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源 他们俩呢?又没来?
常 贵 啊,一定有什么事耽误了。近来二位少掌柜对柜上的事可挺上心的。南口儿全赢德不是要开张吗?二少爷买了一千头麻雷子,吩咐到那天不等他们放,咱们先放,崩崩晦气;大少爷也憋着一口气,说,非争出个高低来不可!您瞅,二位少爷这心气儿。
唐德源 (未置可否)子西,今天算完账,先把欠的钱拿出来,拉一屁股账还跟对过儿争什么高低!(见王态度不明)嗯?
王子西 (支吾地)啊。 唐德源 子西,你听见没有? 【罗大头拎着一只生鸭子上。
罗大头 (边走边喊)这是谁进的鸭子,这不是砸牌子吗? 常 贵 (向罗使着眼色)大罗,你再挑挑,一两只难免。
罗大头 (不理)全这样!这是贪便宜进的病鸭子。掌柜的,这鸭子我不能烤,罗大头的手艺伺候过宫里的太后。知道的,是鸭子不好,不知道还以为我大罗装熊呢!
唐德源 (拿起鸭子,熟练地捏捏)子西,这一批明儿赶早卖给汤锅,咱们不能用。福聚德有名声,全凭东西好,还是那句老话,\人叫人连声不语,货叫人点手自来。\ 罗大头 有您这句话,罗大头气就消了。今晚天真好,我出去遛遛。 常 贵 早点回来,回头\说官话\又找不着你。 【罗大头下。
唐德源 大罗那口嗜好还没戒?
常 贵 戒不了,为口烟,把老婆也丢了。
王子西 听说他把老婆卖的那个主儿,人还不错,头年,那个女人还生了个闺女,倒比跟着他强。 唐德源 怎么也是他的结发之妻,老话说,好女不嫁二夫,好货不更二主--(想起刚才的事)子西,这批鸭子是你开的账? 王子西 是二少爷。
唐德源 他整天舞刀弄杖的,哪会看鸭子?你倒是跟着点。 王子西 我是跟着去的,我说--
唐德源 子西,你跟我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柜上的事全仗你,你得挺起来才行;对门再有三天就开张了,咱们的鸭子、葱、饼有一样不好,就是把主顾往人家那边请。
王子西 掌柜的,您跟老爷子待我的好,我一辈子忘不了,可我最近不知怎么了,添了个头疼的毛病,(做作地)疼起来呀,就觉着天也黑了,地也裂了-- 唐德源 前几天,你说有个师兄弟?
王子西 啊,卢孟实,学生意的出身,而今是玉升楼的账房。 唐德源 也是咱们那儿的人?
王子西 荣成大卢营的,打小我们就在一块儿,哪天我领来您看看,方眉正脸的,有股子福相。听说,他娘生他的时候,就瞅见吹着打着,八抬大轿里坐着个胖小子…… 唐德源 (不想听这些)他肯来吗?
王子西 正式心气儿盛的时候,谁不想往高处走。再者,他跟玉升楼掌柜的有仇,早不想在那儿干了。他来我退,让他掌二柜。 唐德源 这事我再琢磨琢磨。 常 贵 您累了,后边躺会儿直直腰。 唐德源 那俩孽障一回来就结账。(下)
常 贵 二掌柜,我多句嘴,自掌柜的接了柜上的事,一直是\自掌自东\,您是他远房兄弟,拿二柜他放心,那卢孟实可是两姓旁人啊。
王子西 可再这么下去,我撑不住了。最要命的是今天这账,老爷子让我明天去还钱,我拿什么还?
常 贵 这么干,没进项?
王子西 (翻账)大少爷请名角支了五百,二少爷给什么\精武会\捐款,拿走一千。他们跟我要钱,我不敢说不给。老掌柜说我挺不起来,我得听着。没见老掌柜直请风水先生吗?气数要危!有一天,福聚德关了门,还得说是我闹的。
常 贵 老掌柜是个爱脸的人,怎么也得瞒过去。 王子西 瞒过初一,瞒不了十五。
【一阵喧哗,车铃声、马蹄声、人生、吆喝声,迭次而起。广和戏园散戏了。 王子西 散戏了,福顺!(见福顺睡着了,踢了一脚)又冲盹儿,快出去! 福 顺 (吓得跳起来,跑到门口)来哟,(打个哈欠)来吃鸭子,挂炉的,脆皮-- 【三个人走进来。
常 贵 (迎上)几位爷,看完戏了?吃点什么?喝两盅?(让进一个单间儿)
【卢孟实上。他三十来岁,人干净利落,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一来就带来一股子生气。 卢孟实 子西兄!
王子西 嗬,说你你就到。常头,这就是我刚才提起的卢孟实。 卢孟实 常师傅,久闻您的大名,一直没得一见,今天幸会了。
常 贵 (打量着这个头是头、脸是脸的年轻后生)您客气了,常贵不过是个伺候人的。
卢孟实 不能这么说!不论写书的司马迁,画画的唐伯虎,还是打马蹄掌的铁匠刘,只要有一绝,就是人里头的尖子。听说,您有一批老主顾,您走到哪,他们跟到哪,哪家饭庄子有了您,等于拉住一批撵不走的客人。
常 贵 您过奖了。(送茶后,去招呼客座) 王子西 怎么,陪玉雏儿姑娘看戏来了。 卢孟实 (一笑)顺带办点事。
王子西 别遮遮掩掩的,出门在外,有个相好的不为过,别当真格的就成了。
卢孟实 我真是找她打听事的。我听说内联升有本不对外的秘本《履中备载》,你知道吗? 王子西 没听说过。
卢孟实 他们把北京城里王公亲贵们的穿鞋尺寸、爱好式样,全记下来了。 王子西 这是干什么?
卢孟实 比方说,贾府的老爷想巴结李府的老太爷,送双千层底、锦绣帮儿的官靴,就到内联升如此这般一说,内联升保险做一双正可李家老太爷脚的靴子,这份礼送的就又体面又可心。 常 贵 您是想……
卢孟实 我想咱们的饭庄子要是把北京城里头这些大宅门里老老少少的喜庆日子都记下来,碰上\三节两寿\,咱们人到礼到,人家订咱们的酒席,早有准备;不定,送一盒子寿桃、寿面,让人家心里痛快,知道咱们细致周到,以后多有光顾。
王子西 你就是爱出幺蛾子,就是你们那个掌柜的不值当为他下这么大的心。 卢孟实 (长出了口气)
王子西 拿人不当人,要不大伯他不至于就…… 卢孟实 (不愿提伤心事)也是他太老实,要是我-- 【风水先生上。
王子西 先生来了,我们掌柜的候您多时了。 风水先生 子时还未到。 唐德源 我请先生来,是想--
风水先生 (打断)不必开口,先带我看看您的福宅。 唐德源 请。
风水先生 本家不要动。
唐德源 子西,你领先生去,我陪卢先生。 王子西 孟实,这就是老掌柜的。 【王子西陪风水先生下。 卢孟实 老掌柜,孟实给您请安。
唐德源 不敢当,坐。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卢孟实 我和子西兄这儿瞎聊,让您见笑了。
唐德源 想得不错,你把这些都对我们说了,不怕我们抢了玉升楼的生意? 卢孟实 船多不碍江,有比着的,才见长进。 唐德源 好。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卢孟实 您说。
唐德源 就在我们对过儿,有家烧鸭饭庄要开张,门脸儿和我们一摸一样,连屋里的椅垫子、门口遮阳的帐子都不差分毫。那边掌柜的,原来是我这儿管账的;那边掌灶的,是我歇了工的。这家字号叫\全赢德\,意思是全部的要赢过我们福聚德去,你说这件事,要是你怎么办?
卢孟实 到瑞蚨祥扯两丈红绸子,做个大大的红幛子,写上\前门肉市福聚德全体同仁贺\,到全赢德开张的那天,掌柜的领头,雇一副锣鼓吹打过去贺喜开张,祝告生意兴隆。 唐德源 为什么?
卢孟实 咱们是江湖买卖,不干欺生灭义的事,有本事,买卖上见。 【风水先生边说边上。
风水先生 好地方,好地方,风水宝地啊!前临驰道,背靠高墙,尤其一边一条小胡同,这胡同叫什么名字?
唐德源 井儿胡同。
风水先生 \井\字,看看,低了就掉井里头了。 唐德源 您是说--
风水先生 房子太低,够不着福气!得在这儿起一座楼,两条胡同正是两杆轿杆子,这是一顶八抬大轿哇,前程无量,前程无量!
唐德源 先生,您说得盖楼--(见人多不便)请后边用茶。 【唐陪风水先生下。
卢孟实 (半思忖半自语)他说这儿是一顶轿子…… 王子西 嗐,说是金銮殿也没用。 卢孟实 生意还不景气?
王子西 没有上心干的人。哎,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 【福聚德的大少爷--少掌柜唐茂昌上,后面紧跟着捧角--\跟包的\福子。 唐茂昌 (边走边唱边琢磨)\刘备本是靖王的后,汉帝玄孙一脉留--\ 福 子 (用嘴打着锣鼓点过门)
唐茂昌 这个\一\字,还是谭鑫培谭老板吐得好。 福 子 您这个\一\字,另有一股味,余派,余老板的味。
唐茂昌 是吗?(唱)\一脉留--\福子,我想把今晚上这几位角儿都请来,你说,他们来不来? 福 子 福聚德少掌柜的请客,他们准来! 唐茂昌 我得拜个师。 福 子 您要\下海\?
唐茂昌 老这么着不行,得让梨园行的捧捧我。 福 子 说不定,这几位老板陪您唱一出呢?
唐茂昌 (越想越乐)福子,这件事你要是给我办到了,福聚德你自由来往! 福 子 (眉开眼笑)谢唐老板!
唐茂昌 (接过常贵送上来的小茶壶)二少爷呢? 常 贵 还没回来呢。
唐茂昌 (发现卢孟实)这是哪位呀? 王子西 玉升楼的,我师兄弟卢孟实。
卢孟实 (迎上去)唐掌柜,我听过您的《乌盆记》. 唐茂昌 (顿时来了精神)哦?
卢孟实 在天盛,您那段反二黄,真有味,扮相也好。
唐茂昌 那天眉毛吊得不好,一高一低,您在台底下看出来没有? 卢孟实 (顺情说好话)没有,一点儿不显。 唐茂昌 嗓子也不太好,直\冒\。
卢孟实 您是\云遮月\的嗓子,调门儿低点好。
唐茂昌 哟!您跟余老板说的一样!(得遇知己)下礼拜,我有一出《探母》,我给您留座儿。 卢孟实 那太好了,(信口)我就爱听您的戏。
唐茂昌 (拉住)别走,咱们一块儿吃饭,您给我提提。 卢孟实 都是什么时候了,吃饭?
唐茂昌 我逢看戏、演戏都不吃饭;常贵给这位大爷拿只好鸭子带上。 卢孟实 谢谢您,鸭子我不带了,您记着我的座。(下)
唐茂昌 哎,让我的车送送!(思忖)这位怎么这么面熟啊,谁啊? 王子西 他是玉--
唐茂昌 (忽然想起来了)噢!瞅我这记性?玉连成那个唱小生的! 王子西 (无奈地)魔障了。
唐茂昌 (自语)有专听我的戏的,(兴奋起来)就这么着了,福子,明天下帖请他们,一个不许落。 福 子 这事我包了!嘿嘿,唐老板,我还没吃饭哪。 唐茂昌 常贵,包只鸭子给福子带走。 王子西 少掌柜,老爷子来了,在里头躺着呢。 唐茂昌 嗯。(整整衣服,下去见爹) 【福子挑了一只大鸭子,乐颠颠地下。 王子西 还不如搭棚舍鸭子呢,倒落个好名声。 常 贵 (打着苍蝇)唉,不是做买卖的样儿啊! 【忽然,后院里咚的一声,吓了两人一跳。
王子西 二少爷回来了!这个更邪,有门不走,跳墙。
【唐茂盛上。他一身武侠打扮,灰色缎子裤褂,腰间系一条宽丝板带,带穗上绣着一朵绿色的牡丹。 唐茂盛 听见响儿了没有? 王子西 听见了。
唐茂盛 (遗憾地自语)还得练轻功。常贵,不是这样打苍蝇。你看看,(运气)来了,来了!(拿起桌上的筷子\啪啪\夹住两只)得这么打。 常 贵 二少爷,我不会。
唐茂盛 不会,学呀!我也打得不好,我师傅往那儿一站,苍蝇就往身上飞。 常 贵 许是他刚吃完鱼。
唐茂盛 哪儿呀,用气。丹田气冲顶,嗳--(摆起架式) 【唐茂昌上。
唐茂昌 (厌烦地)要练,上西郊野地。
唐茂盛 你甭管我,你有你的嗜好,我有我的稀罕。
唐茂昌 看看你这身打扮,要学,学学林冲,人家懂得\夜尽更筹,听残滴漏\。王胡子算什么?草寇。
唐茂盛 (急了)你说王胡子是草寇?我告诉你,头年菜市口杀王胡子,我亲眼见过,人头落了地,还瞪着眼,张着嘴,把黄土地啃起一溜黄烟,是条汉子!
唐茂昌 得,得,我不跟你争,爹叫你呢。我劝你趁早套上件大褂,省得挨骂。 常 贵 (把一件大褂递过来)穿上点吧,二少爷。 唐茂盛 (不屑地披上大褂,下) 唐茂昌 (无精打采地)搭桌子。 【几个客人从小单间里出来,都有些醉。 甲 (争抢着)四哥,账我付。
乙 怎么着?看不起你四爷,一进门我就说了,我的东! 丙 (掏出一把钱塞给常贵)算账。 乙 (一把按住)不行!
常 贵 几位爷好义气!天子归位,连天好戏,几位明天还来,听完戏还是我这儿喝酒,轮流坐庄,怎么样?
甲 听堂子的,今天四哥,明天该我!
常 贵 好嘞!一共两块二毛六。账到柜!慢走。 【几个人说笑着下。
【几个徒弟把一张桌子摆在厅堂里,桌子放着账簿、笔砚、算盘。 【幕内,唐德源和二儿子吵起来,唐茂盛气呼呼地上。
唐茂盛 不愿意看见我?我还不愿意回来呢!别把我逼上五台山! 唐德源 (追上)远远儿地走,唐家三代正经买卖人,不缺你这样的! 【众人劝住。
唐德源 (气呼呼地)结账!
【唐家兄弟坐在桌子后面,唐德源靠在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 唐茂昌 (向王子西)叫吧。
王子西 (打开账簿)都在二院候着,不叫的不许进来。常贵! 常 贵 (走到桌前)
唐茂昌 (翻翻账)常贵,这半年,你干得不错,按说该多分点,可眼下柜上手头紧,你是庄子里的老人儿了,拿一成零钱吧。
常 贵 (动了动嘴,欲说又止)哎。
唐茂昌 常贵,你有借支啊。五月你老婆病借三十,后来你五小子病又借二十,加起来就是五十,刨去借的,你还欠柜上二十块。
王子西 (在唐茂昌身边说了些什么)
唐茂昌 听说你家人口多,手头紧,可柜上也紧,容你半个月,下说还清。 唐德源 分三个月还吧。 常 贵 谢谢好掌柜。
唐茂昌 (瞥了父亲一眼)下一个。 王子西 先叫成顺吧,大罗还没回来。 成 顺 (站在桌前)
唐茂昌 这半年干得不错,送你大洋十块。(看看成顺的表情)不少了,别的饭庄子学徒的哪有零钱花,你得知足。 成 顺 我知足。
唐茂昌 钱在柜上存着,别乱花,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取。下一个。 【罗大头上,他吸足了烟,劲头儿不一样。 罗大头 掌柜的,该我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