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至的十四行诗赏析(2)

2018-11-27 10:12

参加人类的将来的工作—— 如果这个世界能够复活, 歪扭的事能够重新调整。

而实际上,人的生命是不可逆转的,正如这个世界不可能复活,歪扭的事也不可能重新调整。

其实,早在1920年代,冯至就写了许多有关死亡的作品。他多次写到对母亲的死的悲痛,如《秋战》、《“最后之歌”》等等。但那时关于死亡的诗歌,更多的是对死亡的悲哀,对死亡的抗拒。此时的关于死亡主题的诗歌,诗人已深刻地认识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是生命的本然性处境,他甚至努力想超越死亡(后面将谈到)。

但是,冯至的悲剧眼光和对生命观照的悲剧意识,并未使冯至走入悲观主义—— 他尽管意识到生命的渺小与短暂,但他并未放弃奋斗,他从鼠曲草的渺小中看出了其高贵,从小昆虫短暂的生命过程中,认识到生命的辉煌。他尽管深刻地体认到生命的孤独,但他此时体认到的是一种“高孤独”,也就是一种“静默”的美学境界,他更多的是从人的生命孤独存在中认识到,人应该依靠自身的力量,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独自承担一切,即冯至所谓“一个人对着一个宇宙”。尽管他认识到生命是虚无的、无法把定的,但他对生命的认识并未堕入虚无主义,他还是希望他的这些诗歌能够“像一面风旗/把住些把不住的事体”(第27首)。尽管他认识到生命充满苦难,他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将来,期待那几只初生的小狗将那一次“领受光和暖”的经验“融入将来的吠声,/你们在深夜吠出光明”(第23首),也就是说尽管我们生活在“深夜”里,但我们也要在黑夜里努力创造“光明”(这让我们想起了一首著名的朦胧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诗人和一些仁人志士努力“担负着工作的辛苦”(第19首)。尽管他认识到生命的必死性这一悲剧性现实,但他更愿意把死亡看成是生命的转化,是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甚至是生命的辉煌,也就是说,在冯至眼中,他看到的死亡更是一种超越:首先,死亡指向生与死的统一性,它超越了时空;其次,超越是指向知识的圆满和智慧的妙悟、真理的降临这一意义的;再次,死亡超越是指向爱与美的完满境界的[9]。

正是由于冯至的这种努力,所以,尽管《十四行集》中处处体现了诗人对生命的悲剧性观照,但其中的悲剧色彩并不强烈。在这里,冯至还坚持了、甚至发展了他早期诗作的一大优点:感情的节制,不外露,内向、沉潜的语言表达方式。 另外,冯至采用的十四行诗这一外来的格律体诗歌形式,也有利于情感的节制。十四行诗的结构“有起有落,有张有弛,有期待有回答,形式错综而又整齐,韵法穿来穿去”,这便于诗人把主观的感受和体验升华为客观的理性,而理性里蕴藏着深厚的感情。一句话,十四行诗这种形式是宜于表现沉思的诗的,其容量和结构也正适合表达一段完整事件和思想。也就是说,十四行诗在起、承、转、合中,繁复变化着的韵,起着既引导情感又平衡情感、节制情感的作用。 冯至的两首同题诗——《威尼斯》

高恒文

冯至的《十四行集》中有一首诗题为《威尼斯》,是其中的第五首,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在此之前,冯至还有一首诗,也是题为《威尼斯》,因为这首诗从未收入过冯至的任何一本诗集,因而鲜为人知。并且,这个问题涉及到冯至创作思想上的一个重要问题,而不仅仅是史料钩沉的问题,故有必要提出来讨论。 1983年第8期《文艺报》上,冯至发表了一篇文章《从癸亥到癸亥年——怀念杨晦同志》。杨晦是冯至1923年认识的老朋友,曾共同创办《沉钟》周刊和半月刊,同为“沉钟社”成员。冯至在这篇文章中说,杨晦“对我影响最大,使我获益最多的”。其中,还说到一件与冯至的创作密切相关的一件事,为了下文的讨论,我们将这段文字照引如下:

1930年10月到1935年6月,我在德国学习,杨晦曾写信给我,说要抓紧这个机会,认真读几年书,不要沾染当时一般留学生的习气。在这些年内,我书是读了,也很少沾染一般留学生的习气,但是头脑里装的是存在主义哲学、里尔克的诗歌和梵诃的绘画,严重地脱离了中国社会的实际。我在1935年9月回国,在上海首先见到杨晦,当天晚上,没有交谈多久,他就给我以当头棒喝:“不要做梦了,要睁开眼晴看现实,有多少人在战斗,在流血,在死亡。”这时他已起始研读马列主义著作,在上海参与党所领导的文化活动。后来我回到北京,在天津《大公报》上发表了一首诗,他读到了,立即写信给我,大意说“你的诗在技巧上比过去成熟些了,但是你的诗里对待事物那种冷冰冰的态度,我读后很不舒服,我不希望你写这样的诗。”

这段话中有三个问题值得我们注意。第一,冯至肯定了他受到存在主义哲学和里尔克诗歌的影响。我们知道,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冯至解放后一直讳言这个问题的。只不过这里仍然是以否定的态度谈到这个问题,直到90年代初冯至在《外来的养份》一文中,才以肯定的态度谈论这个对他创作具有重要意义的问题,全面而细致地论述了存在主义哲学与里尔克的诗歌对他的重大影响。第二,

1935年他在北平写了一首诗,发表在当时的《大公报》上。我们也知道,从1930年10月到1935年6月,在德国留学期间,几乎停止了诗歌创作,并且一直停止到1941年底写作《十四行集》为止,十年左右的时间,那么,这里所说的这首诗,意义就非同一般了,因为我们由此可以看到冯至第一个阶段(20年代)和第二个阶段(40年代初的《十四行集》)之间的某种联系与变化。第三,从冯至的这段话,我们可以看出,杨晦对他受到存在主义哲学、里尔克诗歌的影响和他写的这首诗,都持批评态度,并且批评得十分严厉,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出,上述两个问题之间的关联,也就是说,1935年发表的这首诗,可以与冯至受到的存在主义哲学、里尔克诗歌的影响有很大关系。

冯至在上面一段话中说到的那首诗,就是我们所要讨论的第一首题为《威尼斯》的诗。对此,我们可以从冯至的夫人姚可崑的回忆录《我与冯至》中得到证实:

他(按,冯至)忽然有一天写了一首关于威尼斯的诗,发表在《大公报》12月(按,指1935年)上旬某日的副刊上。正巧那天《大公报》有触犯北平当局的报导,禁止在北平出售。冯至也没有留底稿,那首诗像是石沉大海,他再也没有看到。不料却被上海的杨晦读到了,他写信给冯至,大意说:“你的诗在技巧上比过去成熟些,但是你的诗里对待事物那种冷冰冰的态度,我读后很不舒服,我不希望你写这样的诗。”这句话后来冯至在纪念杨晦的文章里也引用过。〔引自该书第53页,广西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

此外,我们查阅1935年6月至1937年7月冯至回国初期的《大公报》,果然在其《文艺副刊》上找到这首诗——《威尼斯》,时间是1935年12月。并且,这期间冯至只发表了这首惟一的诗作。

根据冯至的回忆录,杨晦对他的一生影响很大,他很尊敬杨晦。那么,既然杨晦写信希望他不要写“这样的诗”,杨晦的批评对冯至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这样,我们就说到冯至《十四行集》中的那首《威尼斯》了。对比这两首同题诗,应当说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最好切入点。我们先看写于1935年的《威尼斯》:

无数寂寞的岛屿

织就了一座美丽的城。 它是理想世界的缩影—— 其中的人们,寂寞,孤零。

彼此通消息,这边是

一架桥梁,那边是窗对着窗—— 此外家家都开起门,紧抱着 几百年的隆替兴亡。

水街上是这般宁静,

一任远来的行人仔细倾听; 傍晚穿过长怨桥下,只依稀 听见了叹息三两声。

再看写于1941年的第二首《威尼斯》:

我永远不会忘记 西方的那座水城, 它是个人世的象征, 千百个寂寞的集体。

一个寂寞是一座岛, 一座座都结成朋友。 当你向我拉一拉手, 便像一座水上的桥;

当你向我笑一笑, 便像是对面岛上 忽然开了一扇楼窗。

只担心夜深静悄, 楼上的窗儿关闭, 桥上也断了人迹。

比较上面这两首诗,我们可以看出,除了文体上的变化外,诗的思想主题是完全一致的,并且传达这种思想主题的主要意象、以及基本词汇、语句,都没有什么变化。也就是说,从第一首到第二首,冯至只不过把原来的格律严谨的诗,改换成了十四行体的诗,而这又显然是与《十四行集》的全体作品的统一诗体有关。这两首《威尼斯》,其思想内容明显与存在主义哲学、里尔克诗歌有密切关系。个体的“寂寞”与人类的交往、沟通之间的关系,亦即人的“存在之处境”,是存在主义哲学的基本思想命题之一。冯至在德国受到存在主义哲学影响,并且选修过著名的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课。雅斯贝尔斯认为,人的存在处境是孤独而寂寞的,但人又是不可能单独到达“存在”的“本真的存在”,而“真理就是把我们联系起来的东西”(汉斯•萨内尔《雅斯贝尔斯》,程志民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174页)。这首诗与里尔克的关联也是很明显的。冯至翻译的里尔克《马尔特•劳利得•布里格随笔(摘译)》中,里尔克一再强调一个中心思想——“诗是经验”:“为了一首诗,我们必须观看许多城市,观看人与物”;“我们必须能够回想”,“等到它们成为我们身内的血、我们的目光和姿态,无名地和我们自己再也不能区分,那才能以实现,在一个很稀有的时刻有一行诗的第一个字在它们的中心形成,脱颖而出”〔《外国现代派作品选》第一册(上),第50-51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冯至的这两首《威尼斯》典型地体现了里尔克的这个思想,留学期间游历过的这个西方名城,一直留在冯至的记忆中,1935年为它写下第一首诗,到1941年又写下第二首诗,“观看”与“回想”,才有了这两首诗。而在《十四行集》中,第十六首《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更是集中体现了里尔克的“诗是经验”的思想,也可以和冯至的两首《威尼斯》,对照起来阅读。这首诗云:

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联,

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 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

总之,我们可以明确的是,两首《威尼斯》都有存在主义哲学和里尔克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第一首诗一发表就受到杨晦激烈批评的原因所在。更重要的是,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从第一首《威尼斯》到第二首《威尼斯》(以及整个《十四行集》),其间经过了6年时间,冯至的创作思想并未发生大的变化,还处在存在主义哲学和里尔克的影响之下,也就是说,杨晦的激烈批评,并未对冯至产生多大影响。事实上,此外我们还有大量的旁证材料,证实这个结论。除了冯至四十年代的创作,如《十四行集》、散文集《山水》的部分作品、小说《伍子胥》等等之外,1936年冯至发表的散文《里尔克——为10周年祭日作》,就是对里尔克的热情称颂,这篇文章写于1936年11月,当时冯至正在上海的同济大学教书,和杨晦交往频繁,并且也是写于杨晦对他的第一首《威尼斯》批评之后。1943年冯至发表了《工作而等待》,1946年发表了《决断》,这两篇散文中同样回响着存在主义哲学与里尔克诗歌的声音。冯至暂时放弃存在主义哲学与里尔克,是在1949年之后,是因为特殊的政治大环境,与杨晦没有多大的关系。 总之,两首《威尼斯》是个有意义的话题。一般都把1941年创作《十四行集》当成冯至的第二个创作阶段,也是最大的创作高峰,因此我们可以把第一首《威尼斯》看作《十四行集》的一个先声,预示着《十四行集》的思想主题;同时,第一首《威尼斯》格式整齐,结构严谨,韵律的安排也颇为整饬,和冯至第一阶段以自由体诗为主的艺术风格不同,也可以看作是《十四行集》那种严谨的格律诗出现的一个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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