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统都赶走,日本人有一个标语说,“在南洋皇军已占领新加坡,在苏北皇军将彻底消灭新四军”,我们偷偷把这个标语(那是掘港已被日本占领)改成“在苏北新四军将彻底消灭皇军”,好处是还是原来的标语,只是把字重新改一下,日本人不易发现,还以为是原来的标语。彻底消灭新四军就是要清乡和扫荡,扫荡是出城扫一下又回去,清乡就是用篱笆把你围起来,彻底赶出篱笆外。有些农家在家门口修上了篱笆,你要去种田就不行了。有时候想偷偷出去种田,被日本人发现的话,就让他吃屎。除了篱笆外,每隔一里就设一个小碉堡,几里间隔才设大检问所,得凭日本人发的良民证才能过去。
新四军到了晚上就召集民兵,把竹子收集起来烧掉,白天,日本人就再重新盖,日本人也是强迫中国的劳工去做。晚上日本人就从碉堡里出来,到周围村庄去骚扰,有时新四军潜伏在某个地方,将日军捉起来,再把他们押回碉堡,利用晚上看不清楚,看起来像是他们押着新四军,骗日本人打开碉堡门,然后把整个碉堡搞掉。当时就是来回拉锯,根据毛泽东的持久战,我们跟他们打阵地战没有条件,只能打游击战,游击战是敌退我进,敌进我退,敌疲我扰,但不能游而不击,要求你县不离县、区不离区,跑不能跑太远。新四军常常突袭检问所,化妆成良民、老百姓,然后过检问所,身上携带武器,过检问所就把检问所的人给杀了,日本人报复,就杀老百姓。
日本人第一次常驻掘港时,我的家人都很害怕,就撤离掘港镇躲到乡下亲戚家去避难。过了一段时间,我在乡下住得很不习惯,就自己一个人进了城里,那时是小学六年级下学期,进了城里首先到我们家的油坊,正好有一个日本兵来抢钱,我也不太懂为什么日本人要抢钱,反正东西是他们的,要拿走就拿走。他把煤油灯里的油倒在地板上,威胁如果钱不拿出来就要放火,我在场看到日本人这种劣行,我们家的店员就赶紧把钱给他,日本人就没有烧了。后来我不敢在我家待,我就躲到我外祖父家去,离我们家大概有一里多路。我的外祖父是开杂货店,杂货店有两重门,我就从门缝里看日本皇军在街上横行。日本人在掘港镇驻扎在红万(纳粹符号)字会会址内,那个地方地势比较高,四面都是水,不易攻入,有好几次新四军都进到城里将那个地方包围住,不过最后还
是没有打下来,因为武器装备不行,日本人也从别地方调来援兵,打不下来就只好撤了。幸运的是我的小学阶段还算比较完整,开始四年在初小,后来两年在掘港小学是高小。在念高小时,日本人还没进驻掘港,新四军在六年级下学期时进驻掘港。 Page 9
李:新四军进来以后学校是谁办的?
管:新四军办啊!我们的级任因为是国民党籍跟着国民党溜了,我们的级任老师就换了,也是个女的。我记得她将我的作文推荐到当地出版的《蠙山日报》,那时也没有电台,掘港的小报是靠上海买来的申报,从其中抄新闻下来出版,老百姓买不起申报,只能读过了时的新闻。日报上有副刊,我的作文被推荐过去,我还记得题目叫做《旅客》,意思是说这个人离家抗日去了,变成旅客后他的心情,又是怀念家乡,但为了要抗日也不得不离家从事抗日。
新四军来了以后,我收到比较大的影响是苏北文化服务社从上海租界运来一大批在上海租界印的书,其中,有一个对我起了很大作用,使得我为什么会加入共产党,就是苏联的作家叫做伊林写的小册子,里面讲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比较,他讲,如果有一条河,资本主义是私有的,上游属于一个地主,下游属于另一个地主,如果上游的地主想要筑一个坝,兴修水利,下游就会抗议,因为对下游有影响。这个问题在资本主义国家就需要大法院去解决,在苏联,因为是公有只有一个主人,同样的问题就只要到科学院去解决。当时我的脑筋简单觉得很有道理,甚至想到每家每户包活我的祖母、外祖母,每天都做饭,如果吃大锅饭,至少可以省下不少人力。
有两个原因导致我们会相信共产党和新四军,一个原因是,觉得他们的理论是对的,共产主义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现在的社会是不公平的,有钱的人为什么那么多钱,工人农民为什么就那么苦。再加上那时有很多文艺宣传,我看过
高尔基写的《母亲》,还有一些歌,例如工人之歌,“生活像泥河一样地流,机器吃我们的肉”,一个工人不能靠自己的劳力去致富,一个工人一辈子的工资也买不起工厂的机器的一个轮盘,也就是说工人永远是工人。再加上新四军的抗日宣传与行动,能够打动年青人的心。影响我的两个主要原因,一个原因是共产主义的学说,另一个是抗日,民族仇恨。
新四军到掘港第一个我看到的大标语就是六个字,贴在墙上,“结束一党专政”,针对国民党,现在共产党不就是一党专政吗?那是我们觉得很合理,新四军也写“拥护蒋委员长抗战到底”。那时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最高统帅是蒋委员长,新四军八路军的编号还是国民党给的,所以他还是要承认统一战线,拥护蒋委员长,但有个条件是抗战到底,那时候的宣传说蒋介石不抗日了,当然汪精卫是直接降日,新四军的宣传说蒋介石提出“曲线救国”,就是蒋介石的军队大部分投降日本,便成伪军来打新四军,走曲线救国的路。所以蒋介石还念念不忘十年剿共的历史,曾经在皖南将新四军的军部给消灭了。蒋介石则说新四军不服从调动,军队编制无限扩大。八路军新四军按照国民党给的编制没有那么多,而且规定驻地,新四军不服从军令建立了很多抗日根据地。新四军八路军则抗议说你不发给我军饷,不发给武器。蒋介石怎么可能发给军饷、武器,本来就是敌对的嘛!整个这些宣传,我们都是接收到新四军的说法,尽管在苏北地区,李宗仁在“苏北台儿庄战役”也是很有声威,但都觉得国民党是妥协多于抗日。蒋介石说“牺牲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和平未到最后关头决不放弃和平”,有一首歌针对这个言论叫“牺牲已到最后关头”。蒋介石的口号是“国家至上、民族至上”,要求军令政令要统一,新四军是要结束一党专政,很多地方都是针锋相对的。苏北文化服务社在学校里组织学生讨论,比现在都要民主,就是你有怀疑提出来,他就跟你解释,不像现在,你如果有疑问,就把你打成右派。 Page 11
李:那是新四军的领袖已经是陈毅、刘少奇了吗?
管:新四军的军长是陈毅,政委是刘少奇。在我们那最主要是新四军的一个师,
师长是粟裕。那时我们虽然受到新四军的影响,不过跟新四军还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还是小学生,不可能参军。小学毕业以后暑假考中学,那时日本人还没有来,当时我父亲就把我和弟弟送到曹桥(离掘港四十多华里),学校在乡下觉得比较安全,因为日本还无法占领所有乡村。那个中学是南通撤出来的教师,南通被占以后,比较爱国的撤出来,在那办一个中学,新办的,我跟弟弟就去应考,我还是以第一名录取了。我的国文是一百分,算术是九十九分。中学的地址是在曹桥的朱家园,老师在开始作文以前稍微介绍一下朱家园,根据这个来写一篇作文,我写的是一片新体诗,叫《这样的朱家园》,老师好像觉得不错, 给了一百分。同时,我又考了镇上的掘港中学,也考取了第一名,可是这两个学校都没有能上,因为日本人来了,两个地方都被占了。在乡下待了一段时间,可是我不耐,就跑到城里,进城当顺民,回到日本沦陷区。日本人平时也出来守在他们的堡垒,红万字会据点里头。红万字会本来是我们镇上比较好的房子,日本人就把它当作是警备司令部,因为四面都有水,有桥才能进去。
李:那是日本兵大概有多少住在里头? Page 12
管:没有多少,我估计大概是三、四十个人而已。一个警备中队而已,当时中国认真的不行,只有三、四十个人,就可以珍珠一个整个镇。我们掘港有九座桥。我三岁时得过一次病,好像认为是没有救了,那时医疗条件比较差,有些嫉妒我母亲的人就说,我母亲不配有这么好的孩子,我母亲当然不服气,后来还是救活了。因为迷信,到庙里求签,签上面讲要用九桥十庙的灰作药,我父母亲就到镇上的九座木头桥,刮下一点木头屑,然后从十间庙门口的石狮子上刮一些石粉下来,当药给我吃,从那次病以后我的左耳就全都聋了,不过一直到九岁我们才发现。日本人在掘港占着红万字会,掘港周围每座桥都驻有伪军,汪精卫的部队。伪军都是一些地痞流氓,我们称之为汉奸,日本还组织了维持会,就是汉奸组织。
初中第一学期,我们找到一个地方补习,没有正式的学校,上午补习的老师姓管叫管志成,是中央大学河海工程系毕业的,我们对这个老师也不是很满意。下午我们就到一个私塾找一个叫他颜二呆子的补习古文跟英文。初一下学期,我的父母把我们送到南通(南通被日本人占了八年,我们掘港只有四年),南通已经恢复了中学,有两个中学,一个是省中,一个是县中,我们就到南通县中,托人介绍的,校长叫伯涛,我跟我弟弟住宿在学校里,南通跟掘港距离有九十华里,不可能走读。读了初一下学期和初二上学期,那时因为年纪很小,所以非常想家,对那个学校非常不适应。那时我们认识了两个同学,一个叫张培才,一个是邓勰,我们三个人在班上功课都是最好的,这两个人思想都很进步,后来都是共产党地下党员。
在这段时间,我记得我的功课很不错,校长亲自教我们的语文,他认为我的文章写得那么好一定是抄的,小学生不可能写得那么好。有一次到狼山远足,作文就要写这个内容,狼山游记他认定是抄的,不过他还是表扬做为范本在班上宣读,因为他觉得抄也抄得很适当。还有一次叫我们代数的老师(冯德吾),他同时在通中教高二的代数,他出了一道题要我们当场做,如果这道题做出来的话,就免考试算一百分,结果我把那道题解出来了,他说他的高二的学生都没有解出来。在南通念了一年,年纪实在太小,很想家,我父母亲也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就不让我们再去南通,初二下学期又找人补习。当时掘港中学已经恢复,可是只有初一。找了一位管笃诚(掘港姓管的人很多,论辈分他还要叫 我叔叔,不过当然他年纪比我大),是上海交大土木工程系毕业的。冯德吾和管笃诚这两位老师对我数理方面的影响很大,当时我对文学也有兴趣,小学三年级开始看课外小说,当时是看武侠小说。镇上的书有限,所以我可以说找遍了镇上能看到的书。管笃诚就跟我和弟弟补习了半年的数学和物理。旁边有一年级的教室,他就在他的办公室帮我们兄弟两个上课。他还叫我的父亲祖父,因为他还比我小一辈。 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