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多苓工作室,这个设计于95年建成于97年的仅有400㎡的小房子似乎渐渐被遗忘了,如果说鹿野苑石刻博物馆算是刘家琨的代表
作的话,我更愿意把何多苓工作室看成是刘家琨的成名作。
刘家琨于1997年在《建筑师》杂志78期发表了他重回建筑界的第一篇文章---《叙事话语与低技策略》,介绍了他的艺术家工作室
系列,罗中立工作室按照刘家琨自己的说法是重回建筑界之后一个不太娴熟的作品:“一个人这么多年没干什么事,突然来个机会,恨不得就什么都玩上去,出手有点重,有点太复杂。”而在三号工作室---何多苓工作室完成之后刘家琨已经逐步显示出他在建筑方面的才华和成为“大师”的某种潜质了,但潜质毕竟是潜质,刘家琨自己说93年开始之后几年是他自己的学习期,在这个时期他阅读了大量外文建筑师专辑,以弥补大学时期建筑资讯的不足,开始逐步形成自己的一套语汇和手法。而当刘家琨出名之后,特别是在鹿野苑石刻博物馆在建筑界获得了广泛影响之后,刘家琨早期的作品,特别是何多苓工作室,也引起建筑学界的重新审视和讨论。
2001年10月,一篇名为《刘家琨作品:何多苓工作室》的帖子发表在著名的建筑论坛ABBS上,引起了众多网友广泛的讨论,这
篇帖子被版主加精之后,热度更甚,最后一个回复的时间停留在2004年,可以说是一篇相当红的帖子。
贴内批评意见很多,可以总结为:这个房子是刘家琨低劣的对各种大师抄袭,造型处理不够细腻,建筑施工粗糙,缺乏值得玩味的细
部,光线控制不精确,室内效果不好等等。
赞许意见大多的核心是:在中国这个条件下能修出这样一栋房子不错了,模仿与否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其中有令人感
动的空间。
其实这些讨论在现在看来都过于激进或者上纲上线了,那个帖子里连何多苓工作室完整的平立剖都没有,只有一些零散的室内外
照片,帖子到后来甚至开始就刘家琨是否是中国未来的“大师”展开舌战,可以说这个帖子很好的反映当时中国建筑界的心态,对国外建筑思潮的抵抗,对中国建筑界现实的不满和迷茫,大家都有好多话想说,而何多苓工作室本身和刘家琨成为了当时讨论的载体,其实帖子里很多讨论的很多东西意义并不大,大有人就着一张照片连平立剖都没仔细看过就开始指手画脚?而那些维护刘家琨的朋友引用他著名的“低技策略”也并不能回应设计本身的倾向。
(二)
何多苓工作室对重庆大学建筑城规学院的学生来说太过熟悉了,大一进校在经过一系列美术强化训练后第一个与建筑相关的作业就
是抄绘何多苓工作室,选择这个建筑的原因大约是这个房子面积合适,空间够复杂,一个建筑涉及到的种种常规的或者非常规的元素都有涉及(各种楼梯的标注,坡道,飞桥,高窗等),而另外的原因恐怕是学院对刘家琨出身的宣示和标榜了(刘家琨是重建工78级学生),毕竟刘家琨是学院出去的不多的几位大师之一,估计这个选择背后的苦衷和深思估计也是一般大一学生们不能体会得到的。
何多苓工作室对于笔者本身的意义在于透过它第一次认识了刘家琨这个人,并在09年大一时历经种种奇妙的经历实地参观了,也
可以算作第一次带着“专业眼光”去实地看一个“现代主义”的房子,意义当然非同一般,也促使了我对刘家琨的持续关注。
前段时间因为某个机缘想写一些关于刘家琨的东西,思绪混乱想表达的东西很多,决定从刘家琨的这个成名作开始说起,一点一
点的说清楚,写清楚,毕竟这是一个对我自己很有意义的房子,动因没有那么复杂,仅仅是想写它而已。
(三)
何多苓工作室的基本构成是一个金石印章般外形简单内部繁复的正方形体。
公案总是先以一个循序渐进的叙述引领我们自然而然地进入,突然间机锋一转,截断惯性,使人一步踏空,于反常奇警中有所省悟。方案起始于一张观念性空间草图,草图极为粗略,夸张地说,像一只方形笼子里惊蛇回头的动势,但却得到审美激进的业主夫妇的立即认可。何多苓工作室的基本构成是一个金石印章般外形简单内部繁复的正方形体。(正方形层层相套,剥离在最
外围的是一道具有防卫象征的厚墙,中间是口字型环境绕的一圈房间,最后,像打开层层包装看见的是一张白纸,核心部位是一方天井。)一条线路环绕围封天井的外壁盘旋而上(,沿途移步换景,穿越平台、客厅、画室、书房,)在投影即将闭合时的一个空中小庭园处骤然转折,进入突现的天井,一条飞廊凌空斜穿而过,并从上空折返回刚才经过的房间,迷宫化的空间和路线由于观察角度的突变而顿时变得清晰,使人明白刚才身在何处。(飞廊继续延伸,穿透建筑,擦过树冠,直指河边平台,从而使河边绿地与二楼庭园取得了直达性联系。)这条使人进入非常状态的飞廊是整幢建筑的机锋所在,(作为一种粗野的解构因素,)它破解了层层相套、稳定严谨的正方形体,所到之处焕然一新。
在寻找刘家琨对何多苓工作室的描述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以上文本来自97《建筑师》杂志《叙事话语与低技策略》而其中
加粗部分在02年中建工出版社出版的《此时此地》中被删减。而在两个不同版本的描述可以发现,或许是出于编辑的需要,或者其他原因,刘家琨的确对之前的文字进行了精简,去掉了与“主体叙事性结构”无关的描述,比如层层相套的方形的描述,路径中经过的各种房间的描述,飞桥的描述。而结尾的关于“解构”的删减,“凡是在语意上缺乏语境.或语意不清晰的词汇,都不应该使用”刘家琨曾经说过。
从以上文本可以看出,刘家琨小说创作中对文本结构的理性操纵,在建筑中有意识地体现为\主体叙事性结构\游走路径\的设置,
这使得刘家琨的建筑作品体现出深刻的文学性。
刘家琨自己也认为写小说和作建筑是相似的 :\写小说实际上是先有一个结尾,再寻找一个走向的过程。在设计建筑时,也是设
想一个结果再走向它,中间寻找很多路子和方法......所以两头是非理性的,中间是很理性的。在这种状态下,写小说和做建筑是一样的。通过什么样的路径达到结尾,实际上是一个设计的过程。\这种理性的结构对于刘家琨的建筑来说更主要地表现在\主体叙事性结构\游走路径\的设置上.
在刘家琨的小说中,叙述者常常直接出现。在建筑中,\游走路径\的出现实际上人为地预先设置了一条内部空间的行走路线,建筑
师也是有目的地根据这一路线来组织各种空间和由此产生的体验,也即是建筑中的\叙事\。正是通过\游走路径\,观者在刘家琨的建筑中能明显体验到建筑师的主体性存在和他对空间效果和体验的预设,一如小说中的叙事结构。
(四)
《建筑师》杂志主编李东认为:刘家琨因为个人语言有足够的表现力,所以常常令许多研究他个人以及作品的文章黯然失色,更
多的情况下,是看到许多研究性文字囿于刘家琨自己的个人阐释,无论是对建筑作品的解读还是对建筑师个人的分析都无出其右,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无宜于更深入全面地解读建筑师以及他的作品,拨开笼罩在刘家琨的文字上的浓郁的自哂情怀与暗地里的自赏与得意之外,要条分缕析出现实的情况也绝非易事,好在我们可以分析出哪些是较客观的东西,哪些是主观化了的世界,然后尽量用客观的东西去推导。
客观上来讲,李东说的话没错,在笔者读过的何多苓工作室相关的解读材料中,彭怒老师的《本质上不仅仅是建筑》和董豫赣老
师的《迷宫印象》解读比较有代表性,虽然切入点不同,但两位老师基本都是在刘家琨自身文本的框架内进行解读,相信不少朋友读后还是不能很全面直观的理解这个房子,而除此之外,很难找到从其他角度的对于何多苓工作室的解读,这也是写这篇文章的另外一个动因,希望告诉大家一个更具体的何多苓工作室。
(五)
首先需要审视的是刘家琨为我们设置的那条叙事性极强的路径。从入口进入①客厅,开敞的空间,两层高的落地窗,左边还有一个小
窗暗示室外的空间,回望②处的高窗,暗示了围墙之内另有玄机,借助半开半阖的楼梯往上走,来到天光画室.画室的端头是一个可以看见府河的小窗,而画室上空设置狭长的天窗,静谧的光线强调空间的内省,沿着走廊继续往里走,经过④处的小窗截取天井一角的玉兰树枝,最后终于在⑥上看到了作为主角的天井,“与民居中的天井不同,这个天井的基本目的并不是为了功能性的采光。天井四壁封闭,特意拔高,对外成为物质性的主体,对内则强化了空无,这个天井是为空间的存在性和东方精神而设置的,在这个\天之井\中,人们对难得留意的天空,对壁端的阳光,对飞廊的投影变得敏感起来。”而墙的距离感,实现通畅或是封闭,路径的曲折迷离以及空间中凸现的物体都是围绕这个天井组织起来的,走廊穿出层层相套的墙体,情节的迷障开始被穿透。同样是在天井里,室内外的\游走路径\合二为一。从入口坡道开始,盘绕天井四壁而上的路径转变为飞廊穿破天井、入口大厅的顶部和外墙后急促而下,终止于河边的观景平台。这一\游走路径\一气呵成。当我们在室内围绕四壁穿越画室、并经过书房等房间时,由于高差被消解为一些不等的台阶,使人难以感知所处的楼层。但在\游走路径\以接近对角的方式穿越天井时,便可以清楚地判断此刻正好在二层楼面标高上,至此\迷宫化的空间和路线由于观察角度的突变而顿时变得清晰,使人明白刚才身在何处.”
根据上图,相信读者基本能大致了解刘家琨为我们铺陈好的情节,有心的读者会发现其实刘家琨只把最精华的几个空间展示给我
们了,而何多苓工作室本身仍有大量的空间没有被提及,比如整个一层的生活空间,屋顶平台等等,刘家琨虽然为我们设置了\主体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