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看出,困难来自未能区分学科与学说。“学”是否有中西之分,取决于所指的是学科还是学说。作为广义的科学,无论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都不可能有“中西”之类的区分。就像不存在“希腊几何学”、“英国物理学”一样,也不存在“欧洲哲学”和“中国哲学”。但学说的情况则不同。即便在自然科学这个只承认知识、理性和一元真理的领域里,也有诸如“欧氏几何学”和“非欧几何学”、“牛顿(经典)物理学”和“爱因斯坦(非经典)物理学”之类学说的划分。当然这种划分毋宁说是学科发展阶段性的标志,它们彼此之间并不是多元的关系。但这也意味着,从学说划分的意义上,不但可以据实地写中国的哲学史,甚至当有相应的材料时,也可以写希腊或英国的物理学史。
看待“中国哲学”和“在中国的哲学”,也需要澄清它们的学科与学说涵义。用学科的眼光看“中国哲学”,这一称呼应该合理地理解为,它包含了承认学科、并且自我定位于学说(群)的意思:“中国哲学”就是指中国自己历史地形成和发展着的哲学学说系统。而“在中国的哲学”却可以有两种涵义:其一,是指先在欧洲产生了一个唯一正宗的“哲学”形态,哲学成为欧洲哲学的代名词或同义语,而世界各国的哲学都只是“分有”、复制或模拟它,否则就不配叫哲学,因此“在中国的哲学”也就是“在中国的欧洲哲学”。这种以某一学说系统遮蔽或代替整个学科、否定他人哲学权利与责任的方式,显然是不恰当的。这里不妨作一个类比以证明其逻辑上的荒谬:若依基督教《圣经》为据,认为上帝造了第一个人——亚当以后,“人”就成了亚当的同义语,从此不能有第二个人可以使用这个普遍称呼,连夏娃也只能叫“女人”,而不能叫“人”;那么其他种族的人类当然也不能叫“人”,只能叫“在××的人”了。其二,“在中国的哲学”是指在统一的哲学学科前提下,看在中国有哪些哲学的学说存在。如果这样理解,那么依据现实的回答就是,过去在中国曾经只有一种哲学:中国哲学;如今在中国则至少有三大哲学传统的存在:中国哲学、西方哲学和马克思主义哲学。
中国哲学在人类文明发展中的地位是不容忽视的
。中国是一个具有五千年悠久历史的文明古国,漫长的历史在缔造灿烂中华文明的同时,也造就了一种不同于西方的、有自己特色的哲学传统。从总体上看中国哲学的特有面貌,是以人为主体,将天、地、人融为一体的思考方式,和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为取向的人文精神。中国传统哲学包含儒家思想但不等于儒学。这一
传统早在先秦时期,在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名家等诸子百家学说的相互交流和汇合之中,就已经形成并表现出来了。中国哲学的传统不是神学的而是人学的,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不是单一的而是复合的,不是凝固的而是流动的。伴随中华民族的形成和发展而形成的汇合百家、与时俱进的哲学风格,使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具有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宽广、从容、机敏而厚重的气质。以这样的哲学精神为底蕴,中国的有识之士从来不怕改变自己,而是处变不惊,乐于和善于学习借鉴世界上一切有益的东西,兼容并蓄以成就自己,修炼成一种“大象无形”、“汪汪如东海之波,澄之不清,扰之不浊”的宏伟气象,从而造就了生机勃勃的中华文化。这也是为什么在几千年里,中华民族百遭磨难而终不溃散、中华文明几经变迁而绵延不断的一个主要原因。中国哲学不仅是古代的,也是近现代的。近代以来,“中、西、马”等几大哲学传统在中华文化土壤上正在逐渐实现交融汇合。在与中华民族振兴实践密切结合的道路上,中国的哲学正在经历着深刻的自我反思、转型和嬗变,有可能实现一个飞跃,形成新的面貌,产生出富有世界意义的新的成果。很多迹象表明,在走向“全球化”的今天,中华传统文化的哲学底蕴也将重新显示它的深厚魅力,为新形势下的文明对话提供富有建设性的理念和智慧。
五、树立自觉的学科与学说意识
具有自觉的学科与学说意识,不仅是理解和把握哲学的重要条件,也是一个学者具备应有哲学素养的重要表现。
所谓自觉的学科意识,就是要以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责任感为基础,懂得站在科学的高度上看待自己和别人的学说。要有一种健全的心态,自觉地保持科学、严谨、求实、宽容的学风和永不满足的批判精神,既不盲目追从别人的学说,也不急于将自己的学说强加于人;要以“问题-回答”的水平来衡量学说的优劣得失,充分地尊重学科发展的逻辑,充分地尊重实践和历史的检验,决不仰仗任何权势或谋求话语垄断来维护自己的地位。对于任何一家学说体系来说,能够保持这样一种心态,是理解和尊重主体的权利与责任、追求自己学说的科学性和
合理性的表现。
所谓自觉的学说意识,就是要以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责任感为基础,坚定不移地掌握自己学说建设的方向和标准,有不断攀越理论高峰的目标和志气。要有一种进取的心态,学会独立思考,不迷信任何现成的公式和教条,敢于和善于超越前人(其实就是超越自己),用当代人的智慧(它是人类智
慧的历史延续和凝结)去面对一切问题、回答一切问题,经过努力,创造出有时代精神的思维和话语。如果没有这样的理论志气,那么就永远走不出只会咀嚼前人、人云亦云的心态,造就不了大手笔,产生不了新成果。
有自觉的学科与学说意识,就是在学术研究中,决不应该学科与学说不分,只见涓流不见大海。如果缺少以学科立场看待学说的自觉性,就会导致某些学说的自我封闭或自我膨胀。在人类思想史上,由于分不清学科与学说,以某一学说遮蔽整个学科,或者因为反对某一学说而否定某一学科,或者因为主张某一学说就无视整个学科的情况,屡有发生。这些都是错误而愚蠢的。面对学说的多样化、多元化,哲学家最需要有一种健全的心态,自觉地保持科学、严谨、宽容、求实的学风和作风,防止简单化绝对化,既不盲从也不武断,唯一地接受实践和历史的检验,这才是保证学术和人才健康发展的重要条件。
有自觉的学科与学说意识,就是在学科层面要有“人弘道,非道弘人”的态度,即永远尊重事实、尊重实践、尊重科学、服从真理;在学说层面,则需要站在“道弘人,非人弘道”的立场上,坚持“以人为本、一切为了人”的科学精神与价值导向。
处理好学科与学说两个层面之间的关系,是考验学说质量和学者素质的重要标志。例如正常的学术争论,应该是从尊重学科的共同前提、基础、规范、任务和目标出发,通过各抒己见的探讨来形成和积累更多的共识,从而促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