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古德蒙 · 布朗》
日落时分,小伙子古德蒙 · 布朗走出家门,到了萨莱姆村的街上,但他刚跨过门槛,又回过头来,和他年青的妻子互相吻别。费丝(这名字对他的妻子来说是很恰当的)把她那漂亮的头伸出门外,在她叫唤古德蒙 · 布朗的时候,听任风儿戏弄她帽子上的粉红色缎带。
“最宝贝的心肝,”她的嘴唇紧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愁容温柔地轻声说,“求您把旅行推迟到日出以后吧,今晚睡在自己的床上。一个孤独的女人常常会做这样的梦和出现这样的念头,以致有时会对自己感到害怕。亲爱的丈夫,在一年之内所有的夜晚中,今天这个夜晚求您无论如何留在家里和我在一起。”
“我心爱的人儿,我的费丝,”小伙子古德蒙 · 布朗回答说,“一年之内所有的夜晚我都可以留在家里,但今夜我必须离开你。我这次出门,也就是你所说的旅行,一去一回必须从现在起到日出之前这段时间内完成。我心爱的美丽的妻子,我们才结婚了三个月,难道你已经有什么事情怀疑我了吗?”
“那么上帝祝福你吧!”费丝说,她头上飘着粉红色的缎带,“愿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一切平安。”
“阿门!”古德蒙 · 布朗叫道,“祈祷吧,亲爱的费丝,天黑了就上床,那就没有什么祸害会降临到你的身上了。”
就这样他们分别了。年轻小伙子匆匆赶路,到了礼拜堂那儿准备拐弯时,他回过头去,看到费丝仍然伸着头在窥视他,尽管她头上飘着粉红色的缎带,神情却显得阴郁忧伤。
“可怜的小费丝!”他想着,忍受着内心的谴责。“我是一个多么卑鄙的人啊,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差使离开她!她还提到了梦,在她说话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流露出忧虑不安的神情,仿佛有一个梦已经向她发出了预兆,今夜我要去干什么。但是不,不,想这些会使她难过得活不下去。嗯,她是一个有福的人间天使,过了今晚这一夜,我将紧紧偎依在她的裙边不再离开,跟着她进入天国。”
怀着这种对于未来的美好决心,古德蒙 · 布朗对于更加迫不及待地去实现他的这次邪恶目的,感到心安理得。他走上了一条被林中所有的最阴森森的树木遮蔽得不见天日的阴暗的小道,树木几乎只肯略微站开一些,让这条狭窄的小道蜿蜒穿过,接着马上又从后面把它封住。四下阗然无声;荒僻寂静的环境使人感到十分异样:在这无数的树干后面和头上浓密的树枝中间,过路人不知道可能会隐藏着什么人,所以尽管只听到孤独的脚步声,却很可能是穿过一大群看不见的人。
“每棵树后面都可能有一个凶恶的印第安人,”古德蒙 ·布朗自言自语,他胆怯地向后瞟了一眼,“如果魔鬼本人就在我的旁边,那该怎么办!”
他走过一个拐角时,回头看了看,然后再凝视前方,发现一个人影,穿着体面的做客服装,坐在一颗古树脚下,当古德蒙 · 布朗走近时,他站了起来,同他一起并肩朝前走。
“你迟到了,古德蒙 · 布朗,”他说,“当我穿过波士顿来的时候,那只老南方的钟正在敲,现在已过了整整十五分钟。”
“费丝把我留住了一会儿。”小伙子回答。由于他的同伴突然的、虽然不是完全意外的出现,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森林中天色完全黑了,在他们两人走的地方黑得最厉害,最多只能依稀辨认出第二个旅行者大约五十岁左右,显然和古德蒙·布朗同等身份,模样也很相似,不过面部表情也许比相貌更象一些。然而,他们还是可能被认为是父子。虽然这位年长的人同这个小伙子服装一样简单,举止一样纯朴,但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老于世故的神态,假如他所做的事情有可能使他列席州长的宴会或置身于威廉国王的宫廷,他也不会感到局促不安。唯一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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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被肯定看作值得注意的东西是他的拐杖,它很象一条大黑蛇,制作得十分精致,酷似一条活的蛇缠在上面微微蠕动。当然,这无疑是由于朦胧的光线而产生的视觉错误。
“来,古德蒙 · 布朗,”他的旅伴叫道:“旅途刚开始,就用这样的步伐走,太没精打采了。要是你这么快就疲倦了,那就拿着我的手杖吧。”
“朋友,”另一个回答时,却用完全停步代替了缓慢的步子,“到这儿来与你见面,已经履行了我们的约定,现在我的目的是回到我来的地方去。对于你讲的那件事情,我现在感到顾虑重重。”
“你觉得是这样么?”蛇杖的主人站在一旁笑着说,“不管怎样,让我们继续走,边走边讲道理,如果我不能说服你,你就回去好了。我们在森林里还只走了一点儿路呢。”
“太远了!太远了!”小伙子大声叫喊,一面不知不觉地重新走了起来,“我的父亲从来没有为了这样的差使到森林中去过,他的父亲在他之前也没有去过。从殉教的先圣遇难的那些日子以来,我们一直过着诚实人的生活,一直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可是我将成为布朗家族中第一个走上这条道路的人,并且是同……”
“是同这样的人结伴,你会说,”年长的人接过话题评论说,对布朗住口不言作了注解,“说得好,古德蒙 · 布朗,我对于你的家庭比对任何一个清教徒的家庭更了解,这说起来不是一件什么小事。你那个当警察的祖父,当他有一次那么厉害地鞭打一个通过萨莱姆的街道的贵格会女教徒时,我曾帮助过他。在同菲利浦国王作战的时候是我带给你父亲一根在我自己炉子边点燃的松脂火把,放火焚烧了一个印第安人的村庄。他们俩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一起沿着这条路有过许多次愉快的散步,常常到半夜以后才高高兴兴地回家,为了他们的缘故我乐意和你交个朋友。”
“如果象你所说的那样,”古德蒙 · 布朗回答,“我奇怪他们怎么从没有说起过这些事。喔,的确,也不值得奇怪。关于这种事只要有一点点流言蜚语,就足以把他们赶出新英格兰。我们是祈祷上帝、并且还是行善事的人民,我们不能容忍这种邪恶。”
“不管是不是邪恶,”拿着弯弯曲曲的蛇杖的旅行者说,“在新英格兰这个地方我认识许多人。很多教堂执事和我一起喝过圣餐酒,许多市镇的议员选我做他们的主席,州立法院中大多数人都是我的利益的坚决支持者,州长同我也······但这些都是国家机密。”
“这可能吗?”古德蒙 · 布朗叫道,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瞧着他的若无其事的旅伴。”不管怎么说,我同州长和议会毫不相干。他们可以有他们自己的作法,象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农夫用不到遵照办理。但是,如果我同你一起鬼混下去,叫我怎么去见我们萨莱姆村善良的老牧师呢?喔,无论在安息日,或是在布道日,他的声音都将使我战栗。”
年长的旅行者本来一直是相当严肃地听着的,这时却禁不住发出了一阵狂笑,浑身剧烈地颤动,以至他的蛇形手杖看上去也在跟着他一起扭动。
“哈!哈!哈!”他简直笑得无法忍住,过一会儿才使自己平静下来,“好,说下去,古德蒙 · 布朗,说下去,但是,请你不要把我笑死。”
“嗯,那么,立刻把这事了结了吧,”古德蒙 · 布朗相当恼火地说,“我的妻子费丝知道了这件事,将使她纤小而温柔的心儿破碎;但我宁可让自己的心破碎。”
“不,”老人回答,“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古德蒙 · 布朗,你就去吧。要是为了二十个象前面那个一瘸一拐地走的老妇人而使费丝遭到任何损害,我也不愿意。”
他边说边用他的拐杖指向一个正在小路上行走的女人,古德蒙 · 布朗认出她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可以为人表率的太太。在他小的时候,她曾教过他基督教的教义,而且她同牧师和古金执事一起,至今仍然是他道德上和精神上的导师。
“真奇怪,天都黑了,古德 · 克洛伊丝还在旷野里跑那么远。”他说,“但是请你原谅,朋友,我将穿过树林走,直到把这个基督教妇人抛在后面,因为你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人,而她可能会问我,同谁在一起,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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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办,”他的旅伴说,“你去吧,让我继续沿着小路走。”
于是小伙子转向一边走去,但仍然注意地望着自己的旅伴,只见他悄无声息地沿着小路向前走去。这时,那老妪正以一种对她那样高龄的妇女来说少有的速度尽力赶路,边走边喃喃地咕噜着一些模糊的字句——无疑,她是在做祷告。旅行者走到离她只有一手杖之遥的地方,就伸出他的手杖,用那象蛇尾巴似的一端碰了一下她的布满皱纹的头颈。
“魔鬼!”虔诚的老妇人惊叫起来。 “那么,古德 · 克洛伊丝认识她的老朋友了?”旅行者倚着他扭曲的手杖面对她说。 “啊,当真是阁下你吗?”善良的太太叫着,“是的,确实是的,活象我的老相识古德蒙 · 布朗,就是现在那个傻小子布朗的祖父,但是——阁下你相信吗?——我的那把长柄扫帚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我猜想,是被那个天杀的女巫古德 · 珂蕾偷走了,而且是在我用香油涂好整个身体的时候,这油是用野芹菜,委陵菜和狼毒乌头的汁调制的……”
“并且同磨细的小麦粉和新生婴儿的脂肪拌合在一起。”老古德蒙 · 布朗模样的人说。 “啊,阁下知道这个秘方,”老太太叫道,咯咯地笑出声来,“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作好了赴会的一切准备,但是却没有马可骑,我决定步行前往。他们告诉我,今晚有一位善良的小伙子要被带来聚会。但是现在,好心的阁下,把你的手伸过来,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一转眼就能到达那儿了。”
“这样可不行吧,”她的朋友回答,“我不能把自己的手臂给你,古德 · 克洛伊丝,但如果你需要的话,这是我的拐杖。”
他说着,就把拐杖扔在她的脚前。它原来是它的主人借给埃及法师的魔棍中的一根,到了她那儿,也许就变成活的东西了。不过,古德蒙 · 布朗却未能看清这个事实。他吃惊地瞪着他的眼睛朝上看,等到再朝下看的时候,古德 · 克洛伊丝和弯曲的蛇形手杖都不见了,只有他的旅伴独自一人安静地等着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老妇人教过我基督教教义。”小伙子说;在这句简单的评语里包含着无穷的含义。 他们继续向前走。年长的旅行者鼓励他的同伴加快速度,坚持前进。他谈得如此得体,仿佛他的论据出自听他谈话的人的内心,而不是他自己提出来似的。他们一路走的时候,他折了一根枫树枝作手杖,并且开始把它上面被夜间的露水沾湿的细枝嫩条剥去,奇怪的是他的手指一碰到它们,它们立刻就枯萎了,干燥得好象已经在阳光下晒了一个星期。就这样,一对旅伴快步向前走着,一直走到路上有一个黑糊糊的大坑的地方,突然,古德蒙· 布朗在一截树桩上坐了下来,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朋友,”他固执地说,“我的决心下定了,为了这个差使我一步也不愿走了。如果一个可鄙的老妇人,当我认为她正在到天堂去的时候,她却选择了到魔鬼那儿去,那么,这能成为我必须离开我亲爱的费丝而跟着她去的任何理由吗?”
“你不久就会想通的,”他的那个相识者镇静地说,“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当你想要再走的时候,我的拐杖可以帮助你前进。”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把那根枫树枝手杖扔给了他的旅伴,很快就不见了,仿佛已经消灭在深沉的黑暗之中。小伙子在路旁坐了几分钟,非常赞赏自己,想到他将怎样问心无愧地在早晨散步时去会见牧师,也不用躲避善良的老古金执事的目光。就是今天这个夜晚他将得到多么安宁的睡眠,本来这一夜是要邪恶地度过的,而现在将多么纯洁、甜蜜地在费丝的怀抱中度过!在这些愉快和值得赞美的沉思中,古德蒙 · 布朗忽然听到沿着道路前进的马蹄声,他想最好还是把自己隐藏在森林里,因为那个把他引到这儿来的罪恶目的仍然使他感到内疚,虽然他为眼下已经在这条路上回头而感到非常高兴。
马蹄声和骑马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了,当他们走近时可以听得出,这是两个庄重苍老的声音正在严肃地谈话。这些混杂的声音似乎就在离小伙子藏身之处几码远的路上经过,然而,毫无疑问,由于那个地方特别深沉的夜色,无论过路的人,或是他们的马匹都无法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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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们的身体擦过路旁的树枝,但是从他们肯定要走过的那一长条明亮的天空照下来的一线微光,却一会儿也没有看到被遮断。古德蒙 · 布朗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踮起脚尖,分开树枝,壮起胆,尽可能远地探出头去,但是除了一片荫影以外,什么也分辨不清。这更加使他焦躁不安,因为,他可以起誓,难道真会有这样的事么,他从声音中听出这是牧师和古金执事两人,他们无忧无虑地缓缓前行,正如他们去参加某次圣职授任或教会的会议时那样,也常常这样走的。眼下还能听得见声音,有一个骑马人停下来折了根树枝。
“在两者之间,可尊敬的牧师,”象执事声音的那个人说,“我宁可放弃授任圣职的宴席,也不愿错过今晚的集会,他们告诉我,我们的一些会友将来自法尔茅斯和更远的地方,另一些将来自柯南克蒂卡特和卢特岛,此外还有几个印第安巫师,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耍的魔术,几乎能同我们中间最杰出的人媲美。再说,还有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要带来参加聚会。”
“好极了,古金执事!”牧师的庄重苍老的声音回答说,“催马快跑,不然我们要迟到了。你知道,我不在场,什么事都办不成。”
马蹄声又得得地响了起来;交谈的声音离奇地在虚无飘渺的空气中荡漾,穿过了树林。那里从来没有一个曾经聚过会的教堂,也没有一个基督教徒到那里去作过祷告。那么,这些圣洁的人深入这异教徒的旷野,是要到哪儿去呢?年青的古德蒙 · 布朗抱住一棵树支持住身体,不然他就要瘫倒在地上了。他感到眩晕无力,心头沉重,简直受不了了。他仰望天空,怀疑他头顶上是否真的有一个天国,然而那儿是繁星闪烁的蓝幽幽的苍穹。
“天国在上,费丝在下,我还要坚定地反抗魔鬼!”古德蒙 · 布朗叫道。
当他还在仰头凝视太空的深不可测的拱顶和举手祈祷时,虽然没有风在吹动,一团乌云却匆匆地掠过天顶,遮住了闪闪发光的星星。蓝天依然清晰可见,除了直接在头顶上的那团乌云正在飞快地飘向北方。在高空中,仿佛就从那云团的深处,传来了一阵嘈杂可疑的人声。一忽儿,他幻觉到他能辨认出自己村上人的口音,男男女女,有虔诚的信徒,也有不敬神的人,其中许多人他曾在圣餐桌上碰到过,而另一些人他也曾在酒店里看到他们狂饮欢闹。过一会儿,声音变得那样的模糊,他怀疑除了古老的森林在平静无风的夜晚飒飒细语外,是否真的听到了什么。一会儿,那些每天在萨莱姆村白天可以听到的,但至今从未在夜晚的云层中听到的熟悉的声音变响了。有一个年轻女子在嚎啕痛哭,在这哭声中含有一种捉摸不定的忧愁和对某种恩惠的恳求,而获得这种恩惠也许只会使她悲伤,所有这一大群看不见的人,不管是圣人或是有罪的人,仿佛都在怂恿她前进。
“费丝!”古德蒙 · 布朗用一种极度痛苦和不顾一切的声音大叫;森林里响起的回声也嘲弄地大叫,“费丝!费丝!”仿佛漫山遍野有许多慌张不安的人都在寻找她。
当不幸的丈夫屏住气息等待着回答时,仍可听到那悲痛、愤怒和恐惧的哭喊声划破夜空。接着是一个尖厉的叫声,它立即被淹没在更吵闹的嘈杂声中,化为渐渐远去的笑声而消失,随着乌云飘去,古德蒙 · 布朗的头上重又露出了清澈宁静的天空。但是有一件东西轻轻地从空中飘落下来,挂在一棵树的树枝上。小伙子一把抓住它,看到是一根粉红色的缎带.
“我的费丝完了!”他呆了一刹那,大叫起来,“在人世间没有善,而罪恶只不过是一个空名而已;来吧,魔鬼,这世界是属于你的。”
他由于绝望而发疯了,长久地放声大笑。古德蒙 · 布朗一把抓起他的拐杖又向前走,他走得那样快,看上去就象沿着林中小道在飞,而不是在走或跑。路变得越来越荒芜凄凉,越来越难以辨认,最后终于消失了,把他留在幽暗的野林深处。凭着引导凡人走向堕落的本能他仍在冲向前方。整个森林充满了各种可怕的声音——树木的嘎嘎声,野兽的嗥叫声,印第安人的呼喊声;风在呼啸,有时象远处教堂的钟声,有时在这个旅行者周围发出一阵洪亮的咆哮声,仿佛整个大自然都在轻蔑地嘲笑他。然而他本人却是这恐怖场面的主角,他决不在其他恐怖面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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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当风嘲笑他的时候,古德蒙 · 布朗怒吼起来,“让我们听听谁笑得最响吧。别想用你们的魔法来吓唬我。来吧,女巫,男巫,来吧,印第安巫师,来吧,魔鬼,这儿是古德蒙 · 布朗,你们也该象他害怕你们那样害怕他。”
事实上,整个森林中没有一样东西能比古德蒙 · 布朗的样子更可怕了,他在黑魆魆的松树中飞奔,用疯狂的姿势挥舞手杖,一会儿从心中迸发出极其亵渎神灵的咒骂,一会儿又纵声大笑,使整个森林象魔鬼一样在他周围发出回声。连魔鬼原来的形状也没有他作为一个人在心中狂怒时那样狰狞可怕。这恶魔般的人一路飞奔,直到他看见前面的树丛中有一簇红光在闪烁,好象那儿一块空地上被砍下的树干和树枝点着了火,绚烂的火焰窜向午夜的天空。驱使他前进的狂暴心理暂时平息了一下,他停了下来,听到远处越来越响地传来了人声,仿佛有许多人在庄严地合唱一首赞美歌。歌声起伏,他熟悉这曲调,它是村里礼拜堂唱诗班经常唱的一个调子,诗句沉闷地低落下去,化为拖长的和声而消失了,这和声不象是人的声音组成的,倒象是幽暗的旷野中所有的声音一齐隆隆轰响而形成的可怖的协奏。古德蒙 · 布朗叫了起来,而他的叫声同这荒野的呼声汇合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听不出了。
在一段沉静的间歇中,他偷偷地向前走去,直到闪耀的火光完全展现在他眼前。在一块空地的尽头,黑压压的林墙边缘,矗立着一块粗糙的岩石,它天然的外形象一个圣坛或布道的教坛。它周围有四颗燃烧的松树,它们的顶部在喷吐火焰,而它们的躯干仍然完好,就象晚上集会时点的蜡烛。垂在岩石顶上的一簇簇树叶也在燃烧,火焰高高地冲向夜空,忽明忽暗地照亮了整个旷野。每一根下垂的小枝和叶片组成的穗绦都在燃烧。随着红光的起伏,一大群会众,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只能看见影子,一会儿又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使孤寂的森林中心一下子布满了人。
“是一群庄严的穿黑衣服的会众,”古德蒙 · 布朗说。
他们确实是这样的。在火光暗淡和明亮的交替中出现了一些脸庞,其中有一些第二天将会在州议会上见到,而另一些在每个安息日都从圣洁的教坛上虔诚地仰望天空和仁慈地俯视会众。有人断定总督夫人当时也在那儿。至少在那儿有许多同她非常熟悉的高贵太太,许多身份很高的丈夫的妻子,一大批寡妇,享有极好名声的老处女,还有美丽的少女,她们战栗着,唯恐她们的母亲发现她们。也许是照亮这朦朦旷野的闪闪火光使古德蒙 · 布朗一阵眼花目眩,也许是他认出了至少二十个萨莱姆村以高超德行著称的教徒。仁慈的老执事古金已经到达,正伺侯在他那位尊敬的圣人、可尊敬的牧师身边。但是,同这些庄重、高尚、虔诚的人,教堂里的长者,高贵的太太和贞洁的处女混在一起的,是一些生活放荡的男人和声名狼藉的女人,有种种劣迹和污秽恶行、甚至被怀疑犯过可怕罪孽的坏人,显得很不协调。真奇怪,这些好人并不避开那些恶人,而那些罪人在圣人旁边也不感到羞愧。还有印第安人的祭师和巫师也夹杂在他们的这些白面孔的敌人中间,他们常常用比任何已知的英国妖术更可怕的咒文使自己居住的森林变得十分恐怖。
“但是,费丝在哪里呢?”古德蒙 · 布朗想,这个希望从他的心里一冒头,他就战栗起来。
赞美诗的另一段歌词响起来了,这是缓慢而悲伤的类似歌颂虔诚之爱的曲调,但是其中配的歌词却明白地表达人的天性所能想象的一切罪恶,和隐晦地暗示更多的罪恶。魔鬼的学识对于凡人来说真是深不可测啊。诗句唱了一段又一段,荒野的共鸣象一架大风琴最深沉的乐声也在渐渐增强,在这可怕的圣歌的最后一段轰鸣中传来了一种声音,它仿佛是咆哮的风,奔腾的激流,嗥叫的野兽,以及茫茫荒野的其他每一种响声,正在同这些罪人的声音混和配合,一起歌颂万物之主。四颗燃烧着的松树升起了更高的火焰,在这邪恶的集会上空的烟雾中,朦胧地显示了恐怖的人形和面容。同时,岩石上的火焰向前方射出了一道红光,在它的基石上形成了一个由强光构成的拱门,这时在那儿出现了一个人形。可以怀着敬畏的心情说,这个人无论穿戴或是举止,都一点不象新英格兰教堂的某个庄重的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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