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雨季
无需预约,雨季准来。白天,小雨织布似的密密麻麻;夜间,大雨砸得楼顶嘈嘈杂杂。雨水不厌其烦,它也就不管你烦不烦。防汛抗旱指挥部的值班电话彻夜不断,各种抢险预案又搬上案头。麻将桌边的老汉坐不住了,时不时戴只“包子斗笠”顶风冒雨去给低洼田打“平水缺口”。刚刚走出校门等待分配的“书憨子”此时捧着戴望舒的诗集,痴痴地望着幽静的雨巷尽头,痴痴等待撑着一伞雨声而来的女孩。儿子此时抱着一个足球在狭窄客厅里“狂轰滥炸”,刚“谴责”他儿句,他就抗议“雨天呢,你要我干嘛?”
于是忆起我们小的时候,雨总是能高涨起我们的兴致。下雨了,老爷子便不出去,随便割几把青草扔给老水牛享用然后蒙着被子睡,鼾声震得木格格土窗的糊纸颤颤惊惊,自然也就不派我去打青或看牛了。丘陵地带就这样,一下雨,高处的水冲刷下来,低洼的土坑便成了小小的池塘。这时,我最大的爱好便是把一叠旧课本搬出来,扯得七零八落,扎成纸船,放入水中,看“船”顺流而下,迎风破浪。等到船的把戏玩得索然无味的时候,我常常邀约小伙伴们,把家里的碳铵袋子翻出来,折成一件带尖顶的“雨衣”,再搓一截草绳索子把“雨衣”捆在身上,把裤管、衣袖高高挽起,然后带着木桶、小钉耙、竹捞子等玩意大呼小叫地冲向田垄的沟渠。雨季是鱼最不安份的季节,池塘里的“金丝鲤鱼”、“粑粑鲫鱼”最喜欢迎水,想到沟渠外去去看风景,“黄鸭叫”、“八须泥鱼”也想在广阔的水界抛头露面。小伙伴们这时成了鱼类最大的“天敌”。我们常常是整体作战,一个人在沟渠的下游撑有竹捞子,其他人则从上往下赶。受惊的鱼儿一有风吹草动就总想逃回“大本营”,不料刹那间却成了“俘虏”。有时候,不经意间捞上一条布满红花点的水蛇,总要引起一阵惊叫。如果雨停了,水流不太急,小伙伴们便用钉耙挖来泥巴筑坝,截住一段沟渠,然后拼命地用木桶将水舀干,让“围困”在内的鱼虾无计可施,眼睁睁被套捡入桶中。雨天捉鱼,总是收获多多。回来时,将鱼虾一齐摆在队屋禾场上,分好后大家各拿一份回家。娘一边训斥全身没一根干纱的儿子,责令赶快换衣,一边欢欢喜喜地把大小鱼儿收拾妥贴,将一把干红薯叶和鱼虾一起炖在煤灶上,等老爷子把鼾吹足,再喊起来午饭时一起享用。
童年的儿子对捉鱼似乎也有点兴趣,想试一回,那次回家,娘说:“沟里没有鱼了,一是农药多,二是很多没事做的农民用电捕捞。这样下去,鱼虾总有绝种的一天。”我想,现在不要说鱼虾不多了,就有,小孩们也未必有蛮大兴趣,电视里有嘻嘻哈哈的“杨五六”,宝里宝气的“德哥哥”,疯狂大半个地球的“超级女声”可供开心,书包里有神通广大的卡通人物可供幻想,小床铺下带遥控的电动玩具也形成了一定规模,他们的世界比我们那时要丰富得多了。
果然,儿子对捉不成鱼也没多大遗憾,他表示养两条金鱼在他的写字台上也是不错的。到底这是一个不一样的雨季??
不一样的夏天
炎热天,人们总情不自禁地盯着空调的遥控器,希望找一个与自己需要相适应的温度,门关了又关,窗封了又封,不让外面的热浪有隙可乘。空调的确是一个好东西,不像电风扇那样,耀武扬威地占领空间摇头晃脑,也不像芭叶扇、折叠扇那样需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操纵。只要你不心疼门角弯里的电表多转几圈,它总能让你生活得四季如春。
生活却总是难以满足,人们在失去对空调的新鲜感和优越感之后,忽然发觉“四季如春”毕竟不是货真价实的,且不说报刊杂志常提及的“空调病”,光就情趣而言,坐在空调房里聊聊“热点”问题、搓搓麻将就远远不及过去乡下大屋场纳凉的风味。
儿时的夏夜让人铭心刻骨。那时,夜幕一降临,村头的大樟树下,劳作了一天的人们绝纷搬来竹铺子、睡椅,还有的背来了抹干净的门板,占着风头,呼儿唤女携娘扶爹,一家人团团围定,随着叭叭作响的芭叶扇声,便有了汉子们议论田里的虫子怎么长得快,便有了堂客们商讨着怎样捕偷鸡的黄鼠狼,便有了缺门牙的老奶奶给缺门牙的小孙女讲天上的牛郎星、织女星,便有了拿长柄烟筒的老汉一脸痴迷讲薛仁贵东征唱四郎探母或打几支“过山垅”,长辫子的姑娘望着或高或低或远或近的萤火虫傻乎乎地想着那个会插退禾的小伙子,青皮后生子们却喜欢躲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里给上十里下十里的姑娘打分。间或,几个关于鬼的故事常会让夏天的夜凉到脊梁骨,几句调侃家爷媳妇“烧火”之类的话又让夏夜一下燥热开来??
闲不住的当然是“小把戏”们,最喜欢三五成群,玩着扇风游戏:每轮推一个人扇,其他人则围坐“享受”,各扇几十下。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总是耍赖,或偷工减料只扇十下,或“享受”完了就开溜,总要惹得几个细伢子鬼喊鬼叫,这场游戏才收场。“小把戏”们还喜欢玩风车,几个人站在风车屁股后,派一个人拼命转动摇柄,一股股热风夹带沾在风车上的谷屑扑面而来,虽然带来有限凉爽同时也带来钻心的瘙痒,但那一种半机械化的扇风方式,毕竟玩起来既省力又刺激。大人们一多半心疼桐油抹得发亮的风车,还有的担心风车摇柄伤了小孩的手,于是常有一杆“扇把脑壳”或者“旱烟袋脑壳”敲过来,让小家伙们作鸟雀散。
闹的闹过了,唱的唱过了,说的说过了,呵欠声和鼾声就会从竹铺子或门板或睡椅上摆的“咸鱼条子”丛中响起。露水不厌其烦地湿润夏夜的万物。不远处驱牛蚊子的火土灰源源不断地彻夜制造烟幕??农家的夏天,就这样有声有色地过着??
虽然眼下的季节仍然叫作夏天,但坐在空调房怎能体味那种夜幕下数星星、听蛙鸣、扑流萤的意境?怎能在汗流夹背中把夏的感叹号牢牢烙在心中?空调让一年四季变得越来越不分明,让人们的感观变得越来越迟钝,恒温而狭小的空间真正成了禁闭的井底,这难道是我们的本意?生活的真实常常被我们精心设计的现代生活方式击碎,只有一个渐飘渐远的梦常把一些生动的往事鼓荡??
不一样的颜面
农家女孩的颜面,像一面镜,能折射出时代的光彩,这是许多人的感慨。
记得我们读二年级的时候,跑到大队茶场去大看刚分下来的城里知青,很是惊慕城里女孩那白皙而生动的脸。当时大队妇女主任说的一句话,至今想来仍觉意味深长。妇女主任说:“什么叫城乡差别,看看女孩子的脸就知道了”。 当时农家女孩确实难以在灿烂花季留出一幅可人的颜面来,因为她们必须在阳光下劳作,为家里尽可能挣一些工分,打青、喂猪、插田、割禾甚至挑凼肥、送公粮,什么都得去做,咸涩的汗水是她们的“洗面奶”,看不见的紫外线就是她们的“护肤霜”。六月伏天扯秧的晚上,“好色”的蚊子喜欢“亲吻”她们的脸,无奈中只好用泥乎乎的手去拍,拍出一脸泥水一脸血印子,拍出一幅惨不忍睹的模样。所以,那时的女孩,脸上常长着挤密密的沙痱子或点缀着一两只结着血痂的疖子。而且,那时的女孩,谁敢在颜面上花太多功夫,就是资产阶级作风在作怪。有一位“四属户”家的女孩,喜欢搽点父亲带回的雪花膏,又常不常掏出一条洁白的小手帕擦擦脸上的汗珠子,居然还穿那种白得发亮的网鞋,竟被队上的女孩骂成“妖精婆”。当时大队部一年也放几晚电影,青春年少、花容月貌的刘晓庆、张瑜、陈冲等女演员,曾令多少农家女孩艳慕不已,做梦也想着,那有一天能有一张那样的脸儿。
时间老人有着魔术师般的神奇,如今庄稼人变得清闲起来,标准的劳动力都无事可做了,那么农事更不是紧勒女孩肩头的纤绳了。在如潮的人流中,你再也难以从与你擦肩而过的女孩中分辨出乡下的“小芳”和都市的“阿莲”。她们同样用层出不穷的护肤品、化妆品美丽着自己的颜面,她们同样看重酒窝窝。她们甚至将“大头贴”饰在匙串上和手机上,或将青春笑脸拍成大幅彩照制成挂历,将明星般的风采展示在闺房或送给亲爱的男朋友,明星们在她们心中再也灿烂不起来。她们也敢穿着露背装参加选美,也敢面对手术刀修补低塌的鼻梁骨,也敢炒不懂味的老板的尤鱼,也敢一脚踹掉看不顺眼的城里长大的男朋友。是啊,现在城市和乡村女孩各有各的美法,各有各的柔姿,各有各的娇态,她们的颜面就像一个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