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金融危机下的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和中国发展道路
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教授秦
去年以来，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危机，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危机使人迅速想起了马克思，想起了《资本论》，也使更多的人想到了社会主义，甚至有人预言，资本主义的历史已经终结了，社会主义的新时代已经开始。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我深信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危机和资本主义历史命运的分析至今仍未过时；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我坚信社会主义仍然代表着人类社会发展的前进方向；作为一个严肃的学者，我深感深入研究这次危机，责任重大。
一、金融危机与资本主义
2007年8月开始的美国次贷危机，在2008年演变为金融海啸。在美国，先是贝尔斯登商业银行死亡，接着房贷融资机构房利美和房地美被美国政府接管，再是百年超级恐龙、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雷曼兄弟破产，再接着是世界上最大规模投资银行美林证券在陷入破产危机后被美国银行直接收购。美国其他著名金融机构如高盛、大摩、华盛顿互惠银行和国际集团等也都摇摇欲坠，美国次贷危机已经让美国金融体系的根基面临崩塌的危险。
此次金融危机虽然起源于美国，但却迅速发展到整个世界，欧美发达国家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失，北欧岛国——冰岛甚至到了国家破产的境地，发展中国家的金融业也同样面临着诸多危机；此次金融危机虽然起始于虚拟经济，却迅速波及实体经济，发展中国家的出口业尤其是中国的出口业已经受到巨大影响。 此次金融危机尚未结束，但在世界各国已经产生了不同的反响。为什么会爆发这次金融危机？这次金融危机会不会演变成全球性的经济危机？这次金融危机何时结束？这次金融危机造成的损失有多大？金融危机是否意味着资本主义的历史命运已经结束了？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次金融危机？诸如此类的问题成为世界主要媒体讨论的热点。
为什么会产生这次危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说是股市投机者的过度投机，如今年9月25日，英国圣公会领袖谴责股市投机者是从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中获利的“银行抢劫犯”，并导致了全球金融危机。（英国圣公会：“马克思对金融危机的观察?是正确的?”，2008年9月27日，来源：新华网）有人说是新自由主义鼓吹的私有化，如今年10月7日，美国《耶鲁全球化》在线杂志发表文章，认为这次金融危机的根本原因就是新自由主义鼓吹的“私有化狂热”，正是私有化使资本主义的恶果暴露无遗。此文甚至断言：“今天的资本主义已走到末路。”（美国《耶鲁全球化》：今天的资本主义已走到末路，2008年10月9日，来源：新华网）有人说是资本主义制度，如有学者认为，从这次金融衍生产品的灾难看，资本主义的发展已经到了质变的前夜，资本主义国家经济制度以及基本由其主导的全球经济秩序所具有的不均衡、不公平、不科学的弊端出现了一次大暴露。
此次危机预示着什么？有的学者认为，此次危机预示着不受限制的资本主义已经破产。如今年10月14日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在堪培拉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们所看到的是极端资本主义的全面溃败。极端资本主义现在转向政府求助，以避免体系崩溃。”有的人认为，危机表明资本主义民主体系已经崩溃。如今年10月13日，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说：“我们现在已能听见西方自由民主制体系崩溃的声音。”10月14日，长期以来一直在批判西方“日渐没落”的伊朗总统内贾德称，世界金融危机表明资本主义的终结，也说明了伊朗政治模式的优越性。（黄欢：“伊朗领导人称金融危机表明资本主义终结”，http://www.sina.com.cn 2008年10月16日，中国网）
当然，在各种各样的认识和评价中，也不乏乐观主义者。如世界首富比尔·盖茨认为：金融危机很有趣，并不意味资本主义结束，也不会带来经济萧条。他认为，美国和全球经济的未来，将取决于世界各地企业家和科学家的应变能力和创新精神。（2008年10月7日，来源：中国新闻网）
我个人认为，此次金融危机还在进行过程中，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其造成的损失现在还无法估算，其可能产生的影响现在还无法估计，但仅就目前现已造成的损失和产生的影响看，我们至少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结论：
第一，冷战结束后西方国家一再鼓吹的新自由主义被证明彻底失败了。新自由主义在拉丁美洲实施曾使拉美失去了10年发展光景；新自由主义在前苏联东欧实施，曾使这些国家的经济倒退了近20年。此次金融危机可能将把整个世界经济卷进去，会使整个世界经济出现衰退。实践证明，如果某一制度只照顾极少数富人而不尊重每个人的经济福利，它便注定会面临重大危机，新自由主义就是如此。 第二，此次金融危机预示着国际政治经济格局新变革的开始。此次金融危机虽然只是资本主义周期性经济危机中的一次比较大的危机，但它却是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在全球化背景下的一次展示。它预示着以往不平等、不公正、不科学的国际经济秩序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也预示着经济全球化背景下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一场重大变革的开端。
第三，现在断言资本主义已经灭亡或即将灭亡为时过早。此次金融危机并不是资本主义发展史上的第一次危机，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危机。在美国，从1834年到现在的170多年中出现过35次经济周期和危机。如果我们仅凭这次危机就断言资本主义即将灭亡，缺乏足够的事实依据。但金融危机很可能预示着一个资本主义新时期的到来。至于这个新时期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新特点，我们需要观察、研究。 第四，此次金融危机预示着以消费主义为重要特征的美国流行文化是逆时代发展潮流的。长期以来，以消费主义为重要特征的美国流行文化在世界范围大行其道，成为美国输出自己意识形态的重要载体。借贷消费、超前消费、过度消费，似乎代表了时尚和进步。这次金融危机的爆发，宣告了过度消费主义文化，即使在人少地多、资源丰富、经济发达的美国也出现了难以为继、引火烧身的恶果。金融危机不仅用事实教育我们该如何合理科学地消费，而且促使全世界对美国的
流行文化和意识形态进行全面反思。（吴颜：“金融危机反思：美式资本主义歧途”，来源：新华网2008年10月23日。另外参见陈学明：“金融危机是生活方式危机——西方再次掀起?《资本论》热?的启示”，载《文汇报》2008年10月27日） 此外，此次金融危机还表明，美国出兵伊拉克是错误的，它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并造成了全球经济的不稳定。事实还表明，西方国家不管用什么方式推行所谓的西方民主注定会带来更大的危害。 二、金融危机与社会主义
此次金融危机使人迅速想起了今年刚好诞辰190年的马克思，也使人迅速想起了冷战后一直处于低潮的社会主义。当美国政府决心以相当于国民生产总值5%的7000亿美元，投入到金融危机的华尔街救市时，当欧亚许多国家政府纷纷采取措施来拯救本国经济时，国际舆论甚至形成了社会主义的“大合唱”。
危机使人想起了马克思。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位于德国西南边陲特里尔市的马克思故居成为旅游热地；特里尔市马克思博物馆馆长彼崔克斯·波维尔女士告诉记者，“近来的金融危机显示出了资本主义体系的窘境，以及必然走向危机的?固有缺陷?……世界重新燃起了对他（马克思）的关注。”与此同时，马克思1867年写成的、批判资本主义的鸿篇巨著《资本论》在经历长时间的沉寂之后，在今年夏天一跃成为德国畅销书。有西方媒体开玩笑称，如果马克思还在世的话，《资本论》的巨额版税收入会让他轻松进入福布斯富豪榜。德国新电影之父阿历山大·克鲁格甚至准备将《资本论》拍成电影。（《东方早报》，2008年10月31日）据说，法国总统萨科齐也在读马克思的著作，德国财政部长施泰因布吕克也开始阅读《资本论》，并公开表示自己同意马克思的部分观点。就连宗教人士英国坎特伯雷大主教威廉斯也给予了主张无神论的马克思以正面评价：“长久以前，马克思就窥探到了资本主义的运转之道。”罗马教皇也赞扬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有“绝佳的分析技巧”。德国出版商甚至预测，《资本论》有可能成为今年圣诞节的最佳礼物。
危机使人想起了社会主义。针对欧美各国采取的救市行动，欧元太平洋资本（Euro Pacific Capital）总裁施夫（Peter Schiff）说：“这项行动代表着这个国家迈向社会主义最大的步伐，标志着美国曾经引以为自豪的自由市场经济的终结。”前德意志银行高管罗杰·依伦伯格（Roger Ehrenberg）用“我们已经跨越了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红线”来评论美国政府对这次华尔街危机的反应。他说：“美国政府对这次金融危机的历史性的反应将我们置于一个几代人也没法看清的一个位置。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我们已经正式地跨越了从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红线”，“有关资本主义太多你需要一点社会主义以及社会主义太多你需要一点资本主义这一问题的争论，在我看来只具有象征意义”。（“金融危机推动?美国特色社会主义?”，载《世界经理人文摘》2008-10-10）委内瑞拉总统乌戈·查韦斯批评布什对美国私人金融公司进行预算支持的决定。他用嘲讽的语气说：“布什同志开始走向社会主义。”
危机也使一些人试图用社会主义方案替代现有的资本主义。如英国著名经济学家、伦敦经济学院教授理查德·塞尼特（Richard Sennett）从经济学的角度、以对比分析的方法阐述了“西方为何走社会主义道路”。他认为，西方正在走向金融社会主义（financial socialism），不仅如此，他还主张这种公有制“需要从金融行业扩大到制造业和服务”，因为在目前私有化的情况下“欧洲和美国有很多产业和服务性企业不能在全球经济中存活”。塞尼特甚至断言：“在当前形势下，西方经济无法自我维系。就我们所知，私营企业是一台制作粗糙的笨拙机器，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它就会减少机遇，降低员工的生活水平。”（金融危机迫使西方学习中国式社会主义，http://www.huanqiu.com来源：环球时报2008-10-17）有的学者认为，美国这次金融风暴导致的经济危机是自由资本主义的失败，美国从哪方面讲都逃不出走社会主义道路的结局。西方有些学者甚至在讨论美利坚合众国（USA）是如何演变成美利坚社会主义合众国（USSA，the United Socialist States of America）的。 我们相信，随着金融危机的演化，还会有更多的人从社会主义中寻找解决此次金融危机的出路。但我们必须明确的是：
第一，马克思主义仍然是我们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强大武器。马克思、恩格斯基于理性分析而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对未来更美好社会的设想是科学的，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危机的分析至今仍然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我们不能只是在社会发展面临重大危机时才想到马克思，才重读马克思。我们也不能对西方人士“重读马克思”抱有太大希望，西方国家无论如何不可能重新回到马克思。但对于社会主义中国来说，马克思这一“老祖宗”确实丢不得，丢了就会丧失根本。但问题是，如何运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来分析研究这次金融危机？如何根据新的形势发展马克思主义？这无疑是当前学术界面临的首要问题。
第二，此次全球性金融危机与20世纪以往几次经济危机有许多不同，对社会主义的影响也十分不同。1929—1933年世界性经济危机爆发时，当时的社会主义国家苏联处于资本主义的包围之中，孤立于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之外，因而没有受到此次危机的影响，相反利用此次危机使苏联迅速发展成为一个世界强国。在上个世纪70年代爆发的全球性经济危机中，由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处于两个不同阵营，社会主义也没有受到太大的直接影响。此次金融危机与以往不同的是，它爆发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之下，虽然首先发生在资本主义，但也直接影响到了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国家同样受到了较大的损失。
第三，西方学者今天热谈的社会主义与我们所谈的社会主义也有许多不同。西方一些学者在谈论社会主义时，很少关注意识形态和社会发展道路，他们简单地把“国家干预”和“国有化”视为社会主义，而把“自由市场”与“私有化”看作是资本主义。如果我们把美国化一部分私为公称之为“社会主义”，同样的逻辑是，我们发展非公有制经济，就是在走向资本主义。如果我们把“宏观调控”称之为社会主义，同样的逻辑是，我们选择市场经济就是走向了资本主义。
第四，现在断言社会主义在与资本主义的竞争中取得了胜利，为时过早。在此次金融危机中，资本主义遭遇重创，这是事实。但如果推导出社会主义已经取得了最终胜利，则是不符合事实的。不管怎样，在当今世界，资本主义仍然处于强势地位，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相比仍然处于弱势，这种资强社弱的局面暂时还无法改变。1859年1月，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指出：“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32页）我们不能因为此次金融危机就认定资本主义的全部生产力已经发挥出来了。社会主义社会要取代资本主义社会，凭借的是更为先进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而目前社会主义国家的生产力显然还落后于西方发达国家。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抓住这次有利时机，进一步发展生产力，创建更先进的生产方式。 三、金融危机与中国发展道路
美国金融危机爆发的时机，恰逢中国改革开放30年。中国改革开放30年取得的辉煌成就与西方资本主义危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2008年10月16日，美国《华盛顿邮报》发表文章称：“我们现在都是中国人了。”文章称：“我们名义上实行的是资本主义经济，但当危机来临时，我们却不信任自由的私营市场，因此我们转而向政府寻求保护和稳定。”国外媒体认为，西方国家多年来一直批评中国国家管控太多，尤其是金融领域。现在，在危机的情况下，西方却也不得不走“回头路”，向中国学习，向社会主义学习，把很多银行给国有化了。澳大利亚《堪培拉时报》甚至评论说，正如中国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经济一样，美国也在建立美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经济。国内一些评论家欣喜西方发达国家的反思，断言西方已经开始严肃分析和讨论“为何要向中国学习社会主义”的问题了。国内还有的学者甚至预言：资本主义即将发生质变，金融危机预示资本主义的末日正在降临。
我们认为，看不到资本主义发展面临的危机，看不到社会主义中国改革取得的成就，都是不客观的。但如果以此推论，国外资本主义的未来已经穷途末路，中国社会主义的未来会一马平川，对中国社会主义未来盲目乐观，是不值得提倡的。当前，我们一方面要警惕西方国家的“愚弄”，避免为这次危机埋单；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更加清醒地认识到：
第一，中国的改革开放虽然取得了巨大成就，但中国同样是这次金融危机的受害者。当今世界的经济全球化已把中国和世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出现了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美国爆发的金融危机，使其他资本主义国家遭受到了损失，但中国同样遭受了损失。中国的外汇储备在缩水、中国的进出口贸易受到深刻影响。尤其值得关注的是，随着金融危机由虚拟经济向实体经济的转化，中国作为一个制造业大国会受到更大的损失，中国未来发展过程中的不确定因素会进一步增加。对此，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此外，作为当今世界一个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