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中的闺怨情结
【摘 要】唐代闺怨诗的创作发展到一个鼎盛时期,内容丰富风格多样,以其特有的哀婉、幽怨的基调显示了伤怨离别,展现了唐代妇女的内心世界和丰富情感。本篇文章介绍唐代闺怨诗演变路线,并从征妇、商妇和宦妇的角度阐述唐代闺怨诗,对唐代闺怨诗形成大体上的了解。 【关键词】唐诗;闺怨诗;
闺怨诗,顾名思义,是反映闺中妇女离愁别怨的诗,闺怨是诗歌中的古老题材,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可一直追溯到先秦时代。《诗经》中的《伯兮》、《君子于役》、《雄堆》、都是写妇人思念在外的丈夫,这些可以算是最早的闺怨诗了。产生于汉代的《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熏行行》、《明月何皎皎》、《冉冉孤生竹》、《庭巾有奇树》、《孟冬寒气至》等,都是以写闺人思亲念远为内寄的名篇。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闺怨诗不仅在内容、形式和数量上都有了一定的提高,而且正式出现了《闺怨》这一题目。曹植和汤惠休分别写有《怨诗行》,何逊、吴均、萧绎、
庚信等分别写有《闺怨诗》,江淹写有《征怨诗》,王僧儒写有 《春闺有怨诗》,刘缓写有《寒闺》,徐婶写有《秋闺诗》,萧纲写有《秋闺夜思诗》《金闺思》、《寒闺诗》,阴铿写有《秋闺怨诗》、《南征闺怨诗》,张正见写有《山家闺怨诗》。这些都是文质兼备、相当成熟的闺怨诗。
但是,直到唐代,闺怨诗的创作才发展到一个鼎盛时期,无论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成就上,都远远超过了它的前代。据不完全统计,唐代闺怨诗的作者有六十多人,其中著名的诗人有张说、王昌龄、孟浩然、李白、李益、柳中庸、戴叔伦、李端、张仲素、孟郊、张籍、,元棋、白居易、李商隐、陆龟蒙、韩握、杜荀鹤、韦庄、金昌绪等。唐代闺怨诗的数量比它前代闺怨诗的总和还要多好几倍,其形式多样,有律诗、绝句、乐府歌行、五、七言古体诗等,其“诗体大备”,非前代可比。唐代闺怨诗以其众多的优秀作品,不仅将前代闺怨这一示同显共诗歌题材大为扩展,使其大放光彩,而且在风格方而,以它特有的哀婉、幽怨的基调,显示了伤离怨别,“以悲为美”的艺术魅力,为繁花似锦、蔚为大观的唐代诗苑增添风采,共同形成了唐诗全面繁荣的局面。
唐代闺怨诗的演变
(一)初唐:沿袭南朝诗风
初唐诗人在接受和传播闺怨诗的同时并未摆脱南朝文风的影响,在传播过程中
没有新的发展,这主要是初唐诗人受到了当时社会环境的影响,初唐三十余年的诗坛,追求绮丽仍是一种普遍倾向。三十余年问,创作实践上并没有足以振起一代的成就,以开创一代文风,不能够以新的文风去取代旧的文风。稍后的初唐“四杰”等在改造、革新的同时并没有摆脱齐梁绮靡浮艳的诗风影响,因而闺怨诗的创作也在此种文风的笼罩之下。比如以下这两首诗:
寒闺织素锦,含怨敛双蛾。综新交缕涩,经脆断丝多。衣香逐举袖,训动应鸣梭。还恐裁缝罢,无信达交河。(虞世南《中妇织流黄))>
戍客戍清波,幽闺幽思多。暗梁闻语燕,夜烛见飞蛾。宝匣藏脂粉,金屏缀绮罗。裁衣卷纹素,织锦度鸣梭。有使通西极,缄书寄北河。年光只恐尽,征战莫践跄。(徐彦伯《春闺))>
从诗中的“衣香”、“宝匣”、“金屏”、“脂粉”可以看出诗歌明显受到齐梁文风的影响,注重语言形式,征妇表达的是一种淡淡的哀愁,流露出一种富贵气息。诗中虽然把征人妇和边塞联系在一起,但还没有深刻的社会内容,可见初唐的边塞战争还没有带来复杂的社会问题。总之,这一时期的闺怨诗在传播过程中由于受文学思想和社会环境的影响,诗人在闺怨诗的创作上还没有新的突破,描写对象仍局限于闺阁之中,表现出来的思想情感深度不够深刻。 (二)盛唐:题材丰富,拓宽了诗歌的表现空间
到了盛唐,闺怨诗在被传播和接受的同时有了新的发展,主要是拓宽了诗歌的表现空问。这一时期,经济繁荣,国力强盛,唐代士人的进取精神更为强烈,这也影响到他们的文学创作,加上陈子昂已为盛唐诗人奠定了理论基础,因此,盛唐诗人的美学理想和审美情趣与初唐诗人完全不同,在他们的努力下,文学呈现出“盛唐气象”的局面。他们很少关注下层劳动人民的命运,而那些闺中的思妇很难进入他们的生活视野。因此,这一时期的闺怨诗数量较少,只有李白、孟浩然、王昌龄、崔颢、韦应物、杜甫等几位诗人写有闺怨诗。由于受时代风气的影响,诗人多表现的是闺中少妇如轻烟般的惆怅与叹息,没有太多现实苦难的描写,内容已不局限于闺阁之内,而融入了一些社会问题,诗歌的情感力度更为深厚、境界更为广阔,已摆脱了南朝闺怨诗的模式。如王昌龄的《闺怨》: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此诗细致地描绘了女主人公心情变化的过程,爱情最终战胜了功名的诱惑,一种谈谈的哀怨洋溢于诗中。起初妻子是支
持丈夫从军立功的,亦可窥见当时人们的普遍自信心,在这种自信心的袒露之中,表现了一种属于时代的积极进取的精神。可见此诗艺术成就之高。
盛唐诗人中,李白的闺怨诗数量最多,且对闺怨诗注入了新的内容。他笔下的闺妇除征人妇外,还包括商人妇(《长干行二首》其二、《江夏行》)、宦妇(《平虏将军妻》)、游子妇(如《拟古十二首》《寄远十一首》、《闺情》)、进一步拓宽了闺中思妇的范围。其他诗人如土维、孟浩然、韦应物等,他们的诗歌多是写闺妇刻骨铭心的相思与爱恋,即使是表现哀怨之情,低沉悲愁的作品也较少。要而言之,闺怨诗传播到盛唐时,已摆脱南朝文风影响,在文学思想和内容上都有了新的发展。 (三)中唐:情感更为深沉,注重对现实的描写
中唐时期的诗人在继承前人成就的基础上,实现了闺怨诗的繁荣发展。这一时期闺怨诗的数量最多,传播范围较为广泛,这与当时的传播环境有着紧密的联系。安史之乱给唐朝以致命的打击,八年平叛,征兵拉夫,赋役繁重,人民苦不堪言,杜甫的《兵车行》、《三吏》、《三别》可谓是当时社会的实录。安史之乱平定后,边塞战争频繁,大量士卒战死疆场,成为社会不安定的重要因素。由于社会时代的巨大变化,与盛唐诗人相比,中唐诗人在主观情感、艺术趣味及审美心态方面都发生了显著变化。中唐诗人面临着内患外忧的困境,生出了一种朴素的民本思想。诗人将社会问题和人民的命运结合起来考虑,增强了诗歌的时代感和历史深度,带领读者走进下层人的现实生活。如张籍的《春江曲》、土建德的《祝鹊》、权德舆的《相思曲》、孟郊的《杂怨》、元槟的《春别》等。这些诗中的闺妇怨情多集中在空闺寂寞、盼夫不归上,同时表现她们担心丈夫移情别恋,自己成为弃妇的深深忧虑。另外,这一时期的一些文人汲取民问情歌的营养,沿用乐府古题进行闺怨诗的创作,如《江南曲》、《折杨柳》、《长相思》、《自君之出矣》等诗题,这些诗歌往往写得自然朴素、感情真挚。
总之,这一时期闺怨诗的传播发展在题材上多是对盛唐的继承,也有一些是对乐府古题的沿袭,而在文学思想上却有着独特的风貌。 (四)晚唐:绵密软媚与基调悲凉的两种风格
晚唐时期闺怨诗的传播者分为两个群体,一是以李商隐为代表的写绵密软媚的闺怨诗的诗人群体;一是以皮日休为代表的写基调悲凉的闺怨诗的诗人群体。这两个传播群体不同的文学风格与社会背景有着紧密的联系。从唐敬宗开始,唐帝国已
开始衰败,社会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大和九年,文宗清除宦官的计划失败,宦官仇士良等率兵残杀朝官,被杀者多达六、七百人,朝野震骇,史称“甘露之变”。再加上牛李党之争的激烈,使唐土朝政权被严重削弱。在这样的政局中,知识分子的心理状态发生了新的变化。而在闺房;不在时问,而在心境。”面对复杂的社会现实,诗人找不到出路,转而从男女情爱方面寻找补偿和慰藉,闺阁生活和爱情题材进入了诗人的审美视野。这类诗歌的代表诗人是李商隐和温庭蝎。晚于他们的韩握、吴融等则是其诗风的继承者。李商隐的闺怨诗摆脱了宫体诗人们写闺阁生活的庸俗情调,更多地侧重于感情的追求和满足。由于诗人特殊的经历,其闺怨诗往往写得深情绵邀、真挚深沉,蕴含着某种人生情感。而温庭筠、韩握等人往往表现出很浓的脂粉气,追求感官的满足,对女性的描写相当细腻。晚唐也有一些诗人,如皮日休、陆龟蒙、杜荀鹤等关注民生问题,在闺怨诗中反映下层女子的悲惨命运,以闺怨写现实,如杜荀鹤的《山中寡妇》:“夫因兵死守蓬茅,麻竺衣衫鬓发焦。桑拓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时挑野菜和根煮,旋祈生柴带叶烧。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摇。”此诗概括地写出了一位农家妇女的不幸遭遇,把她的苦难写到了极致,造成一种浓厚的悲剧氛围。而且使人由闺妇的命运想象到其他更多人的苦难,在更深程度上揭露了战争的残酷,深化了主题,增加了诗歌的意蕴内涵。这类诗歌数量虽不多,但在创作上遥接杜甫、白居易强烈关注现实的精神,使晚唐闺怨诗呈现出另一种色彩。其实,这一时期闺怨诗的传播发展在某种意义来说是对南朝闺怨诗的回归,有着南朝闺怨诗软媚浮艳的痕迹,但也注入了时代的新元素。
唐代闺怨诗的种类
(一)征妇怨
明人唐汝询说:“唐人闺怨,大抵皆征妇之辞也。”征妇怨在闺怨诗中,占的比例比较大,诗歌多从征妇的心理感受出发,抒写她们的离愁别恨和对夫妻团圆生活的向往。从侧而揭露了统治阶级的穷兵默武,揭露了唐代的兵役制度和连年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征妇可以说是唐代边塞战争的附属产物,她们不仅要饱尝一般思妇的相思之苦、离别之恨,而且还得时刻牵挂边关丈夫的冷暖安危,承受的感情折磨格外地沉重。“崎席春眠觉,纱窗晓梦迷。朦胧残梦里,犹是在辽西。”(冷狐楚《长相思》)“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沈如筠《闺怨》)。而每年为远方征人缝制的寒衣,也就成了征妇们表达思念之情的载体。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李白《子夜吴歌》)“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陈玉兰《寄夫》)。征妇们未雨绸缪,一入秋就赶制冬衣,惟恐飞霜时节自己的亲人遭受严寒之苦。做寒衣时,她们也是思虑再三,“征衣一倍装绵厚,犹虑交河雪冻深。”她们一会儿担心边塞天寒地冻,所以征衣须得添绵加厚;一会儿又忧虑征人憔悴消瘦,寒衣须剪裁合体,不能宽大,其设想之周,思虑之细,充分体现出她们对远方亲人细致入微的关心与体贴。而且来自前方的任何一点消息,都会牵动征妇们敏感的神经,前方的战事,都会使她们坐卧不安、忧心如焚。 (二)商妇悲
唐代经济繁盛,商人的商业活动流动性极大“商人重利轻别离”,他们长年在外,行踪不定,抛妻别子,对父母不能尽孝,与妻儿不能相守,留守妻妾们虽然可以像白居易《盐商妇》中所写的那样呼奴唤裨过着“多金帛,事田农与蚕绩。绿餐溜去金钗多,皓腕肥来银钗窄”的优裕物质生活,但是,商妇失去了正常的家庭生活,要忍受长期的牛郎织女式的离别之苦“经岁又经年”的离别,是“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的无尽的相思。因此,她们的悲怨多集中在爱情生活中断和自己闺中寂寞、青春虚度的痛苦上。如李益的《江南曲》
嫁得瞿唐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商妇怨恨聚少离多的生活,发出“朝朝误妾期”的怨言。朝思暮想、一往情深的结果却是行踪无定、杳无音信,这种毫无结果的等待使商妇产生了悔恨之意:早知潮水有信,还不如嫁与弄潮儿,强如嫁给失信的商人,也不会落到今天独守空房的境地,可见怨之深,悲之切。
商人重利轻别,行踪难定,这种婚姻关系中的女人实际上与弃妇没多大差别。商妇独守空闺的思念牵挂、寂寞痛苦、怨恨猜疑等复杂的情感交织在心头,使这些痴情忠贞的商妇,既思念又担心,既爱又恨。反映出唐代商妇不甘心情感屈居金钱之下的社会现实,虽有心反抗,但还是徒劳。 (三)宦妇哀
令人羡慕的宦妇,表而上夫贵妻荣、风光无限,其实身处丈夫的功成名就与闺中寂寞两难的矛盾中,她们也饱受空闺冷落,哀怨丛生。“不畏将军成久别,只恐封侯心更移。”宦妇们最深的忧虑是丈夫的喜新厌旧和移情别恋,对此她们哀怨满
怀,可惜在功名利禄至上的社会现实而前,不爱功名爱妻儿的男儿委实太少。如施肩吾的《望夫词犷云》:
手执寒灯向影频,回文机上暗生尘。自家夫婿无消息,却恨桥头卖卜人。 此诗写思妇对远出在外丈夫的思念渴盼之情。前两句极写思妇孤寂无聊意绪,眼前语说来情事弥挚,‘向影频’言顾影自怜也。暗生尘是不情不绪光景。后两句,不怨夫婿不归,却怪卜人无验,见出思妇在盼夫无望时无可奈何迁怒于人的儿女情态,使诗的内容更加深化、婉曲有味。另有崔亘《春怨》、薛维翰《怨歌》、孟郊《杂怨》、程长文《春闺怨》等都表达了思妇对丈夫无情,长期在外宦游不归的怨望。
这就是唐代闺妇们无法逃避的悲惨境遇,也是封建时代广大妇女无可奈何的悲剧人生。透过充满怨恨、悲怨、哀愁的闺怨诗,展现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和复杂情感,揭示出她们心底的隐衷和伤痛,深切体会到唐代闺妇们坐恨金闺、愁肠百结的伤痛和不幸。同时也充分展现出唐代闺怨诗的感伤情调和悲怨色彩,以及“以悲为美”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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