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外婆离开我们五年了，她若是还在，今年也才七十九岁。 外婆一生都不孤单。临走前四位女儿都侍奉在左右，除了被儿媳绑住的儿子。在冥府，外婆有外公陪伴，老两口再不用为五个子女和一大堆儿孙劳神，她想儿女了，便留下外公看家，孤身走过黄泉路来梦里看我们。外婆一直就喜欢用走的，她经常向我们炫耀自己那一双大脚，唠叨它俩险遭裹禁的旧事，外婆得意于自己有一双大脚，更得意于自己有五位儿女。她一生的轨迹由四条通向出嫁女儿家的小路组成，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她说儿子不在家，媳妇不孝顺，只好给女儿们添麻烦，却不知道儿孙们都是念着盼着她来的，她说自己在四位女儿家来回奔波，像是逃荒，却不知道每一家都在计算着她光临的日子。外婆就像一尊菩萨，一位老福星，一柱主心骨，到了谁家谁家就有福气了，就有了行为处事的准则。外婆常说最喜欢我这个外孙女，所以在我们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每天放学回家，总看见外婆端坐在堂屋门口，或在脚边放个匾箩，指尖针线翻飞，或在臂弯里圈个簸箕，面前一地花白。老人大多勤俭成性，外婆把家里破洞绽线的衣服鞋袜都收集起来，一针一线缝得结结实实，把本是两相依的糠米簸作两处飞，灌满半人高的粮袋，省却母亲很多煮饭时间。我从不帮外婆穿针引线，却经常帮着拣米择菜，因为这，外婆把我从一众孙辈里区分出来，她讨厌好吃懒做的姑娘，而我，恰恰是与她接触最多的小辈。 外婆自己有一个很贴心的孙女，享受和我一样的待遇，并且我作
为小客人，还有特殊照顾。有段时间，舅妈去张家港找舅舅，家里只剩外婆一人，我很高兴，整个暑假都赖着不走了，天天跟在外婆左右，去菜园便去菜园，去河塘便去河塘。摘下的半青的西红柿，藏进橱柜底下，没几天就“立”红了，我先挑只最大个的，表妹接着选。黄瓜吃不完就搁在藤上任它长，一直熟到透明，外婆才把它掐下来，开膛破肚掏囊，淘出籽粒晒干，留待来年夏天，长出黄瓜秧分给四位女儿家，分给左邻右舍。河塘就在家门前，鱼儿是野生的，但我从未吃过，或是吃过也不记得了，外婆洗衣服的时候，只容许我在岸上远远地站着，往前半步都要被呵斥，大人们说河里有精怪，专抓小孩，可我有外婆，觉得什么也不怕，但是外婆不这么想，她只想万无一失，保外孙女周全。夏天蚊虫咬，晚上睡不着觉，外婆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拍来犯小虫，凉风几乎吹不到她，蚊子极少叮得着我，耳边尽是知了的蛮唱，还有外婆那低柔清晰的语调，“门闩子哎，yǎo diào子哎，放门给你舅奶来家睡觉哦……”故事内容早已模糊，唯一印象深刻的时外婆说话的口吻，那两个“哎”和一个“哦”，是我独家的记忆。还有七棵白菜仙女的故事，把菜汤泼到门后，会出现勤劳的仙女，里面有句“家花不如野花香”，用外婆的口气说出来，十分俏皮。这两个故事我从冬听到夏，却只能记得这些，因为听着听着就着了，等一早醒来，外婆已经忙活在园子里，我翻身下床，胡乱找几口吃食，撒腿跑到园子里，开始新一轮的跟踪追击。有时外婆嫌我黏得太紧，又担心大太阳把外孙女晒晕，就连哄带催，支使我去买冰，可外婆的如意算盘又没打响，我买到了冰，并不回屋，在园子边吃边绕着她转，外婆年纪大，克忌生冷，
这让我吃着心里并不十分开心。
外婆这一生只享过一个孙辈的福，那是我二姨家的表哥，每年大小节日，姨妈们集体回娘家，背锣挂鼓般地带一大堆礼物，表哥是孙辈里唯一以独立姿态现身的，钱物都出的最多，让我又羡慕又无奈，再加上我的母亲，她作为最小的女儿，和姐姐们一比较，孝敬总是差那么一点。外婆身上的衣服很少出自我们家，对此我颇有怨言，之后明白其实是我们姊妹三拖了后腿，让母亲无法腾出更多的财力孝敬外婆。外婆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为了抚慰小女儿，她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衣服的使用价值，出来进去都穿着母亲买的衣服，把几位姨妈送的糕点也锁在柜里，等我去又吃又拿。家里的枣子也锁上，说是为了防止儿媳偷偷拿走，最后儿媳是防住了，可没能防住天，把枣子闷坏了。我到了外婆家，看到烂枣们又大又圆，小表妹在旁边端个小盆，里面的枣子明显小了一大码。外婆也觉得可惜，就开始念叨：“早来就好了，早来树上全是大枣，你妹妹在地上伸手就能够着！”得，这错在我了，这错是在我，我该早点来，早点摘枣子给外婆吃，让外婆不用费力举棍打枣，不用为坏枣皱眉头。外婆，多少年前您护住的，谁要也不给的那颗小枣树苗，在咱家已经高过屋顶了，枣儿们都长得很好，连着三年大丰收。
后来外婆渐渐老了，左眼视力近乎零，双手抖抖索索，再拿不起针线活，腿脚也出了状况，走几步经脉就揪住，不能大脚走四方地去看儿孙。这下外婆更不愿意在家待着受气，说喝口水都要看儿媳脸色，于是四位女儿聚在一块商议，准备轮流服侍老太君，可外婆钦点要住
我们家，因为小女儿女婿都是教书先生，白天上班，家里正好留个人看门。大姨还在犹豫，怕老人一人在家，疏于照应。外婆知道后，自尊心上来了，严正申明自己还没老到要人照料，我母亲赶紧附和，说家有一老，胜似一宝，好歹消解了一点尴尬。外婆一向要强，有时病症发作，双腿无力，还是不让人扶，自己撑着床框，一步一歇一声。我亲历了外婆情况每况愈下的过程，最终没能看到希望。外婆喜欢荤食，炖的稀烂的甜肉是她的拿手菜，但她是“三高”人群，遵医嘱得少沾油腻，我跟着学到的这门手艺几乎派不上用场，前些年二姨家的那位表哥来作客，我烧一盘端上去，表哥以厨师的身份给了一个好评，也许他也记得这小时候每个新年都会吃到一两次的美味，以及饭后外婆分发的一张面值两元的压岁钱。外婆在我们家受了很多委屈，每天早上只有一个咸鸭蛋下饭，我坐在对面吃萝卜干，中饭也很简单，晚饭更是将就，我现在想起来，觉得特别可气，鸭蛋那么油咸的东西本不该给外婆吃的，芹菜海带鱼之类低脂降糖的菜该多做点，每天不能总盯着电视，要多陪外婆说说话，好心情是最好的药，门闩子和白菜仙子的故事听不来，难道不能听老人家说点古话吗？母亲不止一次地告诉我，我第一块尿布是外婆清理的，那她也一定被我这个小不点缠的不轻，还有我的母亲小时候的故事，外婆自己的故事，都听不到了，我甚至不知道外婆的名字，只晓得她姓陆，一个很美的姓氏。综观整个家族，我长得最像外婆，连额头的发际线都像，外婆在我记忆里一直是满头银发，却有一口好牙，直到我有天起了个大早，看见弯腰背对着门在花园边刷牙，她一侧身，我看到了一位瘪嘴老人，加上满脸
褶皱，一点也不像我那笑起来一口洁白的外婆，我装作没看到，偷偷退回屋里，心里很难过。母亲后来听说这件事，笑我没脑子，连老人要戴义齿都想不到。我怎么会不知道，三姨家的老爹比外婆小几岁，一天把假牙从嘴里掏出来刷三次，泡在搪瓷杯里好久，可外婆从小带着我，吃起蚕豆枣子都是咯嘣嘣响，我削个苹果，她几分钟就啃完，这才是我好胃口的外婆啊。一直想要孝敬外婆，把外婆每年给我买的衣服成倍地买回去，把外婆每次到来给我的老人头成倍地给回去，让外婆为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外孙女再劳劳神，听听外孙女的烦心事，指点路子，等外孙女立业成家，过一把太奶奶的瘾……
五年了，我才记下这些事，皆因住处有一位老人，像极了外婆，每天下班，经常见她坐在门口择菜，身边有个小孙子跑来跑去。她的出现促使我落实了计划，为外婆也为自己留点念想。
写于2011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