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佞佛,其诗具有浓厚的佛学意趣。李商隐“沦贱艰虞”的坎坷经历,羁旅飘泊的孤孑身影和仕途难通的悲剧命运为无题诗准备了丰富的辛酸素材和凄凉的人生体验。诗人只能在佛道中追求慰藉,他在佛道的关照之下,抑囿于矛盾之中,正是这种矛盾也促成了无题诗所流露出的情感上的矛盾性。他对于佛道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的佛道灌注了个人的意识在其中,因此他的诗歌契合的佛旨道玄,是在人生体验层面上契合,是精神感悟上的契合,而不仅仅是词语字面、名相义理上的契合。同时,诗歌充满了道趣,是虚化爱情悲剧的道趣,是所落空空的道趣。从这个层面上来讲,佛道的交织,融释了诗人的人生痛苦,注入了诗人的人生幻想,使得诗人仍执迷于一个“亦道亦佛”的精神理念之中,这也使得诗人的灵善细腻的心灵,在冥冥之中受到二者绞合之下的震撼:反省无常,体验空空,哀伤无定,咀嚼失落,皆是其创作心态的反观。特别是在他丧妻之后,与佛教的缘份更深。。。。 (2)无题诗中的佛道意境
《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一部《金刚经》的要旨,就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整个中国禅宗的要旨,也无非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禅宗主张“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主张人心应当像镜子一样,物来斯应,物去则空,只是平静地反映外物,而它的本身并不注入任何情感。否则,就是尘埃,就是执著,就是沉迷。而李商隐的爱情诗,却极多追忆过去、哀吟现境、期盼未来的作品,与禅悟大相悖离。这些作品中尤以追忆过去的欢会、悬想两地相思写得最为成功,
《无题》“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设身处地体贴入微地悬想对方的生活场景、感情意趣,成为脍炙人口的绝唱。这些住于过去,住于现在,住于未来的诗作,在禅宗看来,恰恰是典型的迷者的呻吟。李商隐诗歌的情感生发,多是根尘相接的产物,结果春蚕作茧、蜡炬成灰,用万缕情丝捆缚着自己,用千珠红泪销融着自己。即使他有一定程度的禅悟体验,然而,骨子里仍透露出对生命、对感性的至死不渝的执著。诗人对于佛道的理解,源出于自身的灵性与人格体验。沉郁、伤怀、吟咏、哀叹,处处触目惊心,愤恨哀糜,时时抑郁于对世间情物的伤感与期待。在王氏去世后,李商隐与佛教的缘份更深,别离爱恋的境界,或与所爱之人别离时,人们往往会感受到极大的痛苦。人在主观和客观两方面都有所喜爱,但是诸法无常,相爱的人偏偏要劳燕分飞。“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无题四首》其一)则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令人凄惋欲绝!
四、无题诗的感伤情调与佛学意境的互融之美
(1)无题诗的朦胧美与悲剧美
感伤情调与佛道意趣的相互融入加深了无题诗的朦胧美与悲剧 《无题》)“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无题》),“昨日紫姑神去也,今朝青鸟使来赊”(《昨日》)??充满仙道意趣,即使不能透彻了解其诗意旨,然而我们完全可以感受其无题诗的迷离恍惚,蕴藉朦胧,沉厚深挚的情韵。再如《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则更是一篇动人心弦的佳作。写一位贵族少女失恋的苦衷,表现了她对美好爱情的热烈向往和执着追求。其中“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
寸灰”。春心荡漾,情焰炽烈,但却相思无望,终归无心,此处的“春”字用的很巧妙,将少女热烈追求爱情的“春心”的萌动、滋长与春天的绽放的花朵一样是无法抑制的,而且是争相媲美。这两句虽然是女主人公自劝不再相思,却使人愈加感到她的相思的痛苦,听到失望至极的怨愤之声,也会随之酸鼻泪下,这种在绝望与悲哀自我戒饬中,又透出爱情之萦绕坚牢,难以抑止泯灭。对爱情的热烈向往和希望幻灭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带有浓厚的悲剧色彩。 李商隐这类诗悲剧色彩较浓,爱情虽间阻但不作绝望之辞,因此愈显朦胧美与悲剧美。 (2)《锦瑟》中的感伤情调与佛学意境
《锦瑟》是李商隐无题诗中我们最耳熟能详的佳作,下面对它作简单分析: 【原文】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历来众说纷纭,难以确解。有的认为是锦瑟确有其人,李商隐在令狐家受学期间,曾与令狐楚家的一位侍女锦瑟恋爱;有的认为是诗人晚年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有的认为是悼亡诗,怀念其妻王氏;或是怀念其青年时所爱恋的一位女道士。。。不管怎么说《锦瑟》是为情所作的一首诗,但《锦瑟》也颇有禅学意味。此诗之所以脍炙千古,潜蕴着禅学韵味也是原因之一。《金刚经》:“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
非相。”既无客观世界,也无与之对应的主观世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锦瑟华年是时间的空,庄生梦蝶是四大的空,望帝鹃啼是身世的空,沧海遗珠是抱负的空,蓝玉生烟是理想的空,当时已惘然、追忆更难堪的“此情”是情感的空??然而正是在这空中,幻出锦瑟华年等一系列色相。作者见色生情,传情入色,因色悟空,又因空生色,陷入难以自拔的深渊。”庄生蝶梦,幻灭迅速。望帝鹃啼,如梦似烟。珠泪晶莹,忽尔被弃;玉烟轻袅,临之已非。深谙无常之理的诗人清楚地知道,锦瑟华年的美满,终将离自己离所爱而去,替代这美满幸福的,将是凄迷欲断的蝶梦,椎心泣血的鹃啼,寂寥映月的珠泪,随风而逝的玉烟??果然,人生无常,疾于川驶。刹那间欢爱如烟,刹那间青丝成雪。这种梦幻之感,即使在当时已惘然无尽,又何况如今独自抚思!庄生晓梦迷蝴蝶,抱负成虚;望帝春心托杜鹃,理想幻灭。玲珑剔透的沧海明珠,本为稀世珍宝,如今却只是在明月映照之下,成盈盈之“珠泪”,独自被遗弃在沧海;自己追求的对象,如同蓝田日暖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凡有所求,皆是痛苦:锦瑟弦断,却期求情爱之杯盈满;华年烟散,却期求时光之流凝驻;庄生梦迷,却期求生命之树长青;望帝鹃啼,却期求春色不再凋枯;珠泪不定,却期求好梦不再失落;玉烟明灭,却期求能真切地把捉?? 锦瑟华年所经历的种种人生遭际、人生境界、人生感受,是如此的凄迷、无奈、失落。然而,也正是这种色空感、无常感、梦幻观、求之不得的哀楚,表现了李商隐诗的感伤情调与佛学意境。 李商隐的无题诗以蒙胧悲美的感伤情调与无常幻灭的佛学意境
达到了完美和谐的统一。他开创了晚唐诗歌创作的新境界。一方面对心灵世界作出了亘古未有的深入拓展。其无题诗摆脱了以满足感官欲望为特征的庸俗情调,以其“深情绵邈”把这一诗境推向了高峰。而另一方面,开拓了全产的艺术表现领域,非逻辑的跳跃意象组合,朦胧情思与朦胧境界的创造,把诗境虚化,“归于跟无形无质心理意绪更易结合的浑融,成为唐诗中达于深层次的一种新境界。
清代吴乔云:“唐人能自辟宇宙者,惟李杜昌黎义山。”(《西昌发微序》)李商隐成就特别是无题诗的成就是巨大的,这固然与其个人的奋斗、才情及多愁善感的情思分不开,诗人在情感体验上是独到的,笔触是灵动的,在无题诗的拟写上更能以无题幽咽曲折取胜,也与其佛道意趣有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增添了诗歌的悲怆超逸之美。但是,这种宗教超越,是其个人情感上的一种超越,远未达到通禅、解道的理想境界,他的无题诗本身并没有简单融佛理道玄,他是刻意主现之人,可以说,佛道意趣与感伤情调都只是无题诗所流露的较为直接的东西。李商隐可以说是开一代诗歌风气的天才,拨转了诗歌创作的方向,使之内心化了。他在心象的驰骋与物象的驾驭之间找到了一种新的审美均衡,一种新的创造意象的方式。一言以蔽之,可以说李商隐的爱情诗尽得曲笔含蓄之美,而这正好体现了中国文化所特有的艺术精神。
参考文献:
1.王克俭 《李商隐诗选》 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 2、《论李商隐的道教无题诗》,刘光磊,宁波大学学报,2001年第2 期 3、黄世中 《唐诗与道教》 漓江出版社 1996年5月第1版 4、《论李商隐诗的幻像与幻境》,陶文鹏 程宏亮,吴言生,《论李 商隐诗歌的佛学意趣》文学遗产,199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