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方魂牵梦索的土地。得意时想到它,失意时想到它。
逢年逢节,触景生情,随时随地想到它。海天茫茫,风尘碌碌,歌舞升平人散后,端着酒杯,看着车水马龙的公路,面对着高耸送云霄的高楼大厦,都会情不自禁地惦念它。离得远了久了,使人愁肠百结,他乡遇故知,则是人生的一大喜事。辽阔的空间,悠长的时间,都不会使这种感情褪色,这就是乡土情怀。
乡土情怀,原本是人类共同的情怀,特别是对中华民族这个“安土重迁”的特殊民族。所以在这个话题下,我们听得到各种催人泪下的故事,乃至悲壮凄婉的民族血泪史。如汉朝的苏武被匈奴扣押二十多年,仍然不忘故国,思念家乡,手持汉节,身着汉服。清朝处在沙俄统治和压迫下的清代厄鲁特蒙古四部之一,生活在伏尔加流域的土尓邑特部族的首领渥巴锡率部发动武装起义,并冲破沙俄重重截阻,在血水中历经千辛万苦胜利返回故土。
华夏文明主要的发源地——中原地区,地势低平,土壤肥沃雨水充沛,形成了特殊的近乎封闭的农耕社会,从早先的原始部落,一直到清朝,广大中原地区几乎都处于封闭状态下的农业发展,这就造就了所谓的“禹、稷躬耕而有天下”,封闭状态下的农业发展形成了根深蒂固的“重本抑末”的治世方规,而根深蒂固的“重本抑末”的治世方规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牢牢的套在了土地上。封闭状态下的农业发展主要采取劳动力与土地自然结合的方式生产,由此,建立起的自然经济社会,基本上就是一与外部世界关系松散甚至隔绝的区域性小社会,中国人对土地提供的自给自足的生活感到满足,除非特殊情况,不会另行开辟屯垦之事。如此世世代代固守土地,彼此间鸡犬之声相闻,人至老死不相往来,最后造成一种独特的文化气质。随着生活的固定中国人开始对世俗礼仪的沿遵,对人伦和仁孝礼义的遵奉,对顺天乐俗的生活的崇尚,都是其表现。
中国人的乡土情怀,正是基于上述文化传统产生的,因受特殊生存环境与社会意识的影响,所以乡土情怀有一些独特的表现非常耐人寻味,它背后所蕴藏着的文化意味。这种乡土情怀的情感表达就是“安土重迁”。它所重视和追求的是“稳定”和“团聚”。
乡土情怀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给人的感觉有时甜蜜 ,有时又苦涩 ;有时欢喜 ,有时又愁惨 ,让人“剪不断 ,理还乱” ,在我们的文学作品、语言文字和习俗文化中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如果想了解中国人的乡土情怀,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读中国诗,这些敏感到尖锐的表达,是中国人乡土情怀最集中的体现。
《诗经》是我国文学作品中最早涉及乡土情怀的诗集 ,其中就有很多想家的作品。那时离家的原因主要是征戍 ,所以想家的内容也主要是征人对父母妻子兄弟的思念 ,最典型的是《魏风·陟岵》 :陟彼岵矣 ,瞻望父兮??陟彼屺矣 ,瞻望母兮??陟彼冈矣 ,瞻望兄兮?? 这首“千古羁旅行役诗之祖”的歌 ,唱的就是登上了高冈 ,思念家人的心声。也有借描写家乡景物抒发乡情的 ,写得最多情最深情的当数《小雅·采薇》中的四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屈原 ,在他的代表作《哀郢》中 ,把他在被流放途中对国事的忧虑和对家乡的思念熔铸在一起 ,发出了“鸟飞反故乡兮 ,狐死必首丘”的哀叹。历史上想家想得最有文人雅致的恐怕要数西晋张翰张季鹰。他是江苏吴县人 ,在洛阳做官 ,因厌恶官场的险恶 ,又“见秋风起,想起了故乡吴中的美食菰菜羹和鲈鱼脍,人辞官归乡,因此历史上留下了“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的美谈。孔子讲“父母在,不远游”,这种不离弃父母远走他乡虽然出于对人伦和仁孝礼义的遵奉,但也是对中国人的乡土情怀的体现。
历史典故——昭君出塞,用我们传统观念来看王昭君从此远离故土,这根本不是什么幸福。所以,自南朝以来,历代诗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远离故土这一点上,怀着同情,一个劲地替她抹眼泪。如杜甫有“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王安石有“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一直到明代,诗人李攀龙在《和聂仪部明妃曲》中还在感叹“天山雪后北风寒,抱得琵琶马上弹。曲罢不知青海月,徘徊犹作汉宫看”。这些诗虽然都是代人立言,但是从这些是中处处可见古人乡土情怀的强烈。
在中国,不管时光流转,不管社会变迁,不管政府更迭,不管人事代谢,乡土观念和亲情观念早已化成深深的情结,植根于炎黄子孙的骨髓之中。“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每逢佳节倍思亲”,“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等古代诗句, 统统体现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乡土情怀。
如果想了解中国人乡土情怀,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融入中国家庭。有人说家庭是社会的缩影,的确不错每一个家庭都能折射出该时代的社会所有动态。
在西方家庭里,当儿女能够自立时,就要离开父母自立门户了,中国人不同,在中国人的家庭里乡土情怀是抹不掉的。中国人的理念是团聚,所以就有四世同堂乃至五世同堂的大家庭。家起着凝聚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家族的作用。一曲《常回家看看》所以能唱响大江南北,唱响华人世界,就是中国人的家庭观念在起着作用。每到了一年一度大团圆的时节了,机场、车站、码头,到处人头攒动。凡有空隙的地方都挤满着心急如焚,渴望早一点回家团聚的人群,春节回家涌动着世界上最大的人潮。至于为避乱、逃灾、工作、学习和客居,种种现实的原因,使得中国人也免不了要背井离乡。尽管如此,他们最美好的记忆仍然是关于自己的故乡,他们感觉中最好的人事也仍然是乡人与乡情。当他们离家越远,心反而贴得更近。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会感到他的根扎在家里,不管是在遥远的异国受苦受累,还是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商旅迢迢,他都是父母之族的一份子”。“中国人是一个酷爱自己家乡的民族,虽然他们许多人漂泊流落于世界各地,忍受种种饥寒交迫、虐待凌辱和艰难险阻,但他们也仅仅是漂泊流浪而已。他们最热切的期盼和刻骨铭心的追求,就是最终要回归故里,与自己的家人安度晚年.” 也正因为是这样,才有类似“物离乡贵,人离乡减”、“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等谚语出现。
闯荡社会的外乡人总喜欢说:我的老家??,老家是家的概念的扩大,指的就是家乡。无论你出于何种原因离开家乡,无论家乡曾经给你带来过多大的伤害,在你离开家乡的岁月,在远离家乡的日子,始终违避不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对家乡永恒的思念。你永远都会觉得:水是故乡清,月是故乡明,故乡的土,故乡的月,总是人生最美好的回忆,这就是中国人的乡土情怀
如果想了解中国人的乡土情怀,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了解中国传统的政治制度,那些古老的东西,是中国人乡土情怀最根本的成因。
封建社会社会的统治者也是独裁者,他们为了使自己的王朝能够长久的存在,采取了一系列政治制度,如“保甲制”“连坐法”和“重农抑商”等等。关于“安土重迁”这个话题,元代有一位士大夫专门写了一篇《论逃户》,称“汉人凿井而饮,耕田而食,蚕织而衣。凡所以养生者,不地著则不得也。故安先世之田宅,服先畴之畎亩,守前人之世业,十世百世,非兵革易代,掳掠驱逐,则族坟墓,恋乡井,不忍移徙。此汉人之恒性,汉人之生理,古今不易者也”,又直斥人背乡井,弃世业,抛掷百器,远离亲戚,“此岂人之性也哉”,将中国人为
何“安土重迁”的原因说得再清楚不过。如果有人悖此而行,就会受到习俗的排斥,甚至官府的惩治。因为在各级官吏看来,这些人远离故土,没有本业以维持生计,又没有家人羁縻与牵绊,是最容易不把道德声誉放在眼里,也最容易惹祸,沦为不守法令的盗贼与巨魁的。所以,通常好以治下无不业的“客寄”、“浮脚”,作为自己政绩的证明。由于近乎封闭的农耕社会特点,社会关系是生下来就决定了的,类似远离乡土的行为,就意味着“流动”,就是对“稳定”的破坏。从这个意义上说,“安土重迁”之所以成为中国人的集体意志与当然的选择,是有不得不然的道理的。
乡土情怀已然成为中国人生命的一部分,它已经深深植入了中国人的心灵,它固然主要是对家人、乡土和母国,但本质上说:它是中国人的情感支柱也是中国人的心灵寄托。无论走到哪里最美丽的地方还是那片故土,最扣人心弦的情感还是乡土情怀。
《民族史研究》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9 《世纪之交的乡土中国》1991
《中国人的乡土情结》上海文化出版社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