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近代高等教育的发展观之, 鸦片战争打破了中国传统社会稳定的结构, 坚船利炮使清王朝意识到技术的重要性, 于是“师夷长技以制夷”成为洋务派兴学图强的旗帜, 一时间以培养外交及翻译人才的西语文教育思潮、偏向自 然科学及应用科学的西学教育思潮、从军备延伸至声光化农工医的西艺教育思潮等纷至沓来, 贯穿于整个洋务运动时期。 甲午战争的失败, 使清政府意识到中国与西方的差距不仅仅在于器物, 更在于制度, 反映在教育领域转而向制度层面学习, 强调法政学门的西政教育思想、强调术德兼备和军训教育的军国民教育思想籍以“政急于艺”之论而成为主流。
至民国时期, 民族工业的发展迎来了 短暂的春天, 对实科人才的需求激增, 文法科学生就业困难, 于是政府开始对高等教育的学科布局进行调整, 文实并重、均衡发展成为指导高等教育发展之理念。 抗战爆发后, 鉴于民国前期高等教育发展混乱失序的局面,着手加强对教育领域的整顿, 培养既能忠孝国家又能抵御外敌的具备正确意识形态的技术精英, 变成为国民政府后期在人才培养上的指导理念。
(四)由模仿到自 觉是高等教育理念变迁的轨迹近代高等教育从制度演变来看, 先由模仿日 本、进而德国、然后美国, 有着一条清晰的脉络。从理念演进来看, 却是一个艰难的历程, 其中甚至会有曲 折与反复, 但通过对各种纷乱庞杂理念的梳理, 还是能发现其中隐含着一条主线, 即从被动模仿到自 觉创造的渐进过程。
从西学教育到西艺教育都是清政府面临内 忧外患, 企图通过变革以图强的产物, 至后来发展为忠孝为本、经世致用的教育观, 改革者无不是处于一个被动的接受过程中。以 1904 年颁布的“癸卯学制”为例,效法日 本, 在课程设置上注重实用 性, 但在借鉴的过程中却没有抓住日 本学制的核心, 即“学术自 由”、“大学自 治”、“教学与科研相统一”等理念, 也没有从本国国情出发, 仅仅是囿于表面的认识。同样, 清末所提倡之军国民教育, 亦是在看到日 本自 维新后, 日 以扩充军备为事, 结果屡次战胜中、俄, 称雄世界。 中国处此环境下, 自 然不能不受其影响, 因此, 自 庚子之变后,胜倡一时。 国民政府时期, 开始自 觉追求对高等教育理念的探索, 看到教育发展受到政府控制的种种弊端, 以蔡元培、胡适之等为代表的一批学人开始为教育独立而奔走呼号。 面临日 本的全面侵华, 国民政府即开始主动探求人才培养的新理念, “术德兼修, 文武合一”也是独具特点, 不同于历来教育理念的借鉴与模仿, 实施效果暂且不去评述, 但其开启了 自 觉探求教育理念之路。
三、 理念创新对建设高等教育强国的启示
近代高等教育 50 年的发展历程, 向我们展示了一幅现代意义之高等教育在中国从建立到逐步变强的画面, 50 年的高等教育史同时亦是 50 年的理念演变史, 在这期间有过颠覆和倒退, 但总体趋势来看, 朝着一个更加理性和符合社会需求的方向发展。
今天, 整个社会已经进入知识经济时代, 中国高等教育发展今非昔比, 已经迈入高等教育大国的行列, 因此, 党中央适时提出要使我国由 人力资源大国转变成为人力资源强国。 在这一过程中,高等教育理念的创新是先导, 理念创新过程可以通过两条途径,一是横向移植, 借鉴欧美; 二是纵向比较, 取法历史。有时候通过历史的比较会更有效, 正如北大陈平原所言: “今天谈论大学改革者, 缺的不是‘ 国际视野’ , 而是对‘传统中国’ 以及‘现代中国’ 的理解与尊重。在我看来, 大学需要国际视野, 同样需要本土情怀—— — 作为整体的大学如此, 作为个体的学者同样也不例外。可以这么说, ‘ 中国经验’ , 尤其是百年中国大学史, 是我理解‘大学之道’ 的关键。” 通过对 50 年高等教育理念变迁之分析, 可以为建设高等教育强国提供如下启示:
(一)宽松环境是创新理念之前提
近代高等教育的发展历程告诉我们, 当高等教育的政策环境宽松时, 高等教育理念就会呈现出绚丽多彩的局面; 当国家控制过强时, 高等教育的理念就整齐划一, 毫无特色。高等教育隶属于文化领域, 大学所遵循的应该是一种文化的、知识的逻辑, 这种逻辑是一种自 主的逻辑。也就是涂又光先生所说的“理”的逻辑, 理有自 身的演进规律, 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保持相当的自 治与自 由。 也正因为如此, 高等教育的历史也可以说是大学争取自 治的历史。 建国后, 在相当长的时间内, 我国政府对高等教育采取直接的行政管理手段, 使得高等教育的自 由 空间很小, 高等教育的理念也仅仅是国家的要求。 如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培养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等无不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 随着“权力转移”的推进, 中国高等教育呼唤自 身的自 主, “给大学一点自 主权”成为新时期高等教育发展的宣言。 自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 中国政府一直在推进高等学校办学自 主权的落实, 试图重构政府与高等教育之间的关系, 给予高等教育以自 由的发展环境。 这一政策努力的效应也已初步显现, 中国高等教育发展迅速, 高等教育的理念趋于多元。
(二)立足国情是借鉴理念之关键
近代中国大学在 50 年的发展历程中, 曾经经历了多次的试错过程, 先后尝试了日 、德、法等模式, 但总体效果不佳, 1930 年前后清华的探索取得巨大成功, 在大学界产生了导向作用。究其经验来讲, 主要是以美国模式为蓝本, 同时兼顾中国国情。罗家伦讲到:“我对于清华只希望它能够成为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一般的学校, 学生人数不过二三千, 可是这种精而不多的队伍却产生了许多学术贡献。至于美国许多二三万学生的大学, 虽然规模宏大, 却非我所希望的。 ”这与当时中国高校整体规模有限的具体国情是密不可分的, 以 1934 年为例, 当时全国仅有教员 7205人,在校生 41768 人 。 时至今日 , 高等学校的规模已发生巨大变化, 不再是纽曼时代的乡 村, 也不是弗莱克斯纳时代的城镇, 早已成为科尔时代的大都市, 多元巨型大学不再是新奇事物。教授治校理念相应地也要因时而异、因地而宜, 体现出时代特征, “依靠教师办学, 实施民主管理”相应地便成为符合中国国情的现代大学新理念。
同样, 从国家层面高等教育理念来讲, 更是如此。蔡元培基于教育独立理念借鉴法国大学区制进而推广大学院制, 企图打通教育行政和学术之间的关系,确保专家对教育事务的参与和领导, 避免外行的过度干预。理想虽好, 但其忽视了民初中国社会经济落后,城市化水平低;在民族性格及文化传统方面都有别于法国精英主义及其法治主义传统, 导致其在实施的短短两年时间内便以失败而告终。 这告诉我们, 在借鉴别国理念时, 必须反复对比引 进国与本国在经济、人口、环境等方面的特点, 充分估计会遇到的问题, 同时也要注意到文化传统与民族性格也是一重要的国情。
(三)尊重规律是创设理念之基点
大学理念是大学对自 身本质与功能、大学管理运作方式及其效率、大学存在与发展的真理性、规律性认识。 大学发展既有适应经济社会发展、服务经济建设大局的一般外在规律, 又有其自 身发展的特殊规律。 如近代大学理念中的 “教育独立”、“大学自 治”、“倡明学术”、“倚重研究”等内容, 都是带有规律性的教育理念。 对于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新的办学实践中应当继续坚持和弘扬。 譬如蔡元培有关兼容并包、择才而用乃至提倡美育等精彩教育理念, 从蒋梦麟到胡适等后任校长都能承续推行并加以发扬光大,这样才能在数十年内 形成北大优秀的传统校风—— —北大精神。
建国以来, 我们高校最大的痛苦即缺少相对持续稳定且行之有效的办学准绳, 不断地推倒重来又不断地整顿纠偏, 形成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 任何教育理念的形成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它需要一代代学人共同的努力与坚守。 正如雅斯贝尔斯所言 : “大学的理想要靠每一位学生和教师来实践, 至于大学组织的各种形式则是次要的。如果这种为实现大学理想的活动被消解, 那么单凭组织形式是不能挽救大学的生命的, 而大学的生命全在于教师传授给学生新颖的、符合自 身境遇的思想来唤起他们的自 我意识。 ” 洪堡的大学理念是在其之后, 经过柏林大学历任的校长们在长期的办学实践中不断的检验和证明, 并在人们对其进行理论提升和哲学总结才得以形成的。纽曼的大学理念更是如此, 它是对漫长的中世纪以来的大学理念的全面阐述和系统总结才得以形成的, 在某种意义上, 纽曼是这种传统的大学理念的代言人, 而不是其创造者。因此, 理念的创新固然重要, 但对客观规律的遵守则是根本前提, 否则, 朝秦暮楚则难以发挥实际功效。
(四)制度建设是践行理念之保障
翻开民国大学史, 特别是民国建立到抗战爆发前这十年, 是一个大学大发展的时期, 产生并发展了 数量众多的国际知名高等学府以及星光璀璨的学术精英, 这得益于先进教育理念之指导, 更离不开完美制度之设计。正是由于一系列具体制度的设计使得抽象的教育理念得以实施。 如: “三会制度”(评议会、校务会、教授会)制度的实行, 使得教授治校、民主管理等理念不再是空文; 破格录取制度的实施, 为拔尖人才预留了宝贵空间, 等等。也就是说, 我们在学习理念的同时, 要通过良好的制度设计来推行, 否则只能是纸上论道, 虚浮无用。
通览世界公认的高等教育强国, 拥有一定数量的世界一流大学不可或缺。因此我们要建设高等教育强国, 就要有一批高水平大学能够脱颖而出 , 进入世界一流大学行列; 而要建设一流大学, 必须先要建设一流的现代大学制度。 在我国高等教育历史上, 若从国家层面的高等教育制度看, 则可以视其为原创; 若从具体大学的层次上看, 又可以视其为恢复或发展, 在我国某些大学的历史上, 其制度设计已经达到了 “世界大学通例”的水平, 并且形成了优秀的传统, 我们可以重新借鉴和利用。 因此, 现代大学制度建设在我国亦难亦不难, 关键是看我们对此持什么样的态度, 是否有勇气超越现实大学制度中裹挟的利益追求, 为我国大学制定出能够长治久安、宁静致远的制度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