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王》与威权
（选自《不服从的江湖》，有增删）
王怡
我将威权和权力看做两个概念。阿克顿勋爵（Lord Acton，1834—1902）说绝对的权力绝对地导致腐败（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而我认为威权本身既是一种腐败。这不全在乎威权的绝对性，而因为威权是一种带有人身属性的的权力。换言之，威权还不是权力，威权尚未“去魅”。而权力则是世俗化的。从威权到权力，是一个非人格化的过程。威权一旦脱去人身属性的外衣，就变成了权力。
权力是可以交易的，威权则不能。
《西游记》里的如来佛，伸出一只手，便让孙悟空跳不出它的“五指山”。这种力量就是威权。因为你不能将佛祖的手砍下来，说谁拿到这只手谁就可以法力无边。这只手一离开佛祖就没用了，无非保质期比我们长些，可以经久不臭。这也涉及“腐败”的另一重含义。也恰恰因为威权的身体性，威权就早晚免不了发臭的一天。如果威权是人身化的，腐败就是威权的必然结局。
有可能不腐败的力量，必须是非人格化的力量。没有身体性的权力，才可能具有永续性，才有“可持续性发展”。
所以在电影《指环王》里，魔王锻造了一枚戒指，它把自己的力量从身体中抽出来，放入了这枚戒指中。这是非人格化的第一步。这是《魔戒》比《西游记》高明的地方。从此魔戒离了它的来源（魔王），而成为一种独立和自足的力量，并淡化了最高威权与最高人物之间的唯一对应关系。所以几千年后，魔王和人间的代表才能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并开始寻找和抢夺这枚谁拥有谁就可以统治世界的戒指。
魔戒的存在是对魔王的一种有限的世俗化，魔王的力量开始走在威权与权力之间。我的理解，魔戒的本质就等于是一次君主立宪。统治世界的力量开始变为一种可交易和可转换的权力。这种可交易性质的存在为制衡的可能创造了一个初步的空间。没有这只魔戒，哈比人和整个“中土世界”（Middle earth）就不可能踏上与魔王相争的路途。将魔戒所蕴含的统治力量看作一个标的，这个标的是可以竞争的。双方成为选手，无论竞争是武力的角斗还是两党制的竞选，这都意味着一个世俗性的开端。
但在善恶之间，这部电影却把天命假托给了哈比人少年巴金斯（Frodo Baggins），让他所带表的的中土世界成为魔戒的先验性的当然主人。在这种假托的天命下，一个由可爱的巴金斯领导的，以人、神、侏儒和精灵的联盟为基础的统一战线，代表绝对的善去向绝对的恶宣战。这个看似庄严的故事，在我们的审美背景中，一个轻飘飘的联想（比如同样一本正经的徐克电影《蜀山》或《我们的革命历程》），就可以使其中的某种历史决定论的气质落空。整个《指环王》的故事，成为了一个与锻造魔戒相反的故事，一个重新为权力披上身体性故事，所以也就是一个乏味的故事。摧毁魔戒的结果就是让时间回到几千年之前，最终让巴金斯成为一个没有魔戒的、人戒合一的君王。
这是一个可怕的结局。因为我关心的是统治力量的性质，而不是它的占有者。换言之，我信不过巴金斯。而且出了出了形象令我恶心之外，我也看不出魔王和
他相比到底邪恶在哪里。
一个人真要丑到那个地步，应该首先被视为残疾人才对。
《魔戒》的故事与我们的和氏璧其实很相似，当秦始皇使用秦玺时，它的威权并没有脱离他而独自存在。当自汉之后，秦玺开始被君王沿用，这种跨代的沿用代表着对君权的传统和先验性的一种剥离。如果一位君王认为他的威权是完全自足的，完全与自己的身体合而为一，他就不会计较有没有这块玉玺。秦玺成为这种道统的象征和图腾。在这种扎根于传统的图腾面前，后代君王的威权开始被削弱，开始于自己的身体性若即若离。
一个拥有秦玺的君主候选人，等于拥有了历代君王所馈赠的政治资源，在某种象征的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谁拥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谁就可以统治世界。我们也可以仿照《指环王》的蹩脚说法，宣称只有真正天命所系的人，才能看得见玉玺上的这两句话。
如果想使这种象征性的力量实体化，再换个说法，说历代君王都是绝顶高手，都在临时前将全部的功力注入了秦玺之中，所以谁能够发现并利用秦玺的力量，谁就可以成为天下的霸主。
类似的段落，还有以前提及金庸笔下的洪七公那根晶莹碧绿的打狗棒。见棒如见帮主，所以杨康拿着它就可以在丐帮君山大会上招摇撞骗。到后来形成一个局面，一个帮主没有打狗棒，就根本没有合法性。
这样一来，这种淡化维权人身形的做法产生出一个很大的副作用，那就是同时造就了非人格化威权自身的先验性。它使权力的最高来源神圣化，这种神圣化一方面意味着对今日君王的贬低，使一切君王或领袖在本质上带有一种临时工的性质，并因此有助于威权在代际之间部分地传承。但在另一方面，先验性的存在使得这种贬低的效果有非常有效。因为它并不能杜绝君王的狐假虎威。
只有在戏文里包公的龙头铡，具有一点实质性的君主立宪的意思。这个龙头铡据说可以上斩昏君，并在故事里得到了包括今上在内整个朝廷的默认。这等于将威权从先代君主的身体中抽出来，实体化后交到一个独立检察官手上。这带来了对于今日君主的某种藐视，从而使今上的力量开始在性质上从威权变向权力。那些脍炙人口的龙头铡和尚方宝剑的故事，其寓意代表着中国民间社会对于钳制君王的梦想和唯一的可怜思路。
这个思路一直沿用到了“文革”时代。 领袖的画像及当年的红宝书，都曾是神圣化政治道统当中一个非人格化的图腾；或者说一枚魔戒，一柄老百姓在领袖面前仅有的尚方宝剑。言必称ⅹⅹⅹ，至今仍具有令教育者咬牙切齿又偏偏无可奈何的作用。因为威权体制的合法性正建立在这种非世俗化的道统之上。所以，近年来一些社会弱势群体在表达自己的吁求时，常常抬出毛泽东画像来。有人说这代表弱势群体对于以往时代的怀念，但我的看法不同，我认为他们仅仅是将之当作了一家想象中的龙头铡。
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使他们的示威具有当前体制不敢藐视的合法性。
我们常谈对权力的制衡，却往往忽略了威权的背景。我们和西方人不同，他们生活在一个充分世俗化的当代。在这部古典主义的影片中，难免对于去魅已久的威权开始有了初恋般的怀念。这和我们之间横亘这一个不可逾越的语境。这个语境就是东方世界里远远尚未去魅的威权主义现实。
尽管我们在生活中痛恨权钱交易，但一个事实是，威权因其人身属性而根本不可能交易，而可交易的东西才可能被制衡，不可交易的威权也就不可能得到化解。所以我的看法是去魅是第一步的制衡。人类的整个政治哲学发展史，就是一
部逐步化解威权的人身性的历史。一切努力的目的，都是尝试着将权力变成一种与权力者无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