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与旧的博弈和交相辉映所诞生的作品
——谈杨刚良的六篇小说
王景陶
近日把刚良散发于《北京文学》、《阳光》、《热流》等期刊上的六篇小说集中拜读后，感觉刚良小说成功的要素就是对生活有敏锐的观察，对现实中的人与事有深刻的思考，对小说创作的规律及具体艺术手法既有继承又有发展……而突出的一点，就是他极善于运用新与旧的对立统一创造小说中的矛盾冲突，并由此创作出性格鲜明的典型人物、曲折紧张的故事情节、深沉厚重的思想内涵，具有强烈的时代感和深远的历史性。就题材而言，他敢于把触角伸展到别人没有到过的地方，敢于进入?无人区?并树起自己的标志：《白乌鸦》、《春去春会来》、《瘿变》、《雪落无声》、《吃官司》、《找》这六篇小说前四篇都选择了改革大背景下国有企业改制这一关系到经济改革成败的社会重点、万众瞩目的焦点、鲜有作品问津的冷点、改制利弊尚有争议的难点。这类题材在当今小说中实属罕见，而写得这么深刻、这么生动、极具影响力的确是绝无仅有。刚良既为自己开创了一个新的创作领域，又为新时代小说创作探索了一片新鲜的生活天地。在这新题材中，新体制与旧体制、新思想与旧思想、新生活与旧生活、新地位与旧地位、新闯入的老板与旧有的工人……等等一连串的新与旧的博弈成为主线。新生事物本来应该代表事物发展的方向，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却不尽然。尤其在改革大舞台上，新上场的人物未必就是正角色，而改革大潮挟裹的泥沙也会玷污人们的身体，甚至埋没人们的心灵。刚良
文学之心洞若观火地捕捉到这些新的生活素材，又以安东尼用心脏作火炬照亮夜路让人们前进的胆识和贡献精神，艺术地付诸笔端，披露于世，使企业改制中的种种弊端无所遁形——这正是刚良的责任心使然。
作家是否有责任，自然与人品有关，刚良为人真诚且热情，为文亦如此，并增添了一份庄严，他拿起笔来，就有一份对读者的责任，对社会的责任，也有对自己的责任。正因为如此，他创作极为严谨，他选择题材也极为慎重，他的思维也极为深广与敏锐。于是，他总有区别于他人的新发现，他的创作也总有别人绝少涉足的新题材，作品里就有新的人物、新的事件、新的主题，小说也有了新的价值、新的意义，这几篇小说就是这些?新?的代表。
《白乌鸦》（以下简称《白》）和《春去春会来》（以下简称《春》）都塑造出崭新的艺术形象：独具个性的外资企业代表，他们唯利是图，讲的是实用和效率，金钱、地位和本公司及本人的利益是最高价值尺度，为此，他们不惜牺牲工人的切身利益，不惜以工人们的健康、生命与尊严、自由为代价，他们因为有钱而高高在上，对人们颐指气使，专横霸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要骑在工人们的头上作威作福，用《春》中外资老板贺跃明的话说，就是?所有人都得听我的，错了也得听，没有商量。对你们来说，那就是服从，无条件服从我?！他们对工人冷漠、冷淡乃至冷酷，一如贺跃明的大狼狗。他们又无知之极：不懂生产，不关心安全，不按生产规律办事。《白》中的孙德财论知识只是文盲，论品德就是流氓，只是通过其堂兄——原市经委主
任，后成为副市长的孙德成——才混进企业作一名推炭的临时工，就因为有靠山，后代表外资掌管工厂一切，他蛮横地克扣了工人们的身份臵换金，逼得工人们罢工，他们不是党员，却管着党委书记……这改制中种种不正常现象都因外资企业私人老板的闯入而发生。当然，个人只是折射事物本质的工具，罩着炫目光彩的外国公司里通行的法则、价值尺度、人际关系等，同中国人的深层文化心理、价值道德观念、?社会主义?政治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新鲜的矛盾也因此而产生。刚良展示这些，只是想提醒人们——当然，主要是掌握国企荣衰大权、制定政策的人们——深入思索：企业改制是否只是国企的唯一出路？如何改才能确保国有资产不大量地被私吞？才能保障改制后的工人们的政治利益、物质利益？如何避免或克服改制中的弊端，使改制后的企业繁荣兴盛，为国为民有所贡献？所有这些问题，作为小说家的刚良思索了，这是他的责任与良知，但这远远不够，只有全社会的人们尤其是为官者深入思考并从人民利益和国家利益出发，改错纠偏，才是人民所希望看到的。
诚然，现实生活中参与改制的外资企业代表并不都是这么无知无识无德无耻，但贺跃明、孙德财此类人有一个就毁掉一个企业，有两个就毁掉两个企业，而每一个企业的命运都关系到成千上万名工人的生死存亡，每一个企业都有巨大的国家资源、资产、资金。它们是被浪费、被私吞，还是用于国家建设、人民生活，都与改制是否成功相关。可见这两篇小说揭示的问题不是不屑一顾，也不是小题大作，更不是子虚乌有，而是现实存在的严重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既令人触
目惊心，又让人感慨万千。实际上，正是由于改制的不规范、不完善，太过草率仓促，或因政策的偏差，也或因外资用人不当，使改制后的企业陷入混乱：《春》里工厂焦炉被烧毁，生产和安全秩序大乱，百万人口的城市停止供气，煤气管道大爆炸，造成巨大损失，连我们的主人翁陈旭和改制的支持者尚副市长也在伤亡之列。《白》里干部工人们为了维权被迫罢工，整个企业停工停产，一天损失几十万元。而抗战时为?罢日本工?的老头子送饭，打老蒋时给解放军送饭，?文革?给儿子送饭的老革命侯奶奶为了给罢外资老板工的孙子送饭，却在改制后的企业里失去了生命。刚良密切关注改制中的弊端，深入追问时代的症结，他无意于冷眼旁观，有心唤起社会的良知，促使人们热情参与革弊改错的工作中去，因此拨动了人们的心弦，使作品具有极重大的社会现实意义。
刚良在这两篇小说中所揭示的不完善的改制给企业带来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些，让我们深思的还有党的领导和工人阶级的地位问题。毛泽东一再强调的?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在这些企业中似乎已是天方夜谭，邓小平提出的?必须坚持党的领导?也似乎只是水月镜花。《白》中的党委书记杜惠如?要靠资本家养活?，端着人家的碗，自然要服人家的管，还要看上级领导的脸色办事，但就是不关心工人利益和工厂前途，偶尔提点意见，也是为了自己的权利和地位。?改制以后，煤气总公司党委虽然没宣布撤销，但实际已经名存实亡了?，这就是党的领导的真实写照。再加上杜书记本人的腐败堕落，收贿嫖娼样样来，哪儿还有党的形象、党的威信，自然更谈
不上党的领导了。《春》中的周光伟虽是党委书记兼董事长，也只是有职无权，整日无所事事，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和前途，已经沦为无良老板的一个走卒，更败坏了党的形象。至于工人们则是这些企业的临时工，老板一句话就可以砸掉他们的饭碗，至于工资、待遇只能由人施舍。当初?必须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在社会主义的发展道路上会为一顿饭而发愁，为看病而向老板卑躬屈膝却不可得，用《白》中工人自己的话说：?成啥了？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任凭资本家克扣我们，我们工人阶级的地位还有没有？你这个当书记的还管不管？?这是一群不甘于听任命运摆布，不能被时代潮流所淘汰的人们，这是一群忠党爱国，曾为新中国作出巨大贡献的人们。然而，在外资企业里，他们彪炳史册的功绩已被人忘记，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形势逼人，把人逼到要么沉沦要么崛起的地步。实际上，在改制后的国企中，由于市场经济大潮涌动和时代脉息的搏击，人的心态情绪和行为欲望，人际关系的离合与悲欢，生活的状态与命运，无不承受金钱的制动和捉弄，无处不在渗浸与笼罩着经济的氤氲，真如勃兰克斯评《人间喜剧》说的那样，金钱是?没有姓名，没有性别的英雄?。刚良就是这样从多层次的新旧关系中揭示了经济利益无孔不入的浸淫及难以动摇的威力。但我们相信：在社会主义的中国，有党的正确领导和人民群众的觉悟，可以战胜一切?英雄?。
由于刚良对这类国企现状和问题的敏锐捕捉、精确把握和深入思考，使他的小说具有切入时弊的尖锐性和强烈的现实意义。但同时也承担着暴露改革阴暗面。否定改革成就的风险。但一个时代的文学，
倘若不去触及这个时代根本的和重要的问题，那这个文学就是没有力量的，即使在今天，国富民强的盛世，真正有价值的文学也不是歌功颂德，粉饰美好，而是揭露病痈。因此，我们依然需要批判精神，我们的作品需要刺痛已麻木的人心，需要刺痛已被冷落的党性，刺痛已忘却?为人民服务?宗旨的一些干部，刺痛金钱至上、地位至上、权力至上的所谓?时尚新道德?。我们这个社会也需要像刚良这样有责任、有良心的作家，需要这样能深入揭示问题的文学作品。事实上，?五四?文学革命，打头的就是问题小说。鲁迅的小说是高级的问题小说。刚良的小说虽然没有这么伟大，却也是医治国企改制毛病的一帖良药——只要人们客观对待它。因为刚良的小说表面上是在着力于揭示国企改制的各种弊端，但内里沉潜的，却是作者对改革的热情呼唤，是对国企改制这一新生事物如何走上正确道路的竭力探索。质言之，他揭露和抨击的是国企改革大潮中的泥沙，而对碧蓝的海水却是一往情深，其目的自然是希望?引起疗救者的注意?，使之正确发展。他坚信：改革的洪流虽千回百折，然终将奔腾不息！
《瘿变》（下文简称《瘿》）与《雪落无声》（下文简称《雪》）中没有了外资代表，但同样以企业改制为背景，仍在继续着新与旧的博弈：主人公们都是原企业旧人员，人物之间的关系也是旧有的，但面对的是新形势、新政策、新体制，旧人也有新变化。他们不再是?领导一切?的工人阶级，而是无职无权无钱无?背景?的临时工，他们是社会里标准的弱势群体。《瘿》里的向春生原是国有企业的一名工人，改制时因外商嫌人员过多而被内退，工资少了，生活也就拮据了：
买肉只敢买半斤，多一两也买不起，老婆有病也没有钱住院动手术，矛盾冲突也随之而生。《雪》中的戴潇潇是一名有学历有职称有技术有营业资格的医师，工作优秀，成绩突出，在学校改编为事业编制时，却因为没有?靠山?而被刷了下来；让给病人吃错药、打错针、差点闹出人命、没有营业资格却是集团公司党委副书记情人的贾田娥占有唯一的校医岗位。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戴东奔西走，上下投诉，却或如石沉大海，或被当作皮球踢来踢去，走投无路之际，只能以生命作最后的抗争。如果说向春生的正当要求被金钱这把软刀子化解于无形，那么戴的生命则是被权势这把钢刀活生生地剥夺，让读者不免扼腕叹息。刚良看到了改制过程中工人们的痛苦与沉重，其中有卑屈，卑屈得使人不忍正视；有痛苦，痛苦得足以碾碎所有的心灵。我想：刚良在描述他们的际遇时，一定是满腔悲愤中掺杂着几许无奈：个人岂能对抗?组织?？善良焉能战胜邪恶？正义、真理有时在金钱面前也只能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刚良就这样不仅在题材生活层面上有新的开拓，更重要的是他对转型期错综复杂、光怪陆离的改制后国企内部的生产、人们的生活和他们的心灵轨迹，有比较深沉的思考和独特的审美把握。作品是力图通过这个独特的领域折射改革的风云变幻，传达出丰富的人生意蕴。而从我们审视作品的效果看，这个目的是达到了。
贯穿于这四部小说的一条主线就是为弱小人物的命运分忧。刚良用他饱蘸情感的笔墨描绘他们的品质与心地、理想与追求、思想与情感、挣扎与拼搏、穷困与失落、探索与奉献、际遇与命运，给读者留
下了鲜明的印记。作品主要从四个层次反映和表现了作者对弱小人物命运的关注：一是为他们的美好心灵而歌吟；二是为他们不平的待遇而痛心疾首；三是对外资与国企、官员与百姓之间种种差别形成的矛盾给弱小人物带来的损害予以揭露和鞭挞；四是商品经济、企业改制、外资收购给小人物安排了什么命运？这是作者关注的焦点，刚良在作品中不遗余力为他们鼓与呼，显示出自己的良知所在。刚良勇于而敏锐地揭示了社会剧变中人心的倾斜、善良品德的困顿，塑造出一群?惶惑的好人?的艺术形象，既丰富了当代小说的人物画廊，又从一个独特的视角触及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经济文化主题：人文精神面临危机，那些勤勤恳恳工作的人们，竭尽全力为了生存而奋斗，他们努力适应生活的残酷，同时又竭力维系着破碎的灵魂。因此，他们才有别于那些麻木的人们和疯狂的人们，他们的不幸才有了催人泪下、逼人思考的感染力。
《吃官司》（以下简称《吃》）是旧题材，这些年来讨账要债的作品不算少。但它构思新，人物新，事件的性质也新。它摆脱了企业改制的囹圄，走出企业，进入社会，通过一家中美合资企业的代表接触到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反映出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概括了相当充实深厚的社会生活内容，揭示出不仅限于企业而且是全社会共有的现状。可见刚良并不满足于只把自己所熟悉的生活生动地描绘出来，还经济意识刻划那推动社会前进的经济建设生活，审视经济利益对人的情感与行为方式的巨大制约力。主人公宋鹏飞原是美麒麟化工有限公司已下岗的中层干部，因要和原主管单位争夺一处房产被总经理委
以重任，重新上岗，负责打这场官司。小说的巧妙在于不仅律师、法官们?吃?官司，连原告宋鹏飞也需要依靠打官司的过程来保障自己的生活，保持自己的地位和自尊。他和自己的上级也在?吃?官司，他们绞尽脑汁，从这场官司中捞取好处。在这漫长的过程中，各种?潜规则?、导演下的一幕幕闹剧不断上演，让读者在饶有趣味的欣赏过后不由掩卷深思：由不合理的社会规范导致的人性变异仿佛已内化为人的本能，各种违法行为似乎已成为领导干部、律师们及企业老板的自然。刚良借助这一场官司去描述人物关系的关注点：它不是政治观念或权势相争的冲突，而是经济关系即金钱关系。展现出经济利益对于人际关系亲疏、恩怨、离叛与聚合的潜动力，对事业成败、企业前途乃至个人生活至关重要的决定权。刚良坚持现实主义创作原则，既写人物鲜明的个性特点，又写人物潜在的复杂性；既写人物本身的人性品质，又写人物所处环境对其影响，而且写得准确生动。这都仰赖于他对人生世相的真切观察和对人生况味的深刻体验，当然，也仰赖于他对生活的熟悉、体验和思索。
刚良的每篇作品总有些新的创造，不落窠臼，不囿于俗套，他不愿重复别人，也不愿重复自己。《找》就像一股清风拂面而来。小说立意新，找的却是太旧太旧的东西——一块几亿年前形成的酷似孔子形貌的石头。刚良在作品中把这古旧的东西作为国宝，让各色人员 ——政府官员、商人、文人、普通百姓都不辞辛苦、不惜代价去寻找。貌似找奇石，但刚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质是让人们去寻找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道德和历史文化。柳三爷最后没有说出奇石所藏地
点就死去，含义有三：其一，我们这个社会已经丢失了民族的灵魂：传统美德和优秀历史文化，必须找回来，继承下去；其二，寻找、继承、发扬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和优秀历史文化是件艰苦的事，是个漫长的过程，不是少数人喊两句就可以达到目的的。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不畏艰辛，坚持不懈，勇于去寻找并实施于行动；其三，?奇石?到底在哪里？柳三爷之所以没有说出具体地点，是在暗示人们这国宝在人们心里、思想里、精神里，表现在人们的一言一行上。我们这样理解，不知是否懂得了刚良的良苦用心？而柳三爷拼死保护圣像石，既说明这国宝绝不容许人们去践踏、去亵渎、去毁坏，又说明社会上还有明智之士不屈不挠地去寻找、守护、继承、发展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历史传统和美好品德。刚良就是其中一人。
刚良小说的成功固然得益于新与旧的对立，但也得益于新与旧的相互支撑、交相辉映，他深谙新与旧、继承与革新都是辩证关系，既对立又统一。只有?新?就脱离了历史，就忘记了过去，就丢掉了传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厚实的基础。所以，还要有?旧?，当然，这里的?旧?不是发出腐臭气味应被扔进垃圾堆的东西，而是指流传千百年我们民族古老的道德，这种?旧?的作用远远高尚于时下流行的行为准则；也指古老的文学创作艺术手法，这种?旧?的艺术魅力也会深深打动现今忙着赶潮流的人们。我们中华文化的主体命脉可分为两大脉络：一是仁义等伦理社会道德基则，此以先秦诸子和孔孟为代表。一是才情等文学艺术的特殊表现能力与方式，此以《诗经》、《楚辞》为首的历代诗文大家为代表。而且具体到小说创作上，则明清小
说为其佼佼者。刚良在社会道德日益沦丧的今天，他首先独善其身，继之以自身言行的真善仁义影响别人。他为人传统，恪守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对社会仁爱有加，这种人品已自然延续在文学创作上，他极喜爱中国古代文学经典，仅以小说而言：从初具小说雏形的魏晋南北朝的志怪、志人故事，到具有完备的短篇小说形式的唐传奇，从开辟我国小说新纪元的宋代白话小说到众星闪烁达到小说创作顶峰的明清小说，他都有所涉猎，并在不知不觉间继承了我国古代小说创作的传统艺术手法。金圣叹等人总结出明清小说有71种艺术表现手法，刚良的小说虽不能囊括，却也处处可见其学习、借鉴、运用之妙。
语言是文学民族风格的首要标志，又是构成小说的第一要素，所以优秀小说的语言总是经过作家的心血浸润过、挑选过、锤炼过的。刚良不断地从传统经典小说的沃土中汲取营养，使自己小说语言不仅具有准确、丰富、新颖、通俗等共同特点，而且还有自己的特点：平实中孕育哲理，通俗中蕴藏深情，幽默中饱含泪水，而且极具个性化。如?对你们中国人来说，我就是外国人?，这是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具有中国血统却自视身份特殊的贺跃明的话（《春》）,在这个几千人的企业里，谁还会这么说？这不禁让人想起《水浒》第四十二回，李逵?放声大哭起来，?并道：?干鸟气么，这个也去取爷，那个也去望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兀的不气破了铁牛的肚子?，梁山108人有谁能说这样的话？
刚良的语言不乏生动形象，看似随手拈来，却极具匠心。《吃》里宋鹏飞和盛怀新一起抽烟，小说中有一句?两包烟在那里，像这屋
里的两个人，一个正处级，一个副科级?。不露声色、不着笔墨而又形象地介绍了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关系。《春》里介绍?水晶包子?，说她皮肤白，白到?吃什么东西隔着肚皮能看出来?。这和《古今小说》中的《宋四公大闹禁魂张》里写张员外悭吝性格：他要?虱子背上抽筋，鹭鸶腿上割股，古佛脸上刻金，黑豆皮上剥漆……?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刚良用词并不单纯因袭，他有自己的创造。我们对比看《水浒》中鲁达拳打镇关西把两包肉臊子劈面向郑屠打去，?却似下了一阵肉雨?；《三国演义》中曹操赤壁遭火攻，只在?火林内走?；《白》里杜惠如称梅彩云这个情人是?多年的‘睡友’?。这三个词都令人拍案叫绝，也难为刚良如何想起，可见他词汇丰富。至于比喻、夸张、排比、对偶等各种修辞手法，刚良小说中更是比比皆是，如同华服上的宝饰，耀眼生辉。
古典小说的典型形象，都是在矛盾冲突中塑造成功的。唐传奇和话本小说中的几个著名女性，比如李娃、霍小玉、杜十娘、辛瑶琴等，都是在同各种邪恶势力斗争中迸发出不同性格的火花，从而显示其特殊性。其它如《说唐》中的程咬金、《说岳全传》中的牛皋、《水浒》中的石秀、《红楼梦》中的尤三姐……都是由各种各样的矛盾斗争冶炼而成的典型。文学总是这样将人、人性臵放在不同时期的社会漩流中去冲击与涤荡。刚良也把自己的典型放在外资收购国企这一特殊环境中，在经济利益与人性尊严、与道德伦理乃至于民族、国家大义和人民群众生死的复杂尖锐冲突中，彰显人物的性格：朱新誉是在被逼
带领工人罢工的浪潮中显示他的正直、善良和胆识的（《白》）；戴潇潇是在失去工作、被人欺辱时才表现出宁死不屈的斗争意志的（《雪》）；陈旭是在焦炉被烧毁、工作生产安全秩序大乱的形势下，才显出他的精明干练才能的（《春》）……正是在这充满风险的经济活动与生动的生活细节描写中，一个个人物站立起来了。刚良深知，只有这样把人物臵于动荡颠沛的困境，才更能突现其性格特征，只有把人物逼到绝处，才能让人物于死地活起来。这就像梁山好汉被逼上梁山，?逼?就因为人物处于困境，也像唐僧取经历经八十一难，?难?也是困境。刚良对此了然于心，用笔胸有成竹，所以他能够运用?旧?的艺术手法向当代文坛奉献了这些让人难忘的新的典型人物。
我国古典小说还极善于运用对比手法塑造人物，善于博采众长的刚良当然要学为己用，他笔下外资老板与中方员工、干部与工人、政府官员与普通百姓、冠冕堂皇的语言和卑鄙恶劣的行径、过去的辉煌与今日的衰败……处处都在对比，尤其是《雪》中的小小医务室里医师戴潇潇和护士贾田娥的对比：她们的才能、工作态度、人品、性格、境遇、人际关系、命运等的对比弥漫全文，不由人要把其和《三国演义》中?徐庶走马荐诸葛?时徐庶口中的一连串对比作比较；又想起《东周列国志》中廉颇与蔺相如的对比；《红楼梦》中王熙凤与林黛玉、与宝钗、与贾母、与平儿以及她本身表里、前后性格命运的全面对比……你不能不惊叹，刚良学习运用对比手法已是如此纯熟。
我国古典诗词里常有意象，如刘禹锡《秋词》中的?白鹤?，杜牧《山行》中的?枫林?，王维《杂诗》里的?寒梅?，可谓不胜枚举。
其实古典小说中也常有意象，如《儒林外史》中王冕身边的荷花，《红楼梦》中潇湘馆里的竹林，《玉娇梨》中的燕子……看似景物描写，实则都有丰富的暗喻内涵。刚良亦擅长采撷生活中的意象表达丰富的含义：《找》中的圣像石、《春》中贺跃明的狼狗等都是。《瘿》中的?瘿?及开篇的?壁虎?，前者本是肌体组织局部增生的病瘤，在小说中表面是向春生老婆脖子上的一个瘤和戚爱民的一个古董笔筒，但实指改制中的顽疾，应尽快割除。后者是不该出现在肉锅里的毒物，是否暗示好好的国有企业（一锅红烧肉）不应有无才无德的外资老板落进来掌控大权，如果落进来，就只好把一锅好肉扔掉？《吃》中的鱼钩、鱼饵则暗示着行贿受贿等违法行为。最明显的是《白》中的白乌鸦，这意象在小说中多次出现，每次都有不同含义：是凶兆？是暗示？是事件的异常还是主人公自己心理疾病？是暗喻杜惠如的遭遇还是明指环境的困惑？任由读者展开想象，令人回味无穷。意象单纯而内容丰富，寓意深刻而广阔。这些意象无一例外地都浸透着作者的主观情感，又蕴含着小说里没有说明的丰厚内蕴，具有强烈的艺术魅力，而这正是明清小说71种艺术手法里的?含蓄寓意法?。清人吴乔论诗时说：?诗意大抵出侧面?，如今，刚良把它运用于自己的小说创作，不仅恰到好处，也为小说增添了诗意。
自然，刚良小说创作所掌握、运用的艺术手法远远不止这些，其它诸如结构方式、叙述方法、伏笔照应、细节描写、运用悬念、虚实结合等等艺术手法层出不穷，正是这些?旧?的艺术手法使具有?新?的时代气息的小说获得了成功。而?新?的内容也依赖它们而完全释
放出来，两者互为依存、珠联璧合、巧妙而和谐地统一在刚良的小说创作中。由此可见，在传统和时尚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由低级到高级、由幼稚到成熟、由残缺到完美的发展关系，更没有相互排斥、不可共存的关系。传统的艺术是经历千百年时间洪流的冲洗而屹立挺拔、经过千百名文人学者的检验而璀璨夺目的宝贵经验，即使到今天乃至以后，它们仍然能够反映和表现出新的生活内容和新的艺术思考的。那种轻易地用现代去否定传统，简单地用先进和落后这种价值观念来判断现代和传统的关系，是无知和粗暴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刚良就是个因循守旧的人，只能亦步亦趋步前人后尘，循规蹈矩地模仿经典。恰恰相反，刚良是个锐意创新的人，你读他的小说，没有丝毫陈旧落伍之感，因为他用以审视生活、表现生活的目光和意识是现代的，甚至是超前的，他按照自己的独特思考去观照经济社会中的生活和变革社会中的各色人等，故而题材新颖，观点新鲜，这也是他生活积累丰富和艺术创造力强劲的表现。但刚良的小说是否还需将经济视角与人文理想相交融，向思想深度与审美更高层次掘进？
刚良还年富力强，依然在执著地生活、执著地爱、执著地创作，相信他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原载《大风》2013年第1期
作者简介：王景陶，笔名菊人、红峰、仝欣等。文艺评论家，高级讲师。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在各级报刊发表文艺评论、小说、散文、剧本、教学论文等500余篇，近百万字。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大、中学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