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前中国女性文学对女性独立的表现
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在中国的召开,成为中国女性主义文学发展的契机,并因此与中国文化进一步融合。此后,多个影响重大的妇女问题研讨会的相继召开,使得关注女性现状、研究女性问题等,成为中国学界的一种时尚和潮流。女性作家如雨后春笋,各类女性书籍应运而生,整个中国社会中,写女性、女性写作成为一股时尚潮流。一方面,相比于八十年代,女性主义文学创作潮流更加强大,流派更多,并呈多元发展。另一方面,对女性主义的研究更加深入,涌现出一大批有深度、具有很大影响力的女性主义研究著作。这一时期,是中国女性(指内地)性别意识大面积苏醒的年代,也是中国女性自觉培育性别意识的年代。
随着中国市场经济的确立与快速发展,正个社会的商品化与物欲膨胀也日益突出,这也对中国的女性文学发展提出了新的挑战。新的社会环境下,要求中国女性作家,在复杂的文化背景下,必须以独特的艺术眼光与智慧,从更深的层次、更广的角度来审视中国的社会与女性的现实,以端正女性主义文学创作潮流的方向。这一时期,中国女性文学的最大特点是,通过话语权力来强调与发出自己的声音。女性主义也从潜隐的话语转变为公开谈论的话题。女性主义已经成为引导一批女作家从事写作的自觉意识,从而具备了文学思潮的意味。
随着女作家对社会上和文学创作中的男性中心主义的批判的持续深化,终于在我国出现了明确标榜女性主义的文学创作潮流,它同文学理论批评中的女性主义批评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颇有声势的女性主义文学思潮。
在女性写作不断深化的历程中,女性文学获得了空前的创作空间和突破点,相当数量的女作家已经不再受主流文学的左右,进入了反对传统男性中心标准和价值,倡导女性权利和价值,要求自主权以及自我发现这个阶段。市场经济背景下,女性主义思潮呈多元发展,西方激进女性主义理论的引入,也催生了中国激进女性主义文学的创作,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对男性文化的激烈反抗,还有对男性话语的强烈背叛,最终使女性主义创作从主流文学中独立出来,为女性话语权开辟出新的空间。
三、女性主义角度下的《伤逝》批评
(一)不现实的爱情童话
《伤逝》中,因为爱情,为了纯真热烈的爱情,涓生与子君选择了私奔,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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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一切家族束缚,开始了一段向往自由的梦幻之旅。和普通的年轻人一样,脱离了家族束缚,意味着脱离了家族的支持,子君和涓生,一个每天操持油盐酱醋,一个外出谋划生计,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
同居开始的日子格外美好,心中有着无限的期待。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生活琐碎与冲突分歧。外来的打击接踵而至,他们没有盼来所谓的安宁幸福,与最初的开始也渐行渐远了。
在实际中,子君与涓生爱的方式远没有预想中的热烈幸福。首先反映出的,是两人不同的爱情观和价值观,或者说,现实的婚姻生活,给了子君价值观不留情的改变。涓生追求的是性格志趣上的相同与契合,他期望子君成为他的精神伴侣,在茅椽蓬牖之时,也能“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浪漫;这原本也是子君的追求,但现实却与理想背道而驰。在艰难与贫苦的生活中,涓生忙于抄写公文和信件,便责怪子君“不如从前幽静与体贴了”。而子君所做出的一切行为,则是在尝试着成为一个可以料理一切家事的贤妻良母。她尽心打理生活,安排涓生的日常起居,饲养油鸡和小狗,却在无形中忽视以至于放弃了与涓生之间的精神交流。她从一个让涓生认为“中国女性并不是无法可施”的新女性代表,一个敢于像《玩偶之家》中的娜拉一样出走,离开黑暗旧家庭的人物,变成了为涓生所不齿的俗女子,逐渐在柴米油盐中渐趋庸俗,封建传统色彩的思想,也在她的价值观中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涓生希望子君能与他在精神地位上真正平等,但却做不到尊重子君;涓生对于子君的生活安排近乎嫌弃,却从未试图去帮助子君远离这种琐碎的生活。他的自私与软弱,还有对温情的吝啬,将子君越推越远,最终将他们之间的爱情送进坟墓。
子君的爱,是被现实和理想的差距所剥夺的,而涓生的爱,则是因为子君价值观的逐渐偏离而消逝。小家庭的幸福与安宁逐渐凝固,浪漫也终于难以为继。
(二)不对等的婚姻关系
子君与涓生的爱情婚姻模式具有非常强的代表性。在旧中国,女性被看做是男性的附庸,男性可以为所欲为的向她们转嫁各种压力。旧中国女性的生活现状,几乎完全是依附着男性而存在,女性对自己的命运完全没有权利把握。由于命运把握男权的受理,女性只能作为男性的附属品,在被压迫中艰难挣扎。《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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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子君,在与涓生同居后,失去了当初主动追求爱情的积极思想,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完全依赖于涓生,几乎完全丧失了自我,回归到传统女性的角色中,把自己置身于被动的劣势地位。同居后的子君,在其身上已经看不到新女性的特色,而是像传统女性一样,遵循着中国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旧封建婚姻模式,将自己的生活重心与乐趣,完全寄托在涓生的身上,服侍涓生成为她生活的全部意义,而她自己对此毫无觉悟,非常满意的扮演着传统妻子的角色。本是两人一起追求爱情、平等、独立,但是,同居后的涓生,扮演的是家长的角色,而子君在涓生面前,从未开口表达自己的意愿,在两人的婚姻生活中,子君完全失去了话语权。当涓生最后说出:“我已经不爱你了”时,子君依然只有沉默,最终被涓生当沉重的包袱甩掉。沉默的子君,没有了思想,失去了尊严,她的命运,只能任由涓生摆布,最终在沉默中死去。
婚后的子君,不仅没有表现出当初追求爱情时的主动精神,反而自觉回归到封建男权文化所规定的传统女性角色中去,表现出了非常典型的传统女性弱点,这就是对男人的屈从与依附,这种完全没有自我的屈从与依附,也是造成两人爱情悲剧的主要原因,更是其人生悲剧的致命弱点。
表面上看,《伤逝》中子君的悲剧根源,是由于涓生的狠心抛弃,最终使其抑郁而终。而实质上,子君悲剧的发生,是家庭中两性关系的不对等,是中国几千年男权中心文化的残酷毒害。在以男权为中心的传统文化压迫下,子君们丧失自我,只能从物质上和精神上屈从与依附男人生活。
(三)缺乏社会基础的性别意识觉醒
男权为主的传统文化,无时无刻从根本上影响着子君的人生与生活。她大胆追求爱情,努力争当新女性,但是,她的追求却不彻底,在爱情的维护上,没有摆脱掉封建伦理道德观念的羁绊和束缚,最终使自己陷入沉默与绝望。
在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中,“男尊女卑”思想根深蒂固,妇女处于社会最底层,“夫为妻纲”是妇女必须要遵守的社会道德准则。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下,女性是男人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在男权面前,女性完全没有自己的主体意识。在封建伦理、封建道德的多层压迫下,女性的心理完全被奴化。
对于子君,鲁迅先生“怒其不争”的态度非常明显,他通过子君这个形象,对女性自身所表现出的麻木与愚昧进行了针砭,通过揭出其病苦,来引起社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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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以期能唤起女性走向自我解放的勇气。子君的结局,形象地揭示这样一个道理,如果整个社会制度不进行变革,没有政治、经济上的解放,那么,孤立女性个体对个性自由、婚姻自主的追求,是无法冲破封建家庭的牢笼的。离开政治、经济上的独立解放,所谓的妇女解放,只不过是一种主观上的幻想而已。
四、《伤逝》对中国女性爱情观与价值观的启迪与影响
(一)子君的性别意识并没有真正觉醒
女性对新思想的接受,并不意味着她们全都选择了与传统的女性角色彻底决裂的姿态和立场,现代女性对性别认同的不同思考,不仅是对传统而现代的复杂性的一种变现,也是对女性精神的丰富性的彰显。
五四新文化运动迫使女性开始对自身的性别认同进行思考,然而,对于女性来说,实现个体的自主独立过程中,所面临的问题,显然比男性更多更复杂。五四思想浪潮促使女性的“人的觉醒”,也唤醒了女性的性别意识,但这并不代表着女性就能回答怎样才是“我”,或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女界先锋所倡导的“男女平权”,只是被作为女人与男人争取平等地位的行为,而没有从意识上认识到,这是女性要求男人和女人一样,承担平等的责任与义务。女性的性别意识觉醒,是将男性作为参照物,来要求性别平等,以男性的价值标准,来衡量自身的价值,而没有确立一套属于女性自己、涵盖女性性别需求的价值评判体系,就注定女性在建立性别意识时,又面临一系列新的性别认同问题,使得女人追求“人”的独立过程,必将中付出更多的艰辛。“女性自我意识”觉醒,是女人成长和发展为“人”的基础与前提。在《伤逝》中,子君以新女性为追求目标,但却没有确立自己的自立自强的标准,而是在同居后选择屈从和依附涓生,其“女性自我意识”并没有真正觉醒,这也是导致其婚姻失败、死亡的致命原因。鲁迅在《伤逝》中的潜在观点是:只是在语言上表达对自由婚姻的追求,并不是真生的新女性,真正的新女性,应该具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及独立的生活能力。
(二)子君的思想并没有真正独立
五四”新文化运动中,首先出现了女性一词,它的内涵体现了“五四”知识分子对西方资产阶级自由、平等思想的理解和接受。强调的正是追求个人价值、追求婚姻自主、走出封建家庭的“新女性”形象。《伤逝》中的子君一样,喊出了“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她们冲破“父母之命,媒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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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言”的婚姻罗网,主宰自己的婚姻大事。
在子君的理解范围内,涓生是她的爱人、丈夫,也是她的依靠,她以全部的身心来爱着涓生,维护着他们的关系。在一种长期历史积淀下来的女性惰性心理支配下,子君才从父权的家庭走出,就又自觉自愿地将自己置于夫权之下,以期得到一种稳定的保障。她的柔顺与服从,她对涓生的“旧式”的爱,都使她不能摆脱女性的软弱与平俗,不能以一种积极的方式去争取自己生活与爱的自由,任将自己勇敢争取来的爱情葬送在凡俗生活的摩擦中。子君的悲剧乃是一个尚处于半“新”半“旧”状态中的女性的悲剧,一个受过个性解放启蒙,而思想意识的出发点仍停留在男性中心范式里的女性的悲剧。
鲁迅写作《伤逝》的最深刻之处,在于深刻的揭示出女性在长期封建历史下形成的思想惰性的深重。他虽然让子君无畏的说出了:“我是我自己的”,而在婚后却又让子君选入失语,陷身于男权的罗网中;他让涓生积极主张男女平等,而又在同居生活中暴露出男权思想。鲁迅就是通过这种看似矛盾,却又非常切合中国社会现实的男女两性冲突中,展现女性觉醒的痛苦,来说明子君的悲剧,源于其女性思想并没有真正独立。
(三)两性不平等造成爱情悲剧
涓生虽然受到了新文化新运动的启蒙,追求独立,自由与平等,也努力去实现了,但这新思想显然没有进入骨髓,他的骨髓里沉淀的还是封建礼教中男性至上的观念;子君致死也没有明白 “独立平等”的真实含义。她没有自己的工作、事业和理想,爱人和家庭是她全部人生的整体。进入婚姻生活后,就和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有两样了,她从来都不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自我”。在那样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下,她做出了新思想影响下的行动,却没有真正彻底的接受这些新思想,最终被爱情所遗弃。
五、结论
《伤逝》的爱情悲剧虽然带有浓重的时代烙印,但是,其对爱情的诠释即使放到现代社会,仍然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鲁迅对两性婚姻关系的诠释,对女性婚姻地位的解读,对当代青年建立健康阳光的恋爱婚姻观等,都具有很好的指导意义。《伤逝》的主题思想告诉我们,婚姻并紧紧要以爱情为基础,更需要保持各自人格上的独立平等,并以责任和义务为纽带,在社会发展中跟上时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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