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论
衷之情,写真切的见闻感想” ①。这些真的东西来源于日常生活现象,是个人的,也是情感的。柯灵在《中国新文学大系1937-1949》的《序》里写道,“试看这散文卷里一百八十家的作品,哪一篇没有抒情的成份?”感情在散文创作中具有特殊功能,没有感情,便无由产生创作的冲动,更谈不上个性的挥洒。
可见,现代散文观念是以情感和个性为标志的。或有真挚的感情,或有独特的趣味,无不彰显作者的性情。近代散文中的长篇大论,如邹容的《革命军》、陈天华的《警世钟》、章炳麟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等,以及刘大白的《桐城派鬼话文合八股文的关系》等学术之文和鲁迅杂文,均不列入本文研究视野之内。但许宗衡的《记树》、徐时栋的《周丈新岑》、胡凤丹的《桃溪垂钓图记》、李慈铭的《霞川花隐词自序》、俞樾的《曲园记》、林纾的《游西溪记》和王大觉的《淀湖泛雪记》等,皆有动人的情景和真纯的感受,堪称上佳的江南散文。更详细的近现代江南散文的界定,参见第一章。
2、近现代江南散文的地域特色,很大程度上受到江南地区自然环境的影响。虽然“自然环境决定论”有着明显缺陷,但自然环境对个人产生影响,如心理素质与思维方式因地域不同而产生差异,的确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如蔡元培说,“人事之文野,以心术为进退,心术之粹驳,以外物之印象为隐括”②。王国维说,“南方之人,以长于思辨,而短于实行,故知实践之不可能,而即于其理想中,求其安慰之地”,故“南方学派则仅有散文的文学,如老子、庄、列是已”③。可见,不同地方的人生活于不同的自然环境中,具有不同的文化品性。
尤其是在江南,山水秀丽闻名天下。散文家们生活在这样一个多水的环境中,自然会在作品中带有些“水”的气质。如秦缃业在《藤香馆诗钞序》中,即认为友人“居杭久,其诗如西湖山水,清而华,秀而苍,往往引人入胜”。
近现代江南散文的地域特色,还受到此地人文传统的影响。如王拯言,“民风自水土出”④,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们正是由于生活在一定的地理环境中,才采取了适应这一环境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进而才形成由这种生产方式、生活方式所决定的思维、
①②③④
吴组缃. 序[A].//上海文艺出版社.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集一.1986:2.
蔡元培.书姚子移居留别诗后[A].//任访秋.中国近代文学大系散文集四.1993:208. 王国维.屈子文学之精神[A].//任访秋.中国近代文学大系散文集四.1993:479. 王拯.待苏楼记[A].//任访秋.中国近代文学大系散文集二. 199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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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论
劳作及衣食住行等方面的民俗。”①不同的人,不同的民俗,造就不同的文化,进而形成不同地域的“文学性格”②。散文是一种表述经验世界的文体,具有“表达作家情绪、感受的直接性,蕴藏文化内涵的丰富性” ③,因而成为所有文体中表露地域文化观念、文化质地最显著的一种,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
就近现代江南散文的地域特色而言,郁达夫早在七十多年前就有过评价。他说,丰子恺“是生长在嘉兴石门湾的人,所以浙西人的细腻深沉的风致,在他的散文里处处可以体会得出”。朱自清“以江北人的坚忍的头脑,能写出江南风景似的秀丽的文章来者,大约是因为他在浙江各地住久了的缘故”④。他所说的“细腻”与“秀丽”,虽然是就个别江南作家的散文而言,但也常常显现在其他江南作家的散文中,可以称为江南散文的两大基本特色。
所以,笔者将兼顾自然环境与人文传统对近现代江南散文的双重影响,拟从如下三个方面展开论述:一方面从感性经验的角度,探寻近现代江南散文中的山水印象,展示其“水性”的第一层次;另一方面着眼于江南人的个性特征与生活方式,归纳出近现代江南散文的独特观照视角,展示其“水性”的第二层次;最后在上述论述的基础上,提取出近现代江南散文的审美特质,展示其“水性”的第三层次。
限于时间、学力与精力,加以“江南散文”命题的复杂性,笔者对近现代江南散文的粹取与分析,个别阐释容或与时论不合,也难免存在谬误与牵强之处,敬请识者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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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曾伟.中国民俗地理[M].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1996:177. 杨义.重绘中国文学地图通释[M].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2007:23. 王嘉良.辉煌“浙军”的历史聚合[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8. 郁达夫.导言[A].//郁达夫.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2003.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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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近现代江南散文的范围
近现代江南散文的研究,作为侧重于文化视野下的地域文学研究,需要特定的地域依托。“江南”一词,经由漫长的历史沿革,富含自然地理、行政地理与经济地理等多重内涵。单考察某一历史时期,或单从山川水系、行政区划等显性角度来确定江南地域的范围,不利于江南文学的地域特色分析。只有从文化的角度,充分考虑到地域文化的古今传承,及其区域分布的层次性,才有可能发现近现代江南的核心区域和边缘范围。
特别是近现代作家多生于江南、或游于江南,大量散文带有江南地域的地理信息。借助于这些散文片段,笔者初步认定:文学与文化意义上的江南,当以太湖平原为中心,向南覆盖浙东,向北容纳苏中三市,向西包括皖南,而东临大海。
近现代江南散文是近现代时期江南地区文化生活的艺术化呈现,具有浓郁的江南色彩。从散文来源看,分为江南人写江南、外地人写江南和江南人写外地三类。从散文数量看,在《中国近代文学大系》和《中国新文学大系》的全部2757篇散文中,江南散文占20%以上,蔚为大观。从散文数量与地区社会状况的联系上看,江南散文需要自由的社会风气与和平的社会环境。从江南散文作家的地理分布上看,大量散文家集中于太湖、宁绍二平原,由中心到边缘逐步减少。
(一) 近现代江南的区域指称
关于江南的区域,学界分歧不少。问题在于,“江南”与江东、吴越并称,看似兼顾历史,实无法代指不同时代之江南地域。如吴秀明认为,“狭义的江南,??主要是‘吴越’范围”①。但吴越的疆域多次变化,“越国在灭吴称霸后,不仅据有现在的浙江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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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秀明.江南文化与跨世纪当代文学思潮研究[M].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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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近现代江南散文的范围
还拥有江苏、江西、安徽、山东之一部”①。可以说,即使在古代,“吴越”一词也无法明确表示江南区域的范围,而在很大程度上仅有文化上的象征意义。
近现代江南的区域范围,也无法用“江东”代指。据文献考证,先秦、秦汉的文献中多用“江东”一词,代指芜湖-马鞍山一线以东地区,包括今安徽省长江以北局部和江苏、浙江两省全部。汉代以后,原寿县、合肥、巢湖、无为、芜湖一带的巢淝通道降为一般交通线,江淮间水运通道移至扬州、镇江一带②。因为扬州、镇江一带的长江为东西流向,故“江南”一词不再指代原“江东”地区的长江以北部分,缩小至太湖平原及其以南地区。
然而,“江南”的区域范围并未因此而明确,因为行政区域的变动颇有影响。唐置江南道,囊括今长江以南、南岭以北广大地区,西起川黔,东至大海。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江南道一分为三,即黔中道、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其中江南东道包括今上海、苏南、浙江、福建及皖南、赣东北局部,江南西道领有今湖南、江西两省。宋朝改道为路,设江南西路、江南东路。前者接近于今江西省,后者相当于今南京市、皖南和赣东北局部——太湖平原及其以南地区属两浙路。清置江南省,辖区包括今江苏、上海、安徽三省市。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江南省设左右布政使,右布政使驻苏州,治理江宁、镇江、苏州、常州、松江五府,左布政使驻江宁,统领今安徽及苏北地区共九府四州。可见,行政地理意义上的“江南”范围一再变动,总体上自西向东、由南向北逐渐缩小。除江南省一度包括今安徽、江苏的长江以北地区外,多以长江为其北界。
如此看来,“江南”的区域范围难以确定。用陈望衡的话说,“从来没有一个权威的说法”③。像李伯重的八府一州说④颇有影响,但仍有学者主张去掉南京、镇江⑤,划入部分浙东地区⑥。有学者认为“徽南地区”⑦或“安徽省的东南地区”⑧不能排除,扬州
①②③④
潘承玉.中华文化格局中的越文化[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2.
吴立,王心源,等.汉代以后巢湖流域文化衰落的环境考古学考察[J].安徽师范大学学报,2009(9):479. 陈望衡.江南文化的美学品格[J].江海学刊,2006(1):46.
指明清时期的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江宁、杭州、嘉兴、湖州八府及后来由苏州府划出的太仓直隶州。参徐茂明.江南的历史内涵与区域变迁[J].史林,2002(3):56. 陈国灿.论江南农村市镇的近代转型[J].浙江学刊,2004(5):96.
景遐东.江南文化传统的形成及其主要特征[J].浙江师范大学学报,2006(4):13.
景遐东.唐前江南概念的演变与江南文化的形成[J].沙洋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08(1):30.
6
见李伯重.多视角看江南经济史[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448.
⑤⑥⑦⑧
一、近现代江南散文的范围
也应加入①。严耀中和刘士林还将福建作为江南区域之一,“往北可以延伸到皖南、淮南的缘江部分,而往南则可以达到今天的福建一带”②。而张兴龙和朱逸宁声称,“向西除了徽南,还应该到达江西”③。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这些意见,或立足于某一两个时代,或选取经济、宗教一类单一视角,并不具备文化意义上的宏阔视野,令人遗憾。
笔者认为,近现代江南区域的确定,需要着眼于近现代(1840-1949),但又不能局限于这个时间段。特别是文化方面的信息,如散文作品中记录的江南印象等等,可以作为江南区域界定的依据。
近现代散文家们的生动描述,证实太湖平原稳稳的居于江南区域之内,堪称其核心。当然这个核心并非哪一位散文家规定,而是诸多散文文本所展示的江南区域的“交集”。如周黎庵(浙江镇海)曾在抗战时期写作《春来忆江南》一文,称上海为江南的“暴发户”,南京是江南的“大户人家”。苏州和杭州是“江南的精粹”,昆山、青阳港、武进和丹阳等较小地方是“江南繁盛的区域”,上海的北站是“江南的总枢纽”,而镇江是“江南的边疆”。扬州比较特殊,区位上“应该说是江北的边疆”,而文化上“充满了江南的风味”。再如丰子恺(浙江桐乡)赞美自己的家乡,“‘三里一村,五里一市,十里一镇,二十里一县。’用这话来形容江南水乡人烟稠密之状,决不是夸张的”(《辞缘缘堂》④)。而俞平伯(浙江湖州)眼中,杭州是江南最重要的城市,因为“三天竺和灵隐本来是江南的圣地” ⑤。而南京是“郁蒸的江南”⑥,因为傍晚时分的秦淮河边依然热气袭人。这里提到的上海、南京、苏州、杭州、镇江、常州、嘉兴、湖州,正是太湖平原的几个重要城市,全部位于李伯重所划定的明清经济江南的范围内。
然而,近现代江南的区域范围不限于太湖平原,而是广至皖南、浙东。如丁晏(江苏山阳)曾在太平天国战争时期,谈及军事防堵策略,主张扼守小孤山,以绝其“下江南之路”⑦。小孤山位于江西彭泽县境,扼长江,邻安徽省东至县,正是皖南地区的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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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健.江南文化与中国新文学诗性审美品格的生成[J].长春工业大学学报,2008(3):66. 刘土林.在江南发现中国诗性文化[J].江苏大学学报,2005(1):1-3. 张兴龙.江南文化传统精神的阐释[J].美与时代,2007(3):22.
本文所引散文片段,凡在引文后直接标注出处的,均出自《中国近代文学大系》和《中国新文学大系》。以下俞平伯.西湖的六月十八夜[A].//周作人.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2003:235. 俞平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A].// 周作人.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2003:229. 丁晏.御史朱琦陈庆镛合传[A].//任访秋.中国近代文学大系散文集一.199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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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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