不本于《诗序》,反而与之截然相异,以至孟子说“固哉,高叟之为诗”呢?四、陆玑说荀卿也是传人之一,为什么《荀子》书中不但一言未及,不但对子夏毫无尊崇之意,反而称子夏为贱儒呢?
关于子夏作《序》,西晋南北朝以讫明清,还有很多说法。但两汉三国尚且无确证,年代愈远,只能愈多推测之词,沿用旧说而已,提不出可靠的根据。可信的解释,是《诗序》并不为子夏所作。
反过来,假如子夏确曾作《序》,是否可能即是上博楚简《诗论》?答案也是否定的。
先看郑玄的话。沈重引郑玄《诗谱》,说的是“《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他说的应该就是他为之笺注的《诗序》,而不是这之外另有一个子夏之《序》。这一点,《郑志》说得更清楚:“此《序》子夏所为。”明确说的是“此《序》”,而不是别的什么《序》。
从体例看,也不太可能。楚简《诗论》满篇是答问的语气,篇中还大量出现第一人称“吾”。这应该是真实对话讨论的追录。它的论《诗》格式也非常自由、灵活,既有对《诗》的总体论述,又有对《诗》的篇章题旨的简要概括,还常常摘《诗》中某一章某一句而论。这样的格式,很像《论语》,它的背景,应该是有一位先生,一群弟子,他们在一起热烈地讨论问题,这应该是弟子根据先生答问讲解的内容笔录整理下来的“论诗语录”,不像是单独一作者操笔写下来的系统的诗论诗序或章句之类。
再退一步说,子夏有没有可能和他的弟子讨论过《诗》,上博楚竹书《诗论》就是他们论《诗》的语录呢?似乎也不太可能。
子夏在孔子门下之时不太可能。这时他只是孔子的弟子,讲解答问的是孔子,而不是子夏。孔子没后,子夏退居西河教授之时也找不到根据。《礼记·乐记》记子夏和魏文侯关于“乐”的对话,三次引《诗》论《诗》(引《大雅·皇矣》、《周颂·有瞽》和《大雅·板》)。但子夏之旨在借论古乐提出顺天地行德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