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青诗选
礁石
作者艾青
一个浪一个浪
无休止地扑过来
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
被打成碎沫?散开
……
它的脸上和身上
象刀砍过的一样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着微笑?看着海洋
……梦
作者艾青
醒着的时候
只能幻想
而梦却在睡着的时候来访
或许是童年的青梅竹马
或许是有朋友来自远方
钢丝床上有痛苦
稻草堆上有欢晤
匮乏时的赠予
富足时的失窃
不是一场虚惊
就是若有所失
鱼化石
作者艾青
动作多么活泼
精力多么旺盛
在浪花里跳跃
在大海里浮沉
不幸遇到火山爆发
也可能是地震
你失去了自由
被埋进了灰尘
过了多少亿年
地质勘察队员在
岩层里发现你
依然栩栩如生。
但你是沉默的
连叹息也没有
鳞和鳍都完整
却不能动弹?
你绝对的静止
对外界毫无反应
看不见天和水
听不见浪花的声音。
凝视着一片化石
傻瓜也得到教训
离开了运动
就没有生命。
活着就要斗争
在斗争中前进
当死亡没有来临
把能量发挥干净。
给太阳
作者艾青
早晨我从睡眠中醒来
看见你的光辉就高兴
——虽然昨夜我还是困倦
而且被无数的恶梦纠缠。
你新鲜、温柔、明洁的光辉
照在我久未打开的窗上
把窗纸敷上浅黄如花粉的颜色
嵌在浅蓝而整齐的格影里
我心里充满感激?从床上起来
打开已关了一个冬季的窗门
让你把全金丝织的明丽的台巾
铺展在我临窗的桌子上。
于是我惊喜看见你
这样的真实不容许怀疑
你站立在对面的山巅
而且笑得那么明朗。
我用力睁开眼睛看你
渴望能捕捉你的形象
多么强烈多么恍惚多么庄严
你的光芒刺痛我的瞳孔。
太阳啊你这不朽的哲人
你把快乐带给人间
即使最不幸的看见你
也在心里感受你的安慰。
你是时间的锻冶工
美好的生活镀金匠
你把日子铸成无数金轮
飞旋在古老的荒原上……
假如没有你?太阳?
一切生命将匍匐在阴暗里?
即使有翅膀?也只能像蝙蝠
在永恒的黑夜里飞翔。
我爱你像人们爱他们的母亲?
你用光热哺育我的观念和思想——
使我热情地生活?为理想而痛苦?
直到我的生命被死亡带走。
经历了寂寞漫长的冬季?
今天?我想到山巅上去?
解散我的衣服?赤裸着?
在你的光辉里沐浴我的灵魂……
春姑娘
作者?艾青
春姑娘来了——
你们谁知道?
她是怎么来的?
我知道?
我知道?
她是南方来的?
前几天到这里?
这个好消息?
是燕子告诉我的。
你们谁看见过?
她长的什么样子?
我知道?
我知道?
她是一个小姑娘?
长得比我还漂亮?
两只眼睛水汪汪?
一条辫子这么长?
她赤着两只脚?
裤管挽在膝盖上?
在她的手臂上?
挂着一个大胆柳筐。
她渡过了河水
在沙滩上慢慢走?
她低着头轻轻地唱?
那声音像河水在流……
看见她的样子?
谁也会高兴?
听见她的歌声?
谁也会快乐。
在她的大柳筐里?
装满了许多东西——
红的花?绿的草?
还有金色的种子。
她把花挂在树上?
又把草铺在地上?
把种子撒在田里?
让它们长出了绿秧
她在田垅上走过?
母牛仰着头看着?
小牛犊蹦跳着?
大羊羔咩咩地叫着……
她来到村子里?
家家户户都高兴?
一个个果子园?
都打开门来欢迎?
那些水池子?
擦得亮亮的?
春姑娘走过时?
还照一照镜子。
各种各样的鸟?
唱出各种各样的歌?
每一只鸟都说?
“我的心里真快乐?”
各种各样的鸟?
唱出各种各样的歌?
每一只鸟都说?
“我的心里真快乐?”
只有那些鸭子?
不会飞也不会唱歌?
它们呆呆地站着?
拍着翅膀大笑着……
它们说?“春姑娘?
我们等你好久了?
你来了就好了?
我们不会唱歌?哈哈哈……”
大堰河——我的保姆
作者?艾青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
大堰河的儿子。
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养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
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的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我是地主的儿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我摸着红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着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纹?
我呆呆地看着檐头的我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
我摸着新换上的衣服的丝的和贝壳的钮扣?
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我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
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
但?我是这般忸怩不安?因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
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大堰河?深爱着她的乳儿?
在年节里?为了他?忙着切那冬米的糖?
为了他?常悄悄地走到村边的她的家里去?
为了他?走到她的身边叫一声“妈”?
大堰河?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
贴在灶边的墙上?
大堰河?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的叫她“婆婆”
…………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时?平时打骂她的丈夫也为她流泪?
五个儿子?个个哭得很悲?
她死时?轻轻地呼着她的乳儿的名字?
大堰河?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的去了。
这是大堰河所不知道的?
她的醉酒的丈夫已死去?
大儿做了土匪?
第二个死在炮火的烟里?
第三?第四?第五
而我?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
当我经了长长的飘泊回到故土时?
在山腰里?田野上?
兄弟们碰见时?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
这?这是为你?静静的睡着的大堰河
所不知道的啊?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儿是在狱里?
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
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呈给你拥抱过我的直伸着的手?
呈给你吻过我的唇?
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
呈给你养育了我的乳房?
呈给你的儿子们?我的兄弟们?
呈给大地上一切的?
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们的儿子?
呈给爱我如爱她自己的儿子般的大堰河。
大堰河?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
你的儿子
我敬你
爱你
黎明的通知
作者?艾青
为了我的祈愿
诗人啊?你起来吧
而且请你告诉他们给太阳
早晨?我从睡眠中醒来?
看见你的光辉就高兴?
——虽然昨夜我还是困倦?
而且被无数的恶梦纠缠。
你新鲜、温柔、明洁的光辉?
照在我久未打开的窗上?
把窗纸敷上浅黄如花粉的颜色?
嵌在浅蓝而整齐的格影里?
我心里充满感激?从床上起来?
打开已关了一个冬季的窗门?
让你把全金丝织的明丽的台巾?
铺展在我临窗的桌子上。
于是?我惊喜看见你?
这样的真实?不容许怀疑?
你站立在对面的山巅?
而且笑得那么明朗。
我用力睁开眼睛看你?
渴望能捕捉你的形象?
多么强烈?多么恍惚?多么庄严?
你的光芒刺痛我的瞳孔。
太阳啊?你这不朽的哲人?
你把快乐带给人间?
即使最不幸的看见你?
也在心里感受你的安慰。
你是时间的锻冶工?
美好的生活镀金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