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边塞诗中的思乡情怀
张秀菊
(河北大学 文学院 河北 保定 071000) 作者简介:张秀菊(1987-),女,河北秦皇岛人,河北大学文学院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在读研究生。
摘 要:唐代边塞诗研究是唐诗研究的一个热点,而思乡情怀与驻守边塞的结合更是给边塞诗增添了特别的魅力。士卒们远离家乡,驻守边塞,面对边地的艰苦环境,思乡情怀油然而生,诗人们正是抓住了这一特殊的情感体验,或是设置意象表达士卒们的思乡之情,或是通过思妇与士卒之间的相思情感传达思乡之感,或是描写边地的艰苦环境来衬托士卒们的思乡之苦。身在边地,建功立业的豪情与思念家乡的情怀形成了矛盾冲突,使得边塞诗中戍边将士的思乡情怀别具特色。
关键词:唐代;边塞诗;思乡情怀
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战争总是相伴而生,从古至今,大大小小的战争不计其数,或正义,或非正义,总之无论哪个朝代,战争都不可避免,那么与之相应而产生的就是边塞诗了。作为古典诗歌中重要的诗体类型,边塞诗创作渊远流长,在中国诗歌史上占有重要的历史地位。与其他诗体种类相比,边塞诗表现的往往是戍边守土的政治军事行为,它关系到国家民族的荣辱存亡,因此比普通的聚散离合、伤春悲秋的情感更加牵动人心。而唐代的边塞诗更是诗歌史上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以其独特的魅力与价值受到众多的学者的关注,从而成为研究的热点。
在边塞诗研究领域中,众多学者都关注于边塞诗中的战争场面描或是异域风景,而较少关注戍边将士们的内心情怀,实则,戍边将士们的情怀也是边塞诗中的特色。将士们背井离乡,常年征战,驻守边疆,夜深人静之时,孤独幽寂,自然思念远在家乡的亲人,思乡之情便悠然而生。在这种思乡情结的感染下,边塞诗中便出现了众多以表现将士们思念家乡与亲人为题材的作品。诗人们或是借助特有意象传达思乡之情,或是通过闺中思妇之口表达思念家乡之感,或是通过描写边地的艰苦环境来表达自己的思乡之苦。总之,诗人将边塞主题与传统的思乡怀亲主题完美结合,从而赋予了传统的思乡怀亲主题以特殊的意义,也使边塞题材作品更具人性化、生活化。
1通过意象表达思乡之情
“意象”是诗歌创作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诗人在诗歌创作过程中,借景抒情,托物言志,而 “景”和“物” 即为客观之“象”,“情”与“志”,即为主观之“意”,“象”与“意”的完美结合,也就形成了“意象”。 使用意象是诗歌中常见的写作手法,每种意象都常被诗人赋予特殊的意义,从而传达出内心的情感,例如我们见到明月,就会想到思乡;看到孤飞的大雁,则会产生漂泊之感;看见落花,则会联想到年华易逝、青春不再。从这个层面来说,意象既是现实生活的写照,又是诗人审美创造的结晶和情感意念的载体。而到了唐代,意象在诗歌中的使用就更为普遍了,在唐代边塞诗创作中也就自然少不了意象的使用,诗人通过“月”“梦”“雁”等意象,来表达在外将士们的思乡之情。
首先,在唐代边塞诗中较多使用的就是“月”这个意象,诗人在诗歌当中借月来抒发将士们的思乡怀亲之情。月是故乡明,自古以来,月亮便被赋予了思乡、团圆的文化意蕴。每到月圆之夜,在外游子便会更加思念自己的家乡,所以“月”总是和思乡联系在一起,文人们也往往借“月”来表达自己的思乡之情。在唐代边塞诗中,“月”的意象更是频繁出现,如“塞月”、“胡月”、“边月”、“关山月”、“汉月”、“寒月”等等,均是通过边塞之月来表达士兵们的思乡之情。李益的《夜上受降城闻笛》写道:“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沙似雪”、“月如霜”,雪与霜本就是清冷之物,诗人用霜来形容月,可见此时的凄苦心境,在这样凄凉的夜晚,征人们自然是思念家乡,企盼回家之日了。
第二,“梦”意象的使用。梦,是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态和心理现象,它所具有的短暂性和随意性给其带上了一种神秘的色彩,自古以来就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并在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中,逐渐衍生成一种文化。当人们的心愿在现实生活中难以得到实现时,人们往往将希望寄托到梦境上,通过在梦境中描绘美好的图景来抚慰自己的心境,从而达到一种心灵上的安慰。在唐代的边塞诗中,诗人也常常写到征人的梦,在梦中,征人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这种梦境的描写,正是突显了征人对家乡的思念。岑参的《发临洮将赴北庭留别》写道:“闻说轮台路,年年见雪非。春风曾不到,汉使亦应稀。白草通疏勒,青山过武威。勤工敢道远,私向梦中归。”诗中描写了边地的恶劣环境,年年飞雪,春风不到,汉使稀少,致使将士们的思乡情怀无法排解,不能借助汉使来传达信件,而与家中失去联系,无奈之下,将士们只能把思乡之情深埋心底,将与亲人的重逢寄托在梦中。现实中,将士们戍守边疆,为国效力;梦境中,将士们回归家乡,与亲人团聚,这种现实与梦境的强烈差别,也正突显了征人们的思乡情怀。
第三,“雁”意象的使用。大雁是一种候鸟,南来北往,严格按照季节变化进行,秋天南飞,春天北征,一来一往,从不失信。韩愈有诗《鸣雁》说道:“嗷嗷鸣雁呜且飞,穷秋南去春北归。”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怀》:“木落雁南飞,北
风江上寒。”由此可见,大雁的生活是十分有规律的,南来北往,成群飞翔,那么征人们看到这南来北往的大雁,又有何感想呢?自己身在军中,不能回乡,只能望着这来往的大雅,寄托自己的思想之情了。高适的《登百丈峰二首》其一:“朝登百丈峰,遥望燕支道。汉垒青冥间,胡天白如扫。忆昔霍将军,连年此征讨。匈奴终不灭,寒山徒草草。唯见鸿雁飞,令人伤怀抱。”诗人登上百丈峰,俯视着塞外风光,想到的是历史旧事,霍将军在此连年征战,匈奴却终年不灭,见到往来的大雁,不觉感从心生,而这感伤不只是诗人的感伤,也是在外征人的感伤。征人们常年在外不得回归,那么当他们也望着这来来往往的大雁的时候,心中不免怅惋,希望自己也能像大雁一样,可以回归故里,与家人团聚。
意象的运用是诗歌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诗人正是通过在边塞诗中运用这些容易引起人们思乡情结的意象来表达征人们的思乡之情。月满而人缺,“月”意象的使用,将征人们的思乡之情明晰地展现在人们眼前,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梦境虚幻,思乡之“梦”的出现,则是给不能归乡的征人们的一种精神慰藉;雁来雁往,能够按时回归驻地,这正是征人们的共同心愿。这几个意象的巧妙运用,使得征人们的思乡之情在诗中得到了淋漓尽致地展现。
2借思妇传达思乡之感
在唐代边塞诗中,除了那些洋溢将士们豪情壮志、爱国情怀的诗篇外,思妇形象的出现也是一个特色。丈夫出征在外,思妇独守空闺,对于远在边地的丈夫,心中不免担忧,担心丈夫的生死,企盼丈夫的早日归来,这种种闺中相思情感与边塞诗结合在一起,便带上了一种特别的色彩。在唐代边塞诗中,涌现出了大量描写思妇与征夫之间情感的诗篇,如“少妇城南欲断肠”,“闺中犹应愁未归”等等,都传达了思妇们的情感,而这种情感从侧面反映出了征夫们有家不能回,不能与亲人团聚的心理。诗人或是直接以思妇形象抒写诗篇,借思妇对征夫的思念来反衬征夫们的思乡之感,或是通过征夫对闺中妇人的相思直接表达对家乡的思念之情,
唐代边塞诗中,诗人常以思妇形象结构诗篇,通过思妇对征夫的思念来反衬征夫对闺中妇人和家乡亲人的思念。王涯在《秋思赠远二首》中写道:“当年只自守空闺,梦里关山觉别离。不见乡书传雁足,唯见乡月吐蛾眉。厌攀杨柳临清阁,闲采芙蕖傍碧潭。走马台边人不见,拂云堆畔战初酣。”诗歌以思妇口吻自述,写出了一个魂牵梦绕、孤寂落寞的闺妇的心境。丈夫出征在外,自己独守空闺,睡梦之中,梦到了关山别离时的场景,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却不见征夫传来消息,相思之情无法排解,满眼风景也无心欣赏,只因丈夫出征在外,报效祖国而不得回归。那么在闺妇思念征夫的时候,征夫又何尝不是也在思念闺妇呢?诗人其实正是借闺妇之口而说出了征夫们的心声。此外,有很多诗篇都写到了思妇们的梦境,“良人自戍来,夜夜梦中到。”(聂夷中《杂怨》)“梦见形容亦旧日,
为许裁缝改昔时。”(刘希夷《捣衣篇》)“梦里分别见关塞,不知何路向金微。”(张仲素《秋闺思二首》)这种种梦境反映出了广大闺妇思念远人的复杂情感,也从侧面反映了征夫们对思妇们的思念。
诗人除了通过思妇对征夫的思念来反衬征夫们的思想之感外,也在诗篇中直接描写了征夫对闺妇的想念。对于普通士兵来说,奔赴战场,驻守边关,并非心中所愿,面对离家远别,征人们更加企盼的是能够回归故里,与亲人团聚,想到家中妻子的深深期盼,征夫门的思乡之情更多表现的是对家中妻子的思念。王昌龄的《从军行七首》(其一)写道“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这首诗委婉细腻地刻画出戍边士兵们独坐戍楼时的复杂心理,传达出征人久戍盼归、思乡怀亲的真挚情感。百尺城楼,黄昏时分,征人独坐在塞外的秋风中,吹奏《关山月》来诉苦,想象着闺中妻子的无限伤愁皆因自己的离家而生,心中也是无限怅惋。诗中写征夫想象闺妇的伤愁,其实就是在表达他对闺中妇人的思念,也就是对家乡的想念。这种思乡之情是委婉的,但却又是深沉的,为了保家卫国,征人们不得不离开自己的亲人,远征万里,思念家乡之时,也只能吹奏那去《关山月》了。
闺怨与思妇情怀的诗歌总是给人一种缠绵的感觉,然而当它和边塞题材联系在一起后,所传达出来的就是更为深重的情感。征人们因为保家卫国而离开家乡,从而使的佳人独守空闺,相思之情便油然而生。同时,也正是由于战争的原因,使得征人们有家不能回,家书也是千金难得,那么思妇、思乡之感也就更为迫切,让人读之也就更为感伤,这也正是这类题材诗歌的感人之处。
3艰苦生活倍显思乡之苦
人们产生思乡之情时也往往与所处的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艰苦的环境更加能够激起人们漂泊在外的孤独感和思念亲人的的思乡之感。唐代疆域辽阔,边塞之地则是环境恶劣,条件艰苦,在王之涣的《凉州词》中就写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用“春风不到”来形容边地风景,我们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到将士们的艰苦生活了。与此同时,士兵们的艰苦生活不仅仅是由于自然环境所导致的,还有一部分因素是来自于将帅们的苛刻对待。在这两方面的共同作用下,征人们便更加思念家乡与亲人了。
自然环境的艰苦促使士兵们怀念家乡的幸福生活。我们在解读唐代边塞诗的时候,给人印象最深的便是边塞诗大量、集中、夸饰地表现了边地苦寒与征戍的艰辛。李世民就在《饮马长城窟行》中形象地描绘了边地景色:“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塞外风景,非风即雪,河水结冰,气温低下,这是人们想到边塞之地后,脑海中所浮现出来的景象,这种环境对于那些由中原出征而来的士兵来说,定是难以适应的,那么在这种环境中生存、驻守,其艰苦程度可想而知。岑参在《斌威送刘单判官赴安西行营便呈高开府》描写了
这样的景色:“赤亭多飘风,鼓怒不可当。有时无人行,沙石乱飘扬。夜静天萧条,鬼哭夹道傍。地上多骷髅,皆是古战场。”大风怒号,沙石乱走,夜静萧条,鬼哭道旁,相信任谁在这种环境中都会想念自己的家乡吧,于是便有了“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凄凉。艰苦的自然环境,衬托出的是征人们的思乡之苦,出征在外,常年不得回归故里,本就让人伤感,再加之边地的艰苦环境,征人们的思乡之情就更加厚重了。
边地艰苦的自然环境本就使征人困苦不堪了,而将帅们的苛刻对待则更是加剧了征人们的生活。在唐朝的边塞战争中,“除了正义的安边战争外,也屡有侵扰异族、开拓边域和追求武功的非正义战争。安边战争史多得到唐人的支持,而不义战争往往引起人民的强烈反对。”(刘勇《唐代边塞诗中的思乡怀亲情感》)再加之朝廷的用人不当,将帅们视士兵性命为草芥,致使士兵们白白送命,高适的《燕歌行》一诗中就直截了当地揭露了军中苦乐不均的现实:“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士兵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将军们却是花天酒地,歌舞升平,强烈的对比与反差,让我们看到的是士兵们在前线的艰苦生活。这种情况下,士卒们自然想到了自我身世,“铁衣远戍辛勤久,玉著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征人征戍日久,与家人相见却是遥遥无期,思乡之情深切绵长。闺中妻子日夜思念征人,悲愁不已,柔肠寸断,征人更是望眼欲穿,思念家乡,寥寥数笔就将征人的思乡之感表现出来。同时在诗歌的最后,更是反映了征人们的心声,“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这一句呐喊更是指责了当今将帅们的残暴与无情。
无论是自然因素还是人为因素,都使得征戍士兵的生活十分艰苦。边地自然环境的描写,向我们展示了边地的极苦,让我们体会到征人们的生活不易;将帅们的苛刻对待与军营中的苦乐不均,让我们看到的是统治阶层的穷奢生活,士兵们的备受压迫。这两种因素的交织,更加平添了士卒们的思乡之情。
4思乡与报国的矛盾
在唐代边塞诗中,很多作品表现出来的是将士们思乡情感与报国情怀的矛盾心态。诗人们常常借助士卒们的思乡怀亲之感来反映边塞战争给他们带来的精神困苦。士卒们人在边塞,却心系故乡,一边是为国杀敌,希望建功立业;一边是思念家人,希望早日回归故里,这种矛盾心理在当时是十分普遍的。士卒们往往在建功立业与回归家乡之间徘徊,因此众多作品中往往表现出来这种思想上的矛盾与精神上的困苦。
在唐代,世人的入世情结十分浓重,世人除了通过科举考试取得功名外,也希望能够在战场上一显身手,封侯晋爵,所以很多士子都选择出塞从军来实现自己的抱负。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就曾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匈奴今未灭,画地取封侯。”可见其想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但是军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