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贾本来就充分地预料到孔子的否定,但他觉得孔子的态度和口吻,含有以往所没有的辛辣味道,使他好像被关入冰库,全身颤慄起来。
孔子改容端坐接下说:违背天理是可怕的。做事如果背理,得罪了天,无论像什么神祷告,都没有用处。因为天才是主宰者,是真理之母。
王孙贾虽然恭敬地点头称是,但在内心里面,对于孔子既然有心要做官,却不愿意去走方面之门的态度,感到有点烦厌。
固执也要有个程度。这样下去,不必再存着希望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该收住话题告辞了,这时,孔子再一次对他强调说:君子之道既不媚竈,也不媚于奥;君子之道始终是一贯不变的。 王孙贾并不是不懂孔子真正意思的人,听完这话,他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已被看到一清二楚,在羞耻和完全失望之下,四肢不禁一阵抖动。
不过,他这时侯以真正了解孔子的高洁的人物。过来不久,孔子证实卫灵公对他没有丝毫诚意,动身离开卫国时,王孙贾依依不舍地亲送孔子到国境,希望能在临别之前,多获得一言半语的教诲。
司马牛之忧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 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颜渊篇
司马牛问君子。 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 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颜渊篇
司馬牛,落在孔孔子一行人之後,有一步沒一步的跟著。他每走一步,內心所受的苦悶,就更為深刻。他想到孔子一行人到了宋國未能久留,都是因為他哥哥蠻橫所致。
宋景公非常禮遇孔子,但因為孔子批評擔任司馬的桓魋(司馬牛的哥哥)私營,是侈靡且違禮的事,卻招致桓魋派人追殺孔子。 司馬牛心理總想著「為什麼會有這種兄長?」
他心中不時嘆息著,但當他想到孔子在危難時刻,那句嚴正的話時,他又肅然起敬--
「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天即授德于我,如果我有什么万一的话,那是天意,桓魋一个人的力量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喪失人性的兄長!想不起就不禁驚心。不知孔子對我的看法如何。我誠心地希望能接受孔子的教誨,才加入他們一行人,但他們的視線經常不約而同的集中在我一人,難道他們在懷疑我嗎?他們的眼神好像在說「有其兄必有其弟」。至於孔子每當和我相遇時,就馬上轉開?我要留下來忍受他們的歧視嗎? 司馬牛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就這樣離孔子一行人越來越遠,到最後一人也看不見時,他眼眶忽然一熱,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 「喂!怎麼了?」
是子夏的聲音。子夏再回來叫司馬牛,司馬牛急忙擦掉眼淚。 「是不是腳痛?」
「不,這麼大的人了,那會有這種事。」
「大家談得正起勁,都沒注意你沒跟上,一直等到老師發現才知道。」 子夏的口吻,絲毫沒做作,司馬牛很高興。 「你的精神好像很不好?」 司馬牛回答:「也許是吧。事實上我很孤獨。」
「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本身並沒有罪過,大家非常同情你。」
經過片刻,司馬牛嘆息的說「我現在等於沒兄弟,大家都有很好的兄弟,我已經沒有了。」
現在換子夏嘆著氣,但隨即扮著笑臉說「別再感傷,像老師所說的那樣;『一個人的生死,命中早已注定,富貴也完全由天安排。』與兄弟沒緣份,也是天命。我想,只要彼此心中能夠持敬,然後努力用敬來維持社會生活,與人相處謙恭有禮,那麼天下的人,都可以成為兄弟。並不是只有親骨肉的兄弟才是兄弟。你看,現在眼前趕路的,不都是你心靈上的兄弟嗎?」 「大家真的會把我當弟兄嗎?」
「怎會有這種想法。你這種自卑的想法,只有蹧蹋自己。要有信心才對。」 司馬牛聽了,腳步不禁輕快得多了。 「好了,我們快趕上他們吧!」
子夏催促著;兩人邁開大步上前去。
兩人在山坡下的橋邊,追上孔子一行人。大家就暫時停下來休息。子路和冉有在商談晚上住宿問題,宰予和子貢站著欣賞河邊風景,仲伯牛、仲弓、顏淵及閔子騫等四人並坐一起,各自沉思。
孔子獨自在稍遠的地方坐下,凝視流水。
司馬牛先觀察大家的表情,然後才下定決心,走向孔子面前。 孔子對於他的出現,靜靜的抬起頭微笑表示關注。 「老師,讓你操心,真對不起。」 「看來沒不舒服?」
「不,沒有...。但一直想著一些問題。」 「想一些問題?什麼問題?」
孔子的臉,浮現些許憂色。司馬牛原想坦白說出心中的煩悶,但因為自己覺得被孔子看穿他的內心,並且看樣子也有責怪的意思。於是在慌張之餘,臨時改變主意,想到以向孔子請教問題做為下臺。他請教他們常用的「君子」這句字眼的意義:
「我想向老師請教怎樣做為君子?」
孔子反過來接受他的問題,孔子閉上眼睛,然後沉緩有力的回答:「君子不憂不懼。」(君子无所忧虑,也无所恐惧)
司馬牛認為對「君子」的這種說法,太過簡略了,反而有點迷惑。可是他又以為其中可能含有深義,所以接著問: 「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不忧不惧这就算是君子吗?) 「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如果内心省察自己而没有丝毫愧疚,还会有什么忧惧的呢!但不忧不惧,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到的。必须心地坦荡,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司馬牛這才了解孔子的解釋。不過,他並不能把話中的意思拿來和自己的問題連
想在一起。孔子稍為皺一下眉頭說:
「老是在懷疑別人會有什麼猜疑,一定是心人被陰影所敝。」 司馬牛心裡一怔。現在總算明白孔子的話完全是針對他說的。孔子這時在一旁不等司馬牛辯解,接著說:
「你兄弟們做的事,和你絲毫無關;相信你可以完全明白。可是為什麼還要為那些事去擔心別人對你的看法,甚至像叫花子般到處找人評論?難道這能說太過自愛的緣故嗎?我們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司馬牛的煩惱,頓時全消。不过,从现在起他必须面对另一个更大的烦恼。就是他发现人生的大道,像一座高峻的山峰,立在他面前。
陈蔡之野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 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明日遂行。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 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 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卫灵公篇 子曰:“赐也,如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 对曰:“然。非与?” 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卫灵公篇
鲁哀公二年,蔡在陈、楚两国的强大侵迫下,放弃原来在负函(今河南信阳)的土地,迁到州来(今安徽寿州)另建新国。到了鲁哀公六年春,吴王夫差为了替他的盟国蔡报旧怨新仇,出兵攻打陈国,陈湣公向他的盟国楚告急,楚昭王亲自率军前往救援,双方在城父(今安徽亳县东南)一带激起一场大战。这时孔子六十三岁,正在离开陈国的途中,这场可以代表当时诸侯扰攘不惜的战争,不但徒然增加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也给他带来一场空前的困厄。
四年前,孔子再度离开卫国时,对政治方面并未绝望,仍然一心希望能够遇到明君,所以就带一行弟子经过曹、宋来到陈国。 离开卫国前后这四年间,他内心的感触,不下于离开鲁国前那段失望的从政生涯。 他一再前去卫国,除了因为鲁国是周公之后,卫国是康叔(周公之弟)之后,内心有一种比较亲切的感觉外,主要因为卫国的衰乱正和鲁国相似;他希望把受阻于鲁国的政治抱负实现在卫国。然而,当他再度前去卫国时,由于依礼应南子之召,竟有人传言他欲借南子近身;王孙贾就坦白向他示意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竈。这首先使他感到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下,终难久留卫国。
接着是卫灵公本人对他礼貌骤减。原来卫国世子蒯瞆与南子不睦,在谋杀南子不成后逃往晋国后,由于传言蒯瞶将在晋人的援助之下,回来篡夺卫灵公的王位,国内正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心神烦乱的卫灵公,在决定与晋人一战之际,想到被他敬远的空子此时也许能献给他不少谋略,于是立刻向孔子问起有关战阵的
事。这在孔子来说,虽是卫灵公一遭向他请教国家大计,但他对这种夫子相争的丑事,绝不愿意插上一手,只回答卫灵公说:有关于礼的事,不佞是曾听人说过;至于战阵的事,倒一直没有学过。
卫灵公当然知道孔子要他对就家庭邦国讲求礼乐,但他一心只想向外扬武,一旦一言不合,心里对孔子也就更加不以为然。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这件事就促使孔子在第二天离开卫国。
当他离开卫国,带着孙儿子思出生的消息,由曹国进入宋境时,因为意外招致恒魋的忌恨,不得不微服而行,以提放恒魋追杀;一路上可说都在困厄之中。等来到陈国以后,受陈湣公的并无起用他的意思。这时正好吴王夫差率军侵陈,他听说率师救援陈国的楚昭王,在诸侯之中,比较能礼贤下士,于是就仆仆风尘地踏上他寻求明君的另一旅程。 但是,当这个消息传到吴王阖闾。在才人引导之下,大举伐楚,吴军溯汉水西上,在淮汭(今河南固始县北)舍舟登陆,然后南下大败楚师于柏举(今河北江陵县北),造成楚国空前未有的巨创。当时楚昭王虽靠秦哀公之助,勉强复国,但如今楚国已日渐强盛,今后如果再重用孔子,不禁将构成莫大的威胁,甚至会威胁即将到手的霸业。
再怎么说,孔子到底是一位了不起的贤者,他在诸侯之间不能受到重用,并不是他们不知道孔子的伟大,相反地,正因为知道才不敢用他。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一针见血的指出诸侯施政的缺失。如果楚国因为重用孔子而大力改革政治,必将对我国形成莫大的威胁。我国的地位,结果会如何,也就很难想象了。 于是,吴王夫差和他的臣下们,在幕中经过一番密议以后,决定派出一队化装成百姓的士卒将孔子一行围住,然后让他知难而退。
孔子到楚,最快捷的路线是直接由蔡入境。当孔子一行来到陈蔡边界时,已不知不觉地进入吴国士卒在此预先布下的层层包围网。孔子一行当然没有足够的武力去突破重围;当他们发觉已被不明身份的人马包围以后,有两三位弟子想上前一拼,但立刻被孔子戒为无谓,大家只好静待围困解除。
然而,围困并没有解除的迹象。幸好他们没有加害孔子一行的意思,不过,缺乏粮食就足以对孔子一行构成严重的问题。头一两天还好,第三天、第四天也有稀饭果腹,但到了第五天连一粒栗都没有时,弟子们由于饥饿和疲惫,大家都四肢无力地躺在草地上。
孔子本身也一样十分难受,他的脸上已现出衰惫之色。不过,他仍泰然自若地不忘讲道;并且偶尔还会弹琴唱歌。
勇敢的子路,随时都在孔子的身边警戒万一。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对孔子这种紧急场合,却还不能想出一个对策,感到很不信服。
对濒于死亡的人来说,道又有什么用?音乐又有什么用?那不过是在穷困的时候,借以欺骗自己的一种掩饰而已。
他这样想着,不禁埋怨地瞪着孔子的侧面。 到了第五天夜晚即将过去,黎明来临之前;这时,初秋的天空闪烁着美丽的星空,在寂寥的陈蔡旷野,却有不少奄奄一息,正介于生死之间的黑影,纵横交错地躺在草地上,而他们之间,只要稍微侧耳,就随时可以听到那种令人心惊的梦魇。 老师!在黑暗中,突然传来子路低沉的声音。
这时,孔子已坐着沉思很久,正好感到疲倦,打算躺下休息。但听到声音便不再躺下;他知道是子路,随即把头转过去,于是子路悻悻地开口: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
孔子想了一下,当即和缓地说:君子固然也有穷困的时候,但君子穷而不繿’不蘫就是道之所在。相反地,小人一到穷困的时候,就不守本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既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绝对不会有道的,这才是真正的穷困。
孔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之际,一位坐在两三丈左右远的弟子,突然站起来,带着一团黑影,显得有点摇晃不稳地走到他面前。原来是子贡;他一声不响地坐下以后,一面喘气,一面瞪着黑暗中孔子的脸。
是子贡吧?孔子慈祥地问他。但是,子贡却不吭一声。达虽然没有对孔子说出不礼貌的话,但蕴藏在内心的不满,远胜于子路;他这时的脸上,露出不屑的微笑。不过,孔子还说能在黑暗中察觉出来。 子贡,我是不是辜负了你的希望?
子贡依然默不开口,他喘气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你以为我博学强记,学问无不通晓,对于处理任何场合的办法都很熟悉吗? 是啊。不??不是这样吗?子贡的声音有点颤抖;可以听出那是因为含有强烈质问的语气所致。
孔子抬头仰望夜空,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面对子贡,以严肃的声音缓缓的说:都不是,我不过拿一个根本原则来贯通万物罢了;那也是我全部生命的依归。 孔子说完以后,突然觉得非常孤单。他想到自己抱着连弟子都不能了解的道,在荒野上忍受饥饿,心里不禁深为感伤。同时,对于不能了解他的道,就跟他一起承受苦难的弟子们,他也起了怜悯之心,很快对他们说些安慰的话。
但是——他继而一想:我不能因此怠突;不能因为一时的感伤,就宠坏他们。他们之中,有些人只像才在茁长的幼苗,还不能开花,有些人虽然已到了能够开花的程度,却还没有结果。我决不能放松一向的原则。因为我爱护他们,我要做他们最忠实的朋友。既然爱护他们就不能担心他们吃苦;既然要做他们最忠实的朋友,就应该毫不怠突地时时教诲他们。这样才能使天道真正地在社会上实现。如果我在这时候退让一步,就等于是天道退让一步。道的实现,有如堆筑一座山,不论花了多大血汗,只要在只差一篑的时候停下来,就是前功尽弃。又好像是在平地上填土。只要立定注意,即使才倒下一篑,但已经就有了一篑的成就,长此下去,更一定可以填成。道是永恒的,能够前进一步就比停止的好。而不论是进是退,都操于那可是否会向苦难妥协的心。
他整个人在没有丝毫疲倦的感觉;他端正仪态回顾子路,用低而清晰的声音说:匪儿匪虎,率彼旷野这句诗,你还记得吗? 记得。
是什么意思呢?
人与犀牛、老虎一类的野兽不同;可是人如果不能走上应走的道路,那牛和这些徘徊在旷野的野兽一样。大概含有这个意思。 哦。那么你认为我的道怎样?有没有错误?我现在是不是和在旷野徘徊的野兽一样?
老师的道有没有错误,我不敢说。不过,如果别人对自己的话不相信,那就表示本身的仁还不够完美。如果别人不愿实行自己所行的道,那就表示本身的智还不圆熟。
子路的回答,极不客气:他的声调,可以感觉得出满肚子的不平。 但孔子却很平静地说:你的想法不对。要说仁者之言一定会被人相信,那么伯夷、叔齐就不会饿死了。要说智者之言一定会被人采行,那么王子比干也不会遭到虐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