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宋词中的苏轼 蒋勋
论宋词中的苏轼 蒋勋 一、苏轼创造了一种文学风格 我想苏轼是大家非常非常熟的文学创作者,我跟很多朋友都谈到过,从所谓广义或者笼统的中国文化的角度来看,如果少掉苏轼的几首词,不晓得会少掉多少东西。今天我选出来的这些词,并没有刻意要选苏轼的一些比较特异的作品。对一般大众来讲,我觉得它们几乎已经进入到人们的生活当中,比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或者“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们会觉得琅琅上口。前面我们讲到北宋开国以后,努力使文学创作与人们日常的口语以及世俗生活贴近,而经过欧阳修的革命或者提倡之后,更明显地带动了一代诗风,这个带动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欧阳修本身扮演了一个在朝为政的角色,我们今天会发现比如在台湾,你如果要提倡一个文学的风气,可是你其实很难,因为有一个大学联考在那个地方,这个制度没有改革,你非常难去挽回它。可是我们不要忘记刚才我们讲欧阳修本身是主考官,所以他能够带动文学的风气,因为他本身在科举制度当中,他就可以带动新的东西出来。即使从很功利的角度来讲,这些新的知识分子和所谓的士大夫阶层,他们为了能够在这个朝政当中跟这些大臣合作,也会倾向于走平实的诗风。谈到苏轼,我觉得大家可以了解到他所创造的一个文学风格,他几乎是一扫
唐代的贵游文学。我们用“贵游文学”,是说从六朝以下一直到李白,基本上都在追求一种比较贵族气的豪迈、华丽,一种大气、挥霍的美学感觉。可是到苏轼的时候,我们看到他真正建立了宋代诗风的一种平实,所以当我们读到“明月几时有”的时候,你常常会觉得苏轼最大的特征,是他的作品当中常常有一些句子几乎是不像诗的。比如“人生如梦”,比如“多情因笑我”,他常常可以把世俗的语言非常直接地放入诗中。我们这一次选了他的四个作品,大部分还是大家熟悉的,可是在熟悉之中我们也可以感觉到,它们的风格非常不一样。如果要讲复杂性和丰富度,在中国的文学创作上,很少有人像苏东坡有这么多重性的。比如在《江城子》里面他悼念亡妻,那种哀伤和深沉,在中国众多的悼亡之作中是很少有的。然后你对比下面的《蝶恋花》,你会发现他的俏皮,他的某一个喜悦的感觉,几乎是我们刚才看到从五代词一直到北宋开国,所有前面的词人都没有的,我们只有在苏轼身上看到。同时看到他可以豪迈,可以深情,可以喜气,可以忧伤。可以说如果从完全的美学角度来讲,大概苏轼是最高的。江城子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江城子》是这四首诗里面写得比较早的,这个十六岁嫁到他家里的王弗,是他生活中最重要
的一个段落。在她去世十年以后的一个回忆里,他开始去描述自己在梦中的经验。大家特别注意这首词口语化的倾向,比如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们会发现每每在阅读苏轼作品的时候,中间没有感觉到任何阻碍和费力的状态,像他自己所说他在写文章的时候如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这其实在讲要自然,当然这种自然并不容易。悼亡诗其实在中国文学传统里非常多,不过这种悼亡诗往往只对个人有意义,对他人没有太大的意义,或者说在形式上变得很概念和八股。其实悼亡的东西极不好写,原因是因为悼亡是在书写一个很特定的人与人之间的特殊经验。而同时又必须把它扩大到生命的某种苍凉性,因为它毕竟碰到一个主题叫做死亡。在我们读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时候,会发现苏轼完全是从真实的情景出发,没有任何的做作。
二、文学极品的情感往往一清如水,超越悲喜今天如果我们对父亲的死亡、母亲的死亡、祖父母的死亡,或者妻子的死亡作描述,我觉得这个东西是最难写的,难写的原因是因为在伦理的社会架构当中,我们会受到这类文章的意义的限制。凡是受到限制、被认为应该怎样写的文章,常常都是最不容易写好的文章。我记得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常常会给一个题目叫“母爱”,我觉得大概小朋友都写不好。母爱这个东
西要写好,大概要写到像苏轼写的“尘满面,鬓如霜”的程度。你不到那个状态,你不太知道母爱是什么东西,因为在某一段年龄当中,在母爱可能还是让你厌烦的东西的时候,你怎么去写母爱呢?所以我的意思式说,我读《江城子》的时候,我觉得苏轼在生命经验当中的一种自然性,是他最惊人的东西。可是对这一点我们常常不会发现,因为你读的时候,觉得简直是容易得不得了,可是这个容易刚好是他的难处。所以我们在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时,要特别注意“尘满面,鬓出霜”,这是一个非常具有意象的描述,就是自己老了,这些年憔悴漂泊,到处下放,这样一副面容即使见到了,你也不会认出我了。我觉得这种意向、这种描述,表现的是一种非常深、又非常特殊的情感。我们在前面讲过,不少宋词当中表现男女情感的内容,但那大多还是与歌妓之间的情感,它们或是感伤的,或者有一点浪漫的,可是与妻子的情感常常不见得是浪漫,它有着共同生活过的内容,因此里面有非常深沉的东西。我们会发现很少有人在文学创作里写妻子会写得那么好。写歌妓可以写得比较好,可是对妻子的情感难写,因为它太平实了。我的意思是说其实难写的原因,是因为它不是每一天要去弄得很花俏的东西,夫妻的情感不是情人的情感那么花俏的,有时候连浪漫都没有,只是共同生活过的一个平实的东西。我们再从这个角度去看
《江城子》,会有非常深的感触,他只是在写偶然梦到亡妻的记忆。“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其中“小轩窗,正梳妆”是对妻子出嫁的回忆,这里边有一种少女的美,因为王弗嫁到他们家十六岁,所以大概在化妆的时候一个新郎会偷看自己妻子的美。其实这里面有一点让我们觉得很有趣,就是前面的“尘满面,鬓如霜”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那种苍凉跟憔悴,可是忽然变成“小轩窗,正梳妆”的时候是一个少女的美和俏皮,这其实是对比,就是自己衰老了,可是亡者在他的记忆里是一个永远的新娘,一个出嫁的新娘。《江城子》我记得大概从小学开始,家里就叫你不停地背,那个时候哪里懂这种东西,觉得就变成歌一样背吧。可是很奇怪,直到现在它的句子还常常会跑出来,因为你在生命经验当中,越来越觉得这一类作品是最难写的,它的情感深到你不太容易发现,它全部化到平实的生活当中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我想大家会发现,苏轼最大的特色是他的作品根本不需要注解,这样的东西你要怎么去注解?它都是生命经验,如果要注解它,恐怕是要把生命经验拿来做注解。从这里也可以看到苏轼作为一个这么重要的文学创作者,文学真的不是他的职业,他没有刻意地为文学而文学,而是在生命当中碰到那个事件的时候,他的文学就出来了,这个时候他的真情会完全流露出来。这首词我想大家因为太熟,也许会觉得它是那种简单、容易的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