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全副武装、刀剑当当有声、皮靴咚咚作响的普鲁士军官以及它的那些奸诈无比、刚刚帮它征服并奴役了十多个国家的帮凶爪牙。我还看到那些呆头呆脑、训练有素、既驯服听话又凶残野蛮的德国士兵像一群蝗虫般地向前蠕动着。我看见天空中那些屡遭英军痛击、余悸未消的德国轰炸机和战斗机此时正庆幸终于找到他们以为是无力反抗、可手到即擒的猎物。 “在这些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场面背后,我看到一小撮恶棍在那里策划、组织,并犯下了这惨绝人寰的滔天罪行??
“我不得不在此宣布大英帝国政府的决定——我相信大英帝国各自治领对这一决定会适时地表示一致赞同——因为我们必须立即表明自己的态度,一天也不应拖延。我必须发表正式宣言,难道还会有人不清楚我们将会采取何种政策吗?我们只有一个目标,一个唯一的、不可改变的目标——我们决心消灭希特勒及纳粹政权的一切痕迹。无论什么都不能使我们离开这一目标。我们决不妥协,我们绝不与希特勒及其帮凶谈判议和。我们将对他实施地面打击,我们将对他实施海上打击,我们将对他实施空中打击,直到在主的帮助下,将他的魔影从地球上消除,将纳粹统治下的人民从他所设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任何坚持同纳粹集团作战的个人和国家都将得到我们的援助,任何与希特勒同流合污的个人和国家都是我们的敌人??这就是我们的政策,这就是我们的宣言。因此,我们将竭尽全力援助俄国政府和俄国人民。我们还将呼吁世界各地的朋友和盟国与我们同心协力,坚定不移地战斗到底??
“这绝不是一场阶级战争,而是一场大英帝国和英联邦共同参加的、不分种族、宗教信仰或政党派别的全民战争。至于美国方面的行动,我无权代作宣言,但我要声明一点:如果希特勒认为他对苏维埃俄国的进攻会使那些决心埋葬他的伟大的民主国家稍稍转移目标或松懈斗志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我们将会更加坚强、更加勇敢地为将人类从他的暴政下解救出来而奋斗,我们将加强而不是削弱自己的决心和力量。
“那些让自己遭到各个击破的国家和政府,当初若是采取联合一致的行动,本来是可以使自己和全世界免遭这场劫难的。现在当然不是对他们的愚蠢行为发表评论的时候。但在几分钟前,当我谈到希特勒受其嗜血成性、邪恶贪婪的驱使或引诱,贸然发动了这次对俄国的侵略冒险时,我还说过在他的疯狂行为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深谋远虑的动机。他之所以想摧毁俄国,乃是因为他期望着一旦这一行动顺利得手,他便可以将其陆、空军主力从东线调回,投入对英伦三岛的进攻。他清楚地知道,他必须征服英国,否则,他将因其犯下的种种罪行而受到惩罚。入侵俄国的行动只不过是他蓄谋已久的对英伦三岛的入侵行动的序幕而已。毫无疑问,他期望这一切能在冬季到来之前全部完成,期望在美国的海空军来不及插手干预之前即能征服大不列颠。他期望能以空前的规模再度重演他长期以来赖以发迹的将敌手各个击破的故伎,然后便可以腾出场地来演出最后的一幕——将整个西半球置于他的控制和统治之下。他知道,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的全部战果都将化为泡影。
“由此可知,俄国现在所面临的危险就是我们自己的危险,同样也是美国的危险;俄国人民保家卫国的事业就是全世界一切自由的人民和自由的民族的事业。让我们从过去的残酷的历史经验中汲取教训吧。让我们趁着生命未息、力量尚存之时,加倍努力,团结奋斗吧。” (摘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第三卷)
第九课 马克?吐温——美国的一面镜子 (节选) 诺埃尔?格罗夫
在大多数美国人的心目中,马克?吐温是位伟大作家,他描写了哈克?费恩永恒的童年时代中充满诗情画意的旅程和汤姆?索亚在漫长的夏日里自由自在历险探奇的故事。的确,这位美国最受人喜爱的作家的探索精神、爱国热情、浪漫气质及幽默笔调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但我发现还有另一个不同的马克?吐温——一个由于深受人生悲剧的打击而变得愤世嫉俗、尖酸刻薄的马克?吐温,一个为人类品质上的弱点而忧心忡忡、明显地看到前途是一片黑暗的人。
印刷工、领航员、邦联游击队员、淘金者、耽于幻想的乐天派、语言尖刻的讽刺家:马克?吐温原名塞缪尔?朗赫恩?克莱门斯,他一生之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浪迹美国各地,体验着美国的新生活,尔后便以作家和演说家的身分将他所感受到的这一切介绍给全世界。他的笔名取自他在蒸汽船上做工时听到的报告水深为两口寻(12英尺)——意即可以通航的信号语。他的作品中有二十几部至今仍在印行,其外文译本仍在世界各地拥有读者,由此可见他的享誉程度。
在马克?吐温青年时代,美国的地理中心是密西西比河流域,而密西西比河是这个年轻国家中部的交通大动脉。龙骨船、平底船和大木筏载运着最重要的商品。木材、玉米、烟草、小麦和皮货通过这些运载工具顺流而下,运送到河口三角洲地区,而砂糖、糖浆、棉花和威士忌酒等货物则被运送到北方。在19世纪50年代,西部领土开发高潮到来之前,辽阔的密西西比河流域占美国已开发领土的四分之三。
1857年,少年马克?吐温作为蒸汽船上的一名小领航员踏人了这片天地。在这个新的工作岗位上,他接触到的是各式各样的人物,看到的是一个多姿多彩的大干世界。他完全地投身到这种生活之中,经常在操舵室里听着人们谈论民间争斗、海盗抢劫、私刑案件、游医卖药以及河边的一些化外民居的故事。所有这一切,连同他那像留声机般准确可靠的记忆所吸收的丰富多彩的语言,后来都有机会在他的作品中得以再现。 蒸汽船的甲板上不仅挤满了富有开拓精神的人们,而且也载着一些娼妓、赌棍和歹徒等社会渣滓。从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身上,马克?吐温敏锐地认识了人类,认识了人们的言与行之间的差距。他在蒸汽船上工作的四年半时间是他真正接受教育的开端,而且也是最具有深远意义的教育。到了晚年,马克?吐温还声言是密西西比河使他了解了各种各样的人的本性。这种生活体验对他的全部创作都起了促进作用,然而他描写得最为成功的还是那些密西西比河上的人物。
随着铁路运输的发展,社会上对汽船领航员的需求日渐减少,而内战的爆发又阻碍了商业贸易的发展。这时,马克?吐温便离开了密西西比河流域。他在南方邦联游击队的一支杂牌队伍里当了两个星期的兵。那支队伍想方设法避免与敌军交战。在确信“我比发明撤退的人更精通撤退”之后,马克?吐温离开了那支队伍。
他乘驿站马车来到西部,在内华达州的华苏地区受到当时正流行的淘金热的诱惑。同那只有既幸运而又锲而不舍的追求者才能取得的巨大财富三心二意地打了八个月交道之后,他遭到了失败。在破产和灰心之余,他接受了为弗吉尼亚市《领土开发报》当记者的工作,这一行动将获得文学界永久的感激。
自从他因淘金失败而感到心灰意冷之后,马克?吐温便开始努力博取作为一名报社记者和幽默作家的地区性声望。从事新闻报道工作当然不能使他像淘金成功者一样立成巨富,但在挣钱方面他的笔杆却比他的锄镐要有效得多。1864年春季,在他加盟《领土开发报》还不足两年之时,他又乘驿站马车前往旧金山,那儿在当时和现在都是有前途的年轻作家成长的摇篮。
马克?吐温磨炼并试验了他的新笔力,但他却因写了一些尖锐的评论文章而被迫暂时离开这座城市。他围绕着虐待华人等一类问题对市政府提出的尖锐批评惹得一些官员大为恼火,因之他只好逃到萨克拉门托山谷的金矿区暂避风头。他对那儿的拓荒者们的描写使西海岸地区富有创新精神的现代人倍感亲切。“这儿的人们真是了不起——因为那些笨手笨脚、无精打彩、呆头呆脑的懒汉都呆在家里??正是那些人们为加利福尼亚赢得了这样的声誉:当他们着手进行一项宏伟的事业时,他们会不计代价或风险而以一种豪迈的气概和闯劲勇往直前,一千到底。加利福尼亚人至今仍保持着这样的声誉,因而,每当他们发起一项新的惊天动地的壮举时,那些素来稳重的人便会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说:‘看吧,这完全是加利福尼亚的风格’。”
1864年与1865年之交的那个冬天,马克?吐温是在安吉尔斯矿区度过的。在这段沉闷的日子里,他记了一本笔记。在杂乱无章的有关天气情况和乏味无趣的有关矿区饭食情况的记录条目中夹着一条叙述当天听到的一则故事的记录——这条记录决定了他一生事业的发展方向:“科尔曼用他的跳蛙——与陌生人赌50美元——陌生人没有跳蛙,科尔曼去给他弄来一只——陌生人利用这段时间将科的跳蛙肚子塞满铅弹,这样,科的跳蛙跳不起来,陌生人的跳蛙便得以获胜。”
经过马克?吐温的生花妙笔改写之后,这个故事登在美国各地的报纸上,成了家喻户晓的“卡拉韦拉斯县有名的跳蛙”。至此,马克?吐温作为“太平洋海岸狂放的幽默大师”的声望已在全国范围内牢固地确立起来了。
两年之后,他得到了一个以美国人特有的眼光去观察欧洲旧大陆的机会。在纽约市,“费城号”蒸汽船准备进行一次到欧洲和圣地的观光航行。这是美国人第一次组织较大规模的团体观光旅行——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国家发展史上的某种里程碑。马克?吐温作为加利福尼亚一家报纸的记者被委派随同观光团采访。如果读者们期望能读到有关这次旅行见闻的神采飞扬的描写的话,那他们是要倍感意外的。
举例来说,他对于那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的土耳其君主苏丹是这样报道的,“人们可以任意选择一个地方设一个陷阱,一夜之间准可捕捉到十几个更有能耐的人。”他信口开河地对一些受人景仰的艺术家和艺术珍品加以鄙薄,甚至对宗教圣地也敢于以亵渎性的言辞加以侮蔑。回国以后,越来越多的报纸开始刊登他的文章,整个美国都同他一齐欢笑。他一回到美国,他的旅行杂记《傻子出国旅行记》立即成为畅销书。 三十六岁时,马克?吐温开始定居于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镇,他的最优秀的作品全是在那段时间里问世的。
早在1870年,马克?吐温就试着写了一篇关于一个他名之为比利?罗杰斯的男孩子的童年历险故事。两年后,他又将主人公的名字改为汤姆,并着手将故事改编成剧本。直到1874年他才开始认真地扩展故事情节。《汤姆?索亚》于1876年出版后,很快成为美国儿童故事的经典之作。这部描写汤姆的顽皮、勇敢、机智以及他对贝琪?莎切尔的天真纯洁的感情的故事几乎像《独立宣言》一样成了今天美国学校里的必读书本。 马克?吐温本人的独立宣言却是由另一个人物表达出来的。在《汤姆?索亚》第六章里,他引出了“村里的流浪少年,镇上酒鬼的儿子哈克贝利?费恩”。哈克不愿在清教徒道格拉斯寡妇家过上等人的体面生活,从那里逃出来后对他的朋友汤姆?索亚发牢骚说:“我试过了,还是不行;不行啊,汤姆。那不是我过的日子??那寡妇家吃饭要听钟声,睡觉要听钟声,起床也要听钟声,什么事情都得规规矩矩,简直叫人受不了。” 《汤姆?索亚》风靡美国九年之后,哈克被赋予独立的生命,成为一本被许多人认为是最成功的描写美国人的作品的书中的主人公。他同一个逃跑出来的奴隶一起乘坐木筏沿着密西西比河顺流而下的漂流航程展现了一幅幅揭示美国社会生活全貌的生动画面。 通过对密西西比河,尤其是对哈克?费恩这一人物的描写,马克?吐温将自己想从那束缚着自己并常常令自己苦恼的生活步调中摆脱出来,从生活中的各种清规戒律以及为了事业成功而进行的艰苦挣扎中解放出来的愿望表达得淋漓尽致。
马克?吐温认为,美国人的理想中缺少了一种成分。他说:“我们只消偶尔地躺下来好好放松休息一下,保持锋棱利角,我们将有可能成为一个多么朝气蓬勃的民族,一个多么富有思想的民族啊!”
马克?吐温的一生都笼罩在悲剧的阴影之中,自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世:他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肺炎,他的兄弟亨利在一次汽船爆炸事故中遇难;他的儿子朗顿才满十九个月即离开人世。他的大女儿苏茜死于脊膜炎;克莱门斯夫人在佛罗伦萨死于心脏病;而他的小女儿也因癫痫病的发作淹死在楼上的浴盆里。
这位曾令全世界欢笑的人自己却饱尝了人世的辛酸。他早期作品中的道德说教厚厚地包着一层幽默的外衣,现在幽默换成了辛辣的讽刺。对于美国军队在一个火山口上屠杀六百名菲律宾摩洛人的行为,他没有直接进行抨击,而是假装为之高唱赞歌。在《神秘的陌生人》中,他指出人类应该抛弃宗教幻想,依靠自己而不是上帝的力量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他自己的最后一个幻想到后来似乎也破灭了。在晚年口述自传的时候,他以极端绝望的心情谈到人从尘世的苦难中的最终解脱:“??他们从世界上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无足轻重,无所成就;甚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是个失败,是种愚蠢。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留下丝毫能表明他们存在过的痕迹。这个世界赠给他们的只是一日的哀伤和永久的遗忘。” (摘自《国家地理》,1975年9月)
第十课 震撼世界的审判 约翰?司科普斯
在一九二五年七月的那个酷热日子里,当我在挤得水泄不通的法庭里就位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我的辩护人是著名刑事辩护律师克拉伦斯?达罗。担任主控官的则是能说会道的演说家威廉?詹宁斯?布莱恩,他曾三次被民主党提名为美国总统候选人,而且还是导致我这次受审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运动的领导人。
几个星期之前,我还只是田纳西州山区小镇戴顿的一名默默无闻的中学教员,而现在我却成了一次举世瞩目的庭审活动的当事人。在法庭就座为我作证的有以哈佛大学的科特里?马瑟教授为首的十几位有名望的教授和科学家。到场的还有一百多名新闻记者,甚至还有一些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他们也要破天荒地播放一次庭审实况。就在我们静候着法庭开审的当儿,达罗关切地搂住我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别担心,孩子,我们
会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我刚到戴顿中学任自然科学教员兼足球教练不久,这件案子就突然降临到我的头上。若干年来,原教旨主义者和现代主义者之间就一直在酝酿着一场冲突。原教旨主义者坚持严格按照字面意义去理解《旧约全书》,而现代主义者则接受查尔斯?达尔文的进化论——认为一切动物,包括猿和人,都是由同一个祖先进化而来的。
在田纳西州,原教旨主义势力很强,州立法机构最近还通过了一项法令,禁止公开讲授“任何否定《圣经》上宣讲的创世说的理论。”这项新法规的矛头直接指向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有位名叫乔治?拉普利亚的工程师因反对这项法规常和当地人进行辩论。有一次辩论中,拉普利亚说,任何人要讲授生物学,就不能不讲进化论。因为我就是讲授生物学的,所以他们便把我叫去作证。 “拉普利亚是对的,”我对他们说。
“那么说,你在触犯法律,”他们中的一位说。
“所有其他的教师也都在触犯法律,”我回答说。“亨特所著的《生物学基础》中就讲到了进化论,那是我们使用的教科书。” 于是拉普利亚提出一个建议。“让我们将此事交付法庭判决,”他说,“以检验其是否合法。”
当我于五月七日被正式起诉时,谁也不曾料到,我本人更没有料到我的这件案子竟会越闹越大,以至成为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庭审案例之一。美国公民自由联合会宣布:如有必要,联合会将把我的案子提交美国最高法院审理,“以确保教师不至于因讲授真理而被送进监狱。”接着,布莱恩自告奋勇地要协助州政府方面对我进行起诉。著名律师克拉伦斯?达罗也立即主动提出要替我辩护。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这次审判之前我并不认识达罗,但我却见过布莱恩,那是我念大学的时候,他来校作过演讲。我很钦佩他,尽管我并不赞同他的观点。
到七月十日庭审开始的时候,我们这个拥有一千五百人口的小镇上呈现出一派看马戏似的热闹气氛。大街两旁的建筑物上都挂起了彩旗。在法院的三层红砖房子周围的街道上突然冒出了许多摇摇晃晃的摊贩货架,出售的是热狗、宗教书籍和西瓜。福音传教士们也在街上搭起帐篷向行人传教布道。附近一带的山区居民,其中多半是原教旨主义者,也纷纷赶到镇上来为布莱恩呐喊助威,打击那些“外来的异教徒”。他们当中就有具体起草了那条反进化论法令的约翰?巴特勒。巴特勒是一位四十九岁的农场主,在当选之前还从未跨出过自己的县境。
主审法官名叫约翰?劳尔斯顿,是一位面色红润的男人。他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高声说道:“我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山区法官。”布莱恩的样子老态龙钟,大腹便便。协助他进行起诉工作的有他的儿 1 85子——也是个律师——及田纳西州年轻有为的检察长汤姆?斯图尔特。我的辩护人当中则除了六十八岁的精明老练的达罗外,还有英俊潇洒、富于魅力的四十三岁的达德雷?费尔德?马隆和文质彬彬、学识丰富,尤其精通法学的阿瑟?伽费尔德?黑斯。在一场宗教起着关键作用的审判案中,达罗是个不可知论者,马隆是个天主教徒,而黑斯则是个犹太教徒。我的父亲也特意从肯塔基州赶来陪我面对这次审判。
法官请了一位当地的牧师主持开庭祷告仪式,接着审判便开始了。陪审团的十二名成员中,有三人除《圣经》之外再没有念过什么别的书,还有一人则根本不识字。难怪我父亲气呼呼地骂道:“真是他妈狗屁的陪审团!”
履行完规定的法律诉讼程序之后,达罗站起来开始发言了。“我的朋友检察长先生方才告诉我们说约翰?司科普斯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带上法庭,”达罗拖长着声音说。“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带上法庭。那是因为愚昧和偏见还很猖獗,而且这两者又结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 达罗在热得像烘箱似的法庭里来回踱着方步。“今天受攻击的是教师,”他接着说道,“明天就会轮到杂志、书籍和报纸。要不了多久,社会上便会是一种人与人为仇,教派与教派为敌的局面,直到我们的社会大踏步地退回到十六世纪那光辉的年代,那时如果有谁胆敢给人类带来智慧、知识和文化,就会被那些愚昧的偏执狂们点燃柴堆活活烧死。”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妇女高声咕嘟了一句:“这个该死的异教徒!”
第二天,控方开始传唤证人出庭作证。出庭作证的是我的两个学生,他们一边羞涩地对我傻笑,一边向法庭证明说我向他们宣讲过进化论,但又补充说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毒害。一个叫霍华德.摩根的聪明的十四岁小男孩作证说我对他们讲过,人也像牛、马、狗、猫一样是哺乳动物。
“他没有说猫和人完全一样吧?”达罗问。
“没有,先生,”那孩子说道。“他说人是有思维能力的。” “这话怕不一定对哩,”达罗哼着鼻子说。
证人作证完毕后,布莱恩起立向陪审团陈辞。问题很简单,他说,“基督徒相信人来自天上,进化论者则认为人一定是来自地下。”旁听的群众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布莱恩也就越说越起劲,他一只手挥动着一本生物学教科书,一边口中发话谴责那些来到戴顿为我作证的科学家们。 “《圣经》,”他用洪亮的嗓音大喊大叫道,“是不会被那些千里迢迢赶来作证的学者专家们赶出这个法庭的。这些专家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想证明主张人类祖先来自丛林的进化论和上帝按照天机,依其形象创造人类并安排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看法,是并行不悖的。”
他讲完话时,下巴翘得老高,眼里闪着光芒,听众席中立刻爆发出喝采的掌声和“阿门”的喊声。但似乎还是缺少了一点什么东西。昔日当布莱恩如燎原的烈火般席卷政界时表现出的那种火热的激情已消失殆尽。听众们似乎觉得他们的这位英雄没能充分发挥出应有的辩才将那些异端分子打个落花流水。
达德雷?费尔德?马隆跳起来反驳布莱恩。“布莱恩可不是唯一有资格为《圣经》辩护的人,”他说。“在我们这一国度,还有些人将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奉献给了上帝和宗教。而布莱恩先生却满腔热情地将自己的大半生命献给了政治。”布莱恩从水杯中呷了一口水,马隆说话的音调随之变得越来越高。他呼吁学术自由并指责布莱恩存心在科学与宗教之间挑起一场殊死决斗。
“从来没有人能同真理决斗,”他大声怒吼,“真理从来都是胜利者——我们并不害怕这一点。真理不需要布莱恩先生。真理是永存的、不朽的,而且并不需要依靠人的力量去维护它!”
马隆发言结束时,场上出现了一阵沉默,但接着法庭里便爆发出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掌声.超过了刚才为布莱恩发出的掌声。然而,尽管马隆在同布莱恩进行的这场舌战中取得了胜利,法官还是决定不许在座的科学家们为辩方作证。
休庭期间,我们发现戴顿镇的街头巷尾到处挤满了陌生人,每个角落里都有一些小商小贩在叫卖货物。有家商店的招牌上写道:达尔文:没
错——就在里面。(这是小达尔文的服装店。)还有一个承包商租了一个商店橱窗来展出一只猿猴。有些人便花钱去观看这只猿猴,并思量着自己是否可能与它有什么渊源。
“这只可怜的畜牲双手捂住眼睛,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一位记者这样写道,“生怕人猿同源是真的。”
H?L。门肯穿着短裤,一边吹着电扇,一边写出了一些含辛辣讽刺意味的电讯文稿。由于他在文中将当地居民称作“乡巴佬”,因此人们议论着要将他驱逐出镇。二十二个报务员每天要拍发十六万五千字的报道这场庭审的电文。
由于天气炎热,加之又担心古老的法庭地板会因承受不住人群的重量而坍塌,审判活动改在户外枫树荫下继续进行。前来观审的有两千多人,他们有的坐在长条木凳上,有的蹲在草地上,有的趴在停放着的汽车的车顶上,还有的人则从窗户里傻呆呆地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接着审判的高潮到来了。由于反进化论法律条文的限制,控方只得坚持《圣经》必须严格按字面意义解释的立场。这时,达罗突然打出他的王牌,点名要布莱恩充当辩方证人。法官也满脸惊讶。“我们要他当证人是因为他是《圣经》研究专家,”达罗说道。“作为经学权威,他的声誉是举世公认的。” 布莱恩满心狐疑,不知那诡计多端的达罗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他又不能不接受这一挑战。多年来他一直在讲解《圣经》,并且还曾围绕《圣经》著书立说。甚至在反进化论法令通过之前,他就在田纳西州发动过反达尔文主义的运动。这时,只见他刚毅果敢地握着一把芭蕉扇,像是拿它当成一把退敌的利剑似的,大步流星地向证人席走去。
在达罗的平静语调套问下,他承认自己对《圣经》的字字句句深信不疑,旁观的人群对他的激昂的回答不时和以热烈的“阿门,,的喊声。 达罗翻开《创世纪》念道:“夜尽晨来乃第一天也。’’接下来他问布莱恩是否相信太阳是第四天创造出来的,布莱恩回答说他相信。 “没有太阳之前又怎么会有早晨和晚上呢?”达罗问道。
布莱恩闷声不响地擦拭着自己的秃顶。人群中传出阵阵暗笑声,连一些虔诚的基督徒也在发笑。达罗一面捻弄着他的眼镜,一面继续发问。他问布莱恩是否相信有关夏娃的故事字字句句都是真实的,布莱恩作了肯定的回答。
“那末你也相信上帝为了惩罚引诱夏娃的那条蛇便让所有蛇类从那以后永远匍匐爬行的故事是真的了?” “我相信那是真的。”
“好哇,那么你是否知道那以前蛇类是如何行走的呢?”
观审的人群哄地笑了起来。布莱恩气得脸色发青,盛怒之下他调门提高了,手里拿着的扇子一个劲儿抖动着。
“法官大人,”他说。“我即刻就要回答达罗先生的所有问题。我要让世界知道这个不信上帝的人正在利用田纳西州的法庭诽谤上帝??” “我反对这种说法,”达罗大声叫道。“我只是在考验你的那些愚蠢的想法,世界上没有哪个有知识的基督徒会相信你的那些想法。” 法官敲响小木槌止住了喧哗声,随即宣布休庭,次日再审。
布莱恩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当观众们纷纷从他身边挤过去同达罗握手时,我的心替这位昔日的英雄难过起来。
第二天中午,陪审团受命对此案进行裁决。陪审员们离席退到草坪的一角,只低声议论了九分钟,结果是判决被告有罪。我被罚款一百美元,并支付诉讼费用。
达德雷?费尔德?马隆称这次庭审结果对我来说是一次“胜利的败仗”。有几家南方报纸,出于对他们那位已失去昔日光彩的英雄的忠诚,称这次审判结果为布莱恩的胜利,并为之欢呼。可布莱恩本人却因伤心劳神过度,审判结束后才过了两天便在戴顿去世。
学校要请我回去继续担任原先的教学职务,但我谢绝了。有几位前来为我作证的教授已为我争取到了一份芝加哥大学的奖学金,因而我得以继续进修自然科学。.后来,我成为一家石油公司的地质学专家。
前不久,我在那次审判三十七年之后第一次重返戴顿。在我眼中,小镇景物依旧,只是多了一所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大学,它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俯视着下面的山谷。
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变化。进化论已经可以在田纳西州公开讲授了,尽管那条曾判我有罪的法令仍未废除。由克拉伦斯?达罗和达德雷?费尔德?马隆在戴顿镇的小小法庭上掀起的那些辩论风暴犹如一股清风吹遍了美国的学校和立法机关,随之而来的是日渐增长的思想自由和学术自由的新气象。
(摘自《读者文摘》1962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