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布西埃与朗香教堂2010-04-12 13:26
朗香教堂的形象就是这样的,有位人士曾用简图显示朗香教堂可能引起的五种联想,或者称作五种隐喻,它们是:合拢的双手、浮水的鸭子、航空母舰、修女的帽子,最后是攀肩并立的两个修士。
美国的斯卡里教授又说朗香教堂能让人联想起一只大钟、一架起飞中的飞机、意大利撤丁岛上的某个圣所、一个用飞机机翼覆盖的洞穴,它指向天空,实体在崩裂,在飞升……等等。
一九五五年,柯布创作的朗香教堂(The Pilgrimage Chapel of Notre Dame duHaut at Ronchamp)落成,立即在全世界建筑界引起轰动。
几十年过去了,每次向我们建筑学专业的学生询问他们的看法时,仍然听到大量热烈的赞叹。几位研究生告诉我,在他们的心目中,朗香教堂的建筑形象在二十世纪世界建筑艺术作品中排名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这是令人惊讶的。大家都知道柯布是当年现代主义建筑的著名旗手,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他提倡理性,号召建筑师向工程师学习,从汽车、轮船、飞机的设计制造中获取启示。他的名言“房屋是居住的机器”言犹在耳,怎么又创作出朗香这样怪模怪样的建筑来了呢? 谁能说朗香教堂还是理性的产物?
对于关心现代建筑发展演变的人来说,我想这些都是有兴趣的问题。
朗香教堂建成至今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五十年在建筑历史上不算长,在当代建筑史上又不算短。建筑物和世间许多事物一样,距离太近不容易看得清楚,不容易评论恰当,间隔一段时间倒好一点。现在更多的资料、文献、手迹、档案得到了收集、整理、研究,研究者们发表了许多研究报告,帮助我们了解得多一些,使我们可以作一番思考。当然我们的看法自然仍是此时此地的一孔之见。
一
大家都有这样的经验,平日我们看建筑,有的眼睛一扫而过,留不下什么印象,有的眼睛会多停一会儿,留下多一点印象。差别就在于有的建筑能“抓人”,有的“抓不住”人。朗香教堂属于能抓人的建筑,而且特别能抓。为什么呢?
我想首先是由于朗香教堂让人觉得陌生,有陌生性或陌生感。
本世纪初,俄国文学研究中的“形式主义学派”对文学作品中的“陌生化”做过专门研究。他们说,文学的语言、诗的语言同普通语言相比,不仅制造陌生感,而且本身就是陌生的。诗歌的目的就是要颠倒习惯的过程,使我们已经习惯的东西“陌生化”,“创造性地损坏”习以为常的、标准的东西,以便“把一种新的、童稚的、生气盎然的前景灌输给我们”。
柯布在朗香教堂的形象处理中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陌生化”的效果。它同建筑史书上著名的宗教建筑都不一样,人们的眼睛不会对之漠然。同时,朗香的形象也还有人们熟悉的地方。那屋顶仍在通常放屋顶的地方;门和窗尽管不一般,但仍然叫人大体猜得出是门和窗。它们是陌生化的屋顶和门窗。正在所谓的似与不似之间,最大限度然而又是适当的陌生化处理,是朗香教堂一下子把人抓住的第一关键。
朗香教堂引人之处又在于它有一个复杂的形象结构。本世纪初期,柯布和他的现代主义同道们提倡建筑形象的简化、净化。柯布本人与美术界的立体主义派来往呼应,他在建筑界大声赞美方块、圆形、矩形、圆锥体、球体等简单几何形体的审美价值。二十年代和稍后一段时期,柯布设计的房屋即使内部相当复杂,外形也总是处理得光光净净,简简单单。萨伏依别墅即是一例,人们很难找出一个比它更简单光溜的建筑名作了。
然而,在朗香,柯布放弃了过去的追求,走向简化的反面——趋于复杂。试看朗香教堂的立面处理,那么一点的小教堂,四个立面都不相同,也不相似。初次看它的人,如果单看一面,绝想不出
其他三面是什么模样,看了两面,还是想象不出第三面第四面的样子,四个立面,各有千秋,真是极尽变化之能事。这种做法与萨伏伊别墅几乎不可同日而语。那些窗洞形式,也是不怕变化,只怕单一。再看教堂的平面,那些曲里拐弯的墙线,和由它们组成的室内空间,也都复杂多变。当年柯布很重视设计中的控制线和法线,现在都甩开了,平面图上寻不出什么规律,立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章法。如果一定说有规律,那也是太复杂的规律。萨伏伊别墅让人想到古典力学,想到欧几里得几何学。朗香教堂则使人想到近代力学、非欧几何。
然而有一点要指出,朗香的复杂性与中世纪哥特式教堂不同。哥特式的复杂在细部,那细部处理达到了繁琐的程度,而总的布局结构是简单的、雷同的、容易查清的。朗香的复杂性相反,是结构性的复杂,而其细部,无论是墙面还是屋檐,外观还是内里,其实仍然相当简洁。 朗香教堂有一个复杂结构,而复杂结构比之简单结构更符合现在人们的审美心理。如果说萨伏依别墅当初是新颖的,有人喝彩,纽约联合国总部大厦当年也是新颖的,有人叫好,那么,再拿出类似的货色,就不会受到广泛的欢迎。简单整齐的东西,容易让人明白的东西,现在被看成白开水一杯,失去吸引力。简单和少联系在一起,密斯坚持“少即是多”。后来,美国建筑师文丘里宣称“少不是多”,“少是枯燥”,把密斯给否了。语云“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简洁过后,便流行复杂。当代人喜欢复杂的东西,揆之时下的服装潮流,即可证明。
对于朗香教堂的形象,人们观感不一。概括起来,没有什么人认为它优美、秀雅、高贵、典雅、崇高。多数人说它怪诞。近代美学家认为怪诞也是美学的范畴之一。朗香教堂可以归入怪诞一类。
上面说了陌生感和复杂性,似乎就包含了怪诞,不必再单说。可是三者既有联系,又互相区别。譬如看人,陌生者和性格经历复杂之人并不一定怪诞,怪诞另有一功。
怪诞就是反常,超越常规,超越常理,以至超越理性。对于朗香教堂,用建筑的常理常规,无论是
结构学、构造学、功能需要、经济道理、建筑艺术的已有规律,都难以解释,都说不清楚。面对那造型、那模样,一种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感想立即产生。为什么?因为它的建筑形象太怪诞了。
朗香教堂的怪诞与它那原始风貌有关。它兴建于二十世纪中叶,可是除了那个金属门外,几乎再没有什么现代文明的痕迹了。那粗糙敦实的体块、混沌的形象,像岩石般沉重地屹立在群山之中的小山包上。“水令人远,石令人古”,它不但超越现代建筑史、近代建筑史,而且超越文艺复兴和中世纪建筑史,似乎比古罗马和古希腊建筑还要早,……它很像远古时代巨石建筑的一种。“白云千载空悠悠”,朗香教堂不仅是“凝固的音乐”,而且是“凝固的时间”,时间都被它打乱了,这个怪诞的建筑!
由此又生出神秘性。朗香教堂那沉重、奇崛的体块组合里面似乎蕴藏着一些奇怪的力。它们互相拉扯,互相顶撑,互相叫劲。力要迸发,又没有迸发出来,正在挣扎,正在扭曲,正在痉挛。引而不发,让人揪心。
这些都不易理解,甚至不可理解。谁造出这样的建筑?是现代法国人柯布,可是这个建筑又不像人造的,不像二十世纪文明国度里的人造的。造它的人是不是超人?或者,是按超人的启示造出来的?超人是谁? 当然是上帝,在这个教堂里向上帝祈祷,多么好啊! 这都是猜测,是揣摩,是冥想,没法确定。
朗香教堂的形象就是这样的,有位人士曾用简图显示朗香教堂可能引起的五种联想,或者称作五种隐喻,它们是:合拢的双手、浮水的鸭子、航空母舰、修女的帽子,最后是攀肩并立的两个修士。美国的斯卡里教授又说朗香教堂能让人联想起一只大钟、一架起飞中的飞机、意大利撤丁岛上的某个圣所、一个用飞机机翼覆盖的洞穴,它指向天空,实体在崩裂,在飞升……等等。一座小教堂能引出这么多(或更多)的联想,太妙了。而这些联想、意象、隐喻没有一个是清楚肯定的,它们在人的脑海中模模糊糊,闪烁不定,还会合并、叠加、转化。所以我们在审视
朗香教堂时,会觉得它难于分析,无从追究,没法用清晰的语言表达我们心中的复杂体验。
从建筑艺术的角度看,朗香教堂是建筑中的诗作,属于朦胧诗派。 二
朗香教堂是如何构思出来的?柯布生前说了和写了不少关于朗香的话语,是很重要的材料。可是不够。还应该承认,有时候创作者本人也不一定能把自己的创作过程讲得很清楚。有一次,那是朗香建成好几年后的事,柯布自己又去到那里,他还很感叹地问自己:“可是,我是从哪儿想出这一切来的呢?”柯布不是故弄虚玄,也不是卖关子。艺术创作至今仍是难以说清的问题。还有待长期深入的科学研究。柯布去世后,留下大量的笔记本、速写本、草图、随意勾画和注写的纸片,他平素收集的剪报、来往信函,等等,这些东西由几个学术机构保管起来,勒·柯布西耶基金会收藏最为集中。一些学者在那些机构进行长年的整理、发掘和研究,陆续提出了很有价值的报告。一些曾经为柯布工作的人也写了不少回忆文章。各种材料加在一起,使我们今天对于朗香教堂的构思过程有了稍为清楚一点的了解。 关于自己通常的创作方法,柯布有下面一段叙述:
一项任务定下来,我的习惯是把它存在脑子里,几个月一笔也不画。人的大脑有独立性,那是一个匣子,尽可能往里面存入与问题有关的大量资料信息,让其在里面游动,煨煮、发酵。之后,到某一天,喀哒一下,内在的自然的创作过程完成。你抓过一枝铅笔、一根炭条、一些色笔(颜色很关键),在纸上画来画去,想法出来了。
这段话讲的是动笔之前,要作许多准备工作,在脑子里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