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不知廉耻了。如果人人如此,那就一定对了。诚实、品德和正直这些操守的执行仅是因为人们循规蹈矩。这并不是一个邪恶的世界,因为道德规范意味着道德观和行为举止,而且一般的行为才是唯一的标准。
辩解的第二部分,“真的对谁也没有什么伤害”同样很说明问题。“对谁也没有什么伤害”的意思是,对那个叫做社会的抽象概念毫发无损。接受贿赂的人和考试作弊的人受到的伤害并不重要;纯粹是个人的事情。与社会的行为准则相比,个人的形象无足轻重。有时候,我会认为这种似是而非的情况要归谬于社会学,它要承担部分的责任。社会学往往只强调社会道德规范,过分倾向于将好与恶仅仅界定为“对社会有用的”或无用。
社会道德规范和社会良知缺失的是较为狭隘,但非常重要的信誉观——与之相对应的是,有时仅以“社会适宜行为”冠名的观念。有信誉的人并不满足于单单询问,这个或那个是否有损于社会,或者是不是大多数人允许自己这样做。他要问,而且首先要问,那会伤害到他和他的自尊吗?那会使他个人信誉扫地吗?
20世纪早期革新者喜欢使用的,也无疑是个有力的论点是,以绅士应该遵守的规范来“玩游戏”不足以形成一个正派的社会。他们说得对:是不够。但是,是时候再加上一句,所谓的社会良知得不到个人信誉的支持将会产生一个腐败的社会。不过,假如不呢?如果,随大流做大家都在做的事情,除了个人,谁也不会蒙受损失呢?即便如此,我仍坚持认为,对个人自己而言,什么都没有个人内心里的是非观重要,也没有比下决心去遵循内心的是非观,而不去随大流或仅凭“对社会有用”的标准去行事更重要。我无法想象一个良好的社会里全是些没有信誉的人
我们常听人说,现在人们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就误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最终的安全感。依赖身外之物的人,无论钱财、权力、名誉或其他的东西,是不会、也不可能会安全的。只有那些把握住自己,对自己感到满意的人才会安全。关于适应能力和“参与集体”的重要性的话题大谈特谈,提倡得过多。纵然是合作能力,可谓这种观念最冠冕堂皇的称法,也不比坚持自我的能力重要,尤其必须在牺牲自我的正直和为了集体活动调节自我或积极参与之间做出决定时。
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多么糟糕,无论未来受大众媒体左右的人失去多少今日尚存的美德,有一个事实不变。只要有一个人孑然一身拒绝随大流,如果有一个人独自坚持自己和个人内心的权利,坚信并忠于同伴们似乎已经放弃了的东西,那么至少这个人仍然保留着人性中或许最重要的部分。
美之于希腊人是一种品性,一种美德。今天看来,当时的希腊人就是我们今天不得不称作的“完人”,虽然这个称呼有些蹩脚,还带着几分妒意。希腊人要是真考虑过区分一个人的“内在”和“外在”,他们依然是寄望于内在美要与对应的另外一种美相匹配。出身高贵的雅典青年,聚在苏格拉底身旁,他们发现自己的偶像睿智过人、勇敢无比、声名远扬、魅力四射,却又其貌不扬,这是多么的自相矛盾啊。苏格拉底的一个主要教学手段即为“丑”——教诲那些纯洁天真,毋庸置疑相貌堂堂的门生,生活中的悖论其实无处不在。
他们或许反对苏格拉底的教导,而我们不会。几千年以后,我们对于美的魔力更加谨小慎微。我们不仅用最容易的方式将“内在”(性格、才智)与“外在”(相貌)分开,而且会对那些既有美貌又有智慧、天赋、善良之人,感到诧异。
主要受到基督教的冲击,美失去了原来处于古典理想的人类美德中的中心地位。基督教将美德(拉丁语virtus)仅局限于道德层面,使美的意思飘忽不定——它成了一种孤立、随意、浅薄的诱惑。同时,美的名声一日不如一日。近两个世纪以来,美成为一种既定概念,只用
来形容两性之间的一个性别:这个性别无论多么悦目,始终处于第二位。把美和女性联系起来之后,美在道德层面的地位更加脆弱。
在英语里,我们说一位美丽的女子。而我们却说一位英俊的男子。“英俊”是其阳性的对应词,同时拒绝一些带有某些贬义的赞扬,而这种赞扬是仅用于女性的。在法语和意大利语中,人们还可以称“美丽”的男子,这表明天主教国家与新教国家不同,依然保存着非基督教徒欣赏“美”的痕迹。在任何一个基督教或后基督教国家里,美都是女性的代名词——既损害了美这个概念,又损害了女性这个概念。
被称为“美”意味着要列出女性性格的本质特征和她们关心的事物。(与男性不同,他们的核心特征是强壮、高效或有能力。)没有超强女权意识的人都能感受到,教导女人和美联系在一起其实是鼓励孤芳自赏,强化女性的依赖性和不成熟。每一个人(男性和女性)都明白这一点。正是“每一个人”,整个社会,把女性与关心自己的外表画上了等号。(男性则不同:他们身份的确认是关注某人是谁,做什么的,至于长相,充其量也是次要的。)在这么多成见前,难怪美顶多也只有个毁誉参半的名声。
当然,对美的追求并没有过错,错误在于把美或者变美当成了一种义务。大多数女性都接受的一种讨好她们的理想方法是,让她们感到比实际的自己或成长后的自己逊色。因为理想中的美被赋予了一种自我压抑的形式。人们教导女性要从各个部分审视自己,对每个部分分别加以评价。乳房、脚、臀部、颈、眼睛、鼻子、肤质、头发,等等依次接受焦虑、苦恼,甚至绝望的审核。即使有些部分合格了,但总有地方有提升的空间。只有完美无瑕了才能无可挑剔。
在男人身上,俊朗的外表被视作一个整体,是一眼扫过去就能确定的,不需要对身体的各个部分加以测量。没有人会鼓励男人一块一块地细查自己的外貌。至于完美,更是被当做无关紧要的,甚至会被看做没有男子汉气概的。确实,在理想的美男子身上有不足之处或瑕疵,反倒讨人喜欢。一位电影评论人(女性),声称自己是罗伯特·雷福德的影迷,认为正是雷福德脸颊一侧有一颗肉色的痣才避免了他被认为仅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想一想:这句评价之中暗含了多少对女性的贬低和对“美”的贬低。
“美的特权有很多很多,”科克特说道。当然,美是一种力量,而且理应如此。但遗憾的是这是鼓励女人追求的唯一力量形式。这种力量只有与男人挂钩时才能孕育;这不是行动的力量,而是吸引的力量。这种力量否定了自身。原因在于这种力量不能自主选择,或者不受公众谴责地自由放弃。
梳妆打扮于女性而言从来都不只是一件快乐的事。它也是一种责任,是她的工作。女人如果有份实在的工作,要是能跻身政治、法律、医疗、商业等领域的领导岗位,她始终身负压力,要承认依旧花心思让自己充满女性的魅力。但只要她保持“悦目性别”中一员的身份,她就要受到质疑——是否有能力保持客观、专业、权威和缜密。她们化妆的话,要饱受诟病;不化妆,还是要遭受谴责。
听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悲喜参半的压迫女人的故事,谁还能要求更重要的证据来说明对人做出“内在”和“外在”之分的危险。从把女性定性为注重外表的人入手,再来声讨她们“浅薄”(或认为她们因为“浅薄”而可爱),真是不费吹灰之力。这是一个粗俗的陷阱,而且存在了太久。然而,要摆脱这个陷阱需要女性与美的好处和特权保持严格的距离,要有足够的距离让女性看清,为了支撑“女性”这个神话,“美”这个概念有多少被删节了。应该能找到一种办法将“美”从女性那里解救出来,并且留在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