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朗香时,在动笔之前柯布同教会人员谈过话,深入了解天主教的仪式和活动,了解信徒到该地朝山进香的历史传统,探讨宗教艺术的方方面面。柯布专门找来有关朗香地方的书籍,仔细阅读,并作摘记,大量的信息输进脑海。
一段时间后,柯布第一次去到布勒芒山区现场时,他已经形成某种想法了。柯布说他要把朗香教堂搞成一个“形式领域的听觉器件”(acoustic componention the domain of form),它应该像(人的)听觉器官一样的柔软、微妙、精确和不容改变。
第一次到现场,柯布在山头上画了些极简单的速写,记下他对那个场所的认识。写了这些字句:“朗香? 与场所连成一气/置身于场所之中/对场所的修辞/对场所说话。”在另一场合,他解释说:“在小山头上,我仔细画下四个方向的天际线,……用建筑激发音响效果——形式领域的声学。”
把教堂建筑视作声学器件,使之与所在场所沟通,信徒来教堂是为了与上帝沟通,声学器件象征人与上帝声息相通的渠道和关键。可以说这是柯布设计朗香教堂的建筑立意,一个别开生面的奇妙立意。
研究人员D·保利经过多年的研究,解开了朗香教堂形象来源之谜。保利说柯布是有灵感的建筑师,但灵感不是凭空而来,灵感也有来源,源泉是柯布毕生广泛收集、储存在脑海中的巨量资料信息。
柯布讲过一段往事 :一九四七年他在纽约长岛的沙滩上找到一只空的海蟹壳,发现它的薄壳竟是那样坚固,柯布站上去壳都不破,他把这只蟹壳带回法国,同他收集的许多“诗意的物品”放到一起。正是这个蟹壳启发出朗香教堂的屋顶形象。保利在一本柯布自己题名“朗香创作”的卷宗中发现柯布写的字句:“ 厚墙/一只蟹壳/设计圆满了/如此合乎静力学/引进蟹壳/放在笨拙
而有用的厚墙上。”朗香教堂的屋盖由两层薄薄的钢筋混凝土板合成,中间的空档有两道支撑隔板。柯布的一幅草图表示这种做法仿自飞机机翼的结构。朗香那奇特的大屋盖原来同螃蟹与飞机有关。
朗香教堂有三个竖塔,上端开着侧高窗,天光从窗孔进去,循着井筒的曲面折射下去,照亮底下的小祷告室,光线神秘柔和。这采光的竖塔很像一个潜望镜的作用。不过,柯布采用这种方法是从古代建筑中得到启发。一九一一年柯布参观古罗马建筑,发现一座岩石中挖出的祭殿的光线,是由管道把上面的天光引进去的。柯布当时画下这特殊的采光方式,称之为“采光井”。几十年以后,在朗香的设计中,他有意识地运用这种方式。在《朗香创作》卷宗里,在一幅草图旁边柯布写道:“ 一种采光!我一九一一年在蒂沃里古罗马石窟中见到此式——朗香无石窟,乃一山包。”
朗香教堂的墙面处理和南立面上的窗孔开法,据认为同柯布一九三一年在北非的所见的民居有关。他注意到摩札比人在厚墙上开窗极有节制,窗口朝外面扩大,形成深凹的八字形,自内向外视野扩大,自外边射进室内的光线又能分散开来。
朗香教堂的屋顶,东南最高,向上纵起,其余部分东高西低,造成东南两面的轩昂气势,这个坡度很大的屋顶也有收集雨水的功能。屋面雨水全都流向西面的一个水口,经过伸出的一个泄水管注入地面的水池。研究者发现,那个造型奇特的泄水管也有其来历。一九四五年,勒·柯布西耶在美国旅行时经过一个水库,他当时把大坝上的泄水口速写下来。朗香教堂屋顶的泄水管同那个美国水利工程的泄水口确实相当类似。
这些情况说明像柯布这样的世界大师,其看似神来之笔的构思草图,原来也都有其来历。 柯布告诉人们,建筑师收集和存贮图像信息最重要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是动手画。他说“为了把我看到的变为自己的,变成自己的历史的一部分,看的时候,应该把看到的画下来。一旦通过铅笔的劳作,事物就内化了,它一辈子留在你的心里,写在那儿,铭刻在那儿。 要自己亲手画。
跟踪那些轮廓线,填实那空档,细察那些体量,等等,这些是观看时最重要的,也许可以这样说,如此才够格去观察,才够格去发现,……只有这样,才能创造。你全身心投入,你有所发现,有所创造,中心是投入”。
柯布常讲他一生都在进行“长久耐心的求索”。朗香教堂最初的有决定性的草图确是刹那间画出来的,然而刹那间的灵感迸发,是他“长久耐心的求索”的结晶,诚如王安石诗所说,“成如容易却艰辛”! 三
一九二三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完不久,柯布出版《走向新建筑》,那时他三十六岁,血气方刚,他意气风发地大声疾呼 :“一个伟大的时代开始了,这个时代存在一种新精神。”
什么新精神? 柯布首先看到了工业化带来的精神。柯布这个时候对工业化带来的事物都大加赞赏,“我们的现代生活,……曾经创造了自己的东西;衣服、自来水笔、自动铅笔、打字机、电话,那些优美的办公室家具,厚玻璃板、箱子、安全剃刀……”柯布不仅仅看到机器和机器产品的优越性能,而且将机器提升到道德、情感和美学的高度。他写道:“每个现代人都有机械观念、这种对机械的感受是客观存在而且被我们的日常活动所证明。它是一种尊敬,一种感激,一种赞赏。” 这些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是对工业化时代的兴奋与满意,态度非常乐观。他在建筑师界鼓吹改革创新,在理论和实践两方面都走在最前列,成为现代建筑运动公认的最有影响的旗手之一。
三十年代末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战争结束后,现代建筑潮流大盛于美国,遍及全世界。人们预期柯布在战后的建筑舞台上将沿着《走向新建筑》的路子,继续领导世界建筑新潮流。然
而,出乎一般人预料,他却显示了另一条建筑创作路径。
战后初期他设计的马赛公寓大楼(一九四六—一九五二) 造型壮实、粗粝、古拙、直至带有几分原始情调,与同时期纽约的新建大楼形成强烈的对照。马赛公寓被认为是 “粗野主义”(brutalism)的代表作。其后他在印度设计的一些作品,也都呈现出笨重而粗犷的面貌。尽管新作品与他战前风格并非绝无联系,然而变化却是显著的。
上世纪二十年代,大多数美国人对欧洲兴起的现代建筑不买账,坚持使用“厚重的墙”。曾几何时,到了五十年代,美国大城市兴起“薄薄一片玻璃”的超高层建筑之风,柯布自己反倒喜爱起“厚重的墙”,及至推出朗香教堂那样沉重的建筑形象。
古往今来,中外大艺术家在自己的艺术生涯中常常进行艺术上的变法。如果柯布在第一次大战后的道路可以称为“走向新建筑”的话,那么,二战之后,他的创作道路不妨称为“走向朗香”。前后两个“走向”表示柯布作为一位建筑艺术家,实现了一次重大的变法。
概括地说,可以认为柯布从当年的崇尚机器美学转而赞赏手工劳作之美 ;从显示现代化派头转而追求古风和原始情调 ;从主张清晰表达转而爱好混沌模糊,从明朗走向神秘,从有序转向无序;从常态转向超常,从瞻前转而顾后;从理性主导转向非理性主导。这些显然是十分重大的风格变化、美学观念的变化和艺术价值观的变化。
重大的风格、美学观念和艺术价值观的变化后面必定有深层的根因,即是说,柯布的内心世界大概发生了某种变化——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方面的变化。 什么变化呢?
二十世纪初,就有对于西方社会持怀疑和悲观看法的人,这样的人多是一些哲学家,历史学家。就在柯布写作《走向新建筑》的同时,德国人斯宾格勒,写出了著名的《西方的没落》一书。
而大多数西方技术知识分子,受着工业化胜利的鼓舞,抱着科学技术决定论的观点,对工业化、科学技术、理性主义抱有信心,对西方社会的未来持乐观态度。柯布属于后一种人。 三十年代后期,欧洲阴云密布,不少现代建筑运动的代表人物移居美国。勒·柯布西耶没有动窝。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沦陷,勒氏蛰居法国乡间。格罗皮乌斯、密斯·凡·德·罗等活跃于美国大都市和高等学府的时候,柯布却亲睹战祸之惨烈,朝夕与乡民、手工业者和其他下层人士为伍,真的是到民间去了。
二次大战结束之后,他回到世界建筑舞台上来,依然是世界级大建筑师。然而,这位大师经过二战的洗礼,内心世界己不比从前,他的心灵深处发生了深刻的微妙的变化。
二战后, 一九五六年九月,柯布在《勒氏全集:一九五二—一九五七》的引言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非常明白,我们已经到了机器文明的无政府时刻,有洞察力的人太少了。老有那么一些人出来高声宣布:明天——明天早晨——十二个小时之后,一切都会上轨道。……
在杂技演出中,人们屏声息气地注视着走钢丝的人,看他冒险地跃向终点,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天都练习这个动作。如果他每天练功,他必定过不上轻松的日子。他得关心一件事:达到终点,达到被迫要达到的钢丝绳的终点。人们过日子也都是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劳劳碌碌,同样存在危险。
同三十二年前相比,柯布换了一种心境,原来的确信变成怀疑。今天的日子很不好过,明天的世界究竟如何,他觉得很不确定,没法把握。更早一点,在一九五三年三月,他还说过更消极、更悲观的话:
哪扇窗子开向未来?它还没有被设计出来呢!谁也打不开这窗子。现代天边乌云翻滚,谁也说不清明天将带来什么。一百多年来,游戏的材料具备了,可是这游戏是什么?游戏的规则又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