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人
就灾难而言，这一次很可怕，但不是绝无仅有，自然算不上美国空难史中之最。当然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又桥。飞机在交通高峰期撞到了桥，空中线路切断路上线路，双双陷入瘫痪。再者，还有出事地点。华盛顿，这个布局合理、秩序井然的城市，被隆冬的一阵炸响和金属之间的碰撞搅得混乱不堪。一时间，那架坠落的飞机就成了那些惯常从华盛顿国家机场起飞、像觅食的海鸥一般绕着总统纪念建筑群盘旋的喷气式飞机的象征，于是就有了那样的描述——蓝绿相间的“佛罗里达号”（这一名字象征着空中花园）伴随着巨大的灰色断石坠入幽暗的河水中。无疑，这一切都值得刮目相看，但除了死亡外没有什么非常特别的。死亡总是特别的，但未必会引起千百万人落泪、瞩目。那么震惊之处何所在呢？
也许在这场灾难中，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机器故障，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看见故障。而是发现了自身品质的某种成功。毕竟，这里有两类相互冲突的东西——自然力量和人的品质。大自然的杀伤力，总是那么无情，上星期三硬是把90次航班掀了下来。也就在同一天下午，人的品质——它本身也是神秘的东西，有待探究和敲打——显示了人类对付复杂事件的能力。
在这一事件中公认有4位英雄。其中3位能或者解释自
己的行为。唐纳德〃厄舍和尤金〃温莎时公园巡警直升机的机组人员。两人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把起落架放入水中营救幸存者。电视上，他们并肩而立，声称自己的勇敢行为完全是出于职责。28岁的斯库尼克是国会预算办公室的职员。他说“我从来都没想过会那样做”——指他跳下水把一个受伤的妇女拖上岸。他又说：“总得有人跳下水去。”这句话重复了英雄们常用的托词，虽无新鲜感，却同样令人敬佩。事实上，没有谁非得下水不可。而有人确实这样做了。这正是这场悲剧在人们萦绕不去的部分原因。
然而这次灾难给人们情感上最大的冲击则是起初被称为“水中人”的英雄。他秃顶，大约五十几岁，留着浓密的小胡子。人们看到他和5个幸存者紧紧抓着飞机的尾部。据厄舍和温莎描述，他看上去敏捷、沉稳，每次他们把救生索和救生圈抛给他，他接完后总是递给别的乘客。“每逢发生大的灾难，总能见到救人的英雄。”温莎说：“但像他那样勇于献身者，我还从未见过。”当直升机返回来就他的时候，那人已经沉下水面。他的无私是此事引起举国瞩目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的无名。死而不留姓名者，给他的品质赋予普遍的含义。一时间，他成了艾弗里曼（西方文学中普通人的化身），由此证明（似乎人们需要这种证明）每个人都是不平凡的。
不过，他事先不可能想到会面临这样一场灾难，仅在他
的品质接受考验前几分钟，他还和普通的乘客一起坐在那架普通的客机上，认真听着空中飞机系好安全带以及讲解“请勿吸烟”之类的话。于是我们的英雄和其他人一样轻松下来。他们当中有些人将因他的救助而生还。也许他开始看书，或者打盹儿，或者为那天上午在办公室里说了几句粗话而后悔，他突然意识到，这次的旅行非同寻常。和机上的每个人一样，他渴望生存，这更是他最后的壮举显得非常惊人。
在水里的某个时刻，他肯定意识到，如果再继续把救生索和救生圈递给别人，自己就不能生还。他肯定还知道这一点，不管寒冷侵入他的肌骨有多么缓慢。在他看来，别无选择。当直升机载着那个即将成为最后幸存者的人起飞时，他目送世上的一切离去，他明知有这样的结局，却执意这样做。
然而关于这个人，还有别的原因使我们时刻想着他，至今还不能忘怀。他在那儿，置身于典型的、人与自然抗争的紧要关头。一方是人类，即这个人；另一方时自然，即河水。就自然而言，它对那5个乘客毫不关心。而相反，这个人却对他们关怀备至。所以说，人和自然的永恒的抗争，在波托马克河开始了。只要这个人坚持下去，人和自然的抗争就不会结束。后者不分善恶，不讲原则，不提供救助；而前者完全明辨是非，依据原则办事，甚至，是依据信念办事。
既然在这场抗争中，他已经失败了，我们应该再次得出结论：在这个世上，人们是无能为力的。事实上，我们相信
结论应当相反。“水中人”的行为唤起了我们对此事的真正感受。这并非说。每个人都会像他那样做，像厄舍〃温莎和斯库尼克那样做。对于这些英雄们来说，为了同伴们的生存而向死亡挑战，并不是古怪或反常。这正是此事的永恒魅力所在，也正是我们无法忘怀的原因。如果“水中人”把救生索给了那些渴望生存的人，那么他也同样给了那些关注此事的人一根救生索。
奇怪的是，我们居然不相信“水中人”在抗争中已经失败。爱默生说过：“自然界万物不含有自然力。”的确如此。“水中人”同样拥有自己的自然力。尽管他不能制造暴风雪，不能冻结冰河，直至身上的血被凝结。但他可以把生命传递给一个陌生人，这也是一种自然力。水中人以自己的身躯对抗一个冥顽的无情的敌人。他以爱心与之抗争，并打成平局。他，堪称人性至善至美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