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农民,是我父亲。
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在村子里盖了一栋楼房。当时,村子里很少有人能盖得起这样的房子,房子的造型和很多用材都是前人没有过的,因此不少人都很羡慕。他是很有志气的,村里一位婶婶是这样说我父亲的。那时我还小,有人开我玩笑:你爸给你盖了这么漂亮的房子,过几天就有人到你家来提亲了,羞得我满脸通红。因为在农村,结婚前都有一个俗成的规矩,女方要到男方来'看房子',其实就是摸摸男方的家底,而房子是最直接的体现。 农村人,有钱都要折腾房子,这是最花钱的地方。我们家的房子是盖起来了,钱却花光了。我还没上学,父亲就去城里打工,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花在这栋房子上了。可是,父亲觉得还应该再好一点,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我描述过他理想中的房子。于是父亲锁了门,和母亲一起,再次返回城里。而我和弟弟继续寄住在外婆家。
房子是没日没夜地立在那里,可是算起来,只有在过年时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家人才可以乐融融的住在这栋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房子里。此外的绝大部分时间,父母的住房总是从城市的一个角落辗转到另一个角落,那都是十多平方米的待拆迁房。城市建设者就像伐木工人,父亲和其他农民工一样,就像是不断迁徙的鸟儿。
大学以前的每个暑假,有时还有寒假,我都要去父母那里度假,而那狭窄破落的出租房就是我们临时的家。五岁的时候,弟弟三岁,父母就把我们兄弟俩寄住在外婆家,外出打工。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十九年的时间里,我也不记得他们换过多少次房子。只记得我每年的暑假似乎都是在不同的房子里度过,而那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出租房,构成了我童年碎片般的记忆。
父亲也总是感叹,自家的房子那么大却住不了,这里的房子又破又小却不得不住,要是自家的房子在城里那该多好啊!这当然不可能,只是一个口头上的梦想而已。也许父亲和我一样,自己都搞不清楚哪里才是真正的家。农村的家,只有一座空房子在那,城里破旧的出租房里却住着我们的亲人,这是一个家的主要内容。有时,母亲要添置什么家用,父亲总会说:'算了吧,这房子是临时的,买了最后也不好带走,总是要回自己屋的。'可是,这个临时最后是二十年,还不止,对人一辈子来说,二十年应该不能算是临时。
从我小学四年级到现在已大学毕业,那栋曾让我们骄傲的楼房,历经了十四年风雨。它就像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在等待中荒废了美好的青春,任无情的岁月黯淡了容颜。同样是十四年,一个男孩长成了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却变成了一个老头。
其间,除了供我和弟弟上学,父母还省出不少钱为这房子装修过两次,但这栋房子仍然在村里落伍了。我曾经批评父亲,当年花那么多钱建了这栋房子,却没怎么住,让它风吹雨淋,最后严重贬值。言下之意就是做农民的父亲没有经济头脑,不懂得投资理财。父亲却冷冷一笑:'如果没建房子,别人就会讥笑我没用,混这么多年还是没钱。房子都不盖,你说你有钱,谁信?'听了他的话我很羞愧,父亲考虑的问题很实在。因为在农村,房子是立身之本,不像城里可以租房,没房子你就真的无家可归。房子盖得好的人就被视为有能力,干事说话起来自然就有威信,一旦被人看不起,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理解父亲的做法,虽然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初中学历的农民工,为了赚钱什么苦都能吃,胆小怕事却很好面子,做点小生意还不敢冒险。但在村里,他却是非常成功的。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很多农民到中年才能完成的任务,就是为儿子盖栋房子,并且在盖完房子之后还供我读完了大学。所以,他虽然不善于言辞,脾气也火暴,但就因为他做了这两件事,在村里很被人看得起。他很满足,我觉得他是幸福的。 另一个农民,是我大伯,我父亲的大哥。
他也是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但他是我们大家族里最受尊敬的家长,这一切也
都和房子有关。他这辈子盖过五栋房子,为自己盖的却只有一栋。
据他说,我爷爷去世得早,留下四个儿子。那年,他二十二岁,最小的是我父亲,十五岁。奶奶早年受姑姑难产而死的打击,精神不怎么好,又加上手有残疾。所以,二十二岁的大伯接手了爷爷留下的两间土房,还有一屁股的债,担起了兄长和父亲的责任。 为了让几个弟弟都不打光棍,第一件事就得盖房子。买不起红砖,就去自家田里砌土砖。请不起工匠,领着三个弟弟拉了两辆木板车,踩着冰渣儿往家里拉砖。没有椽梁,年轻的四兄弟就半夜跑十几里路去深山里偷。像鸟儿筑巢一样,一天天的,房子终于盖好了。一栋三间的,一栋两间的。父亲和三伯共住一栋三间的平房,二伯一栋两间的,大伯住爷爷留下的旧房。有了房子,兄弟几个就能抬头做人了,也开始有人上门说媒了。然后,兄弟四人先后成了家。
第三栋房子是给他舅子建的,就是我大妈的哥哥。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却娶了个模样不错的媳妇,生了一对儿女。在孩子分别上小学六年级和四年级的时候出轨,然后改嫁给了那个同村的男人。离婚后的舅子,伤心欲绝,因为他觉得是家里房子不好,那个男人家里是楼房,而舅子却还住着平房。所以,村里人也都认为他是没能力,窝囊的。为了气气那个负心的女人,同样是以种地为生的大伯,拿出了所有的积蓄,还低声下气地四处为他借钱。断断续续两年,终于把那栋房子建起来了,替舅子争回了那口气。
第四栋房子是他自己的,那年他买下了我们家老房子前面的一座大院,那是一个没落的官宦家族的祖业。由于没有子嗣,所以变卖了。半个世纪前,爷爷就曾借用他们家的一间房子和奶奶办了婚事,此后他们一直都很羡慕这家大院。大伯说,买下他,也是为了实现爷爷生前的一个心愿。买来以后,他就把大院拆了盖楼房。这座大院有五间房子,大伯有两个儿子,原本计划都建起来,一人一栋。结果因为没那么多钱,只好先建一栋三间的楼房,以后有钱了再把那两间建起来。后来,那两间楼房再也没有建成。幸好儿子有出息,都计划去外面买房子。
第五栋房子是今年刚建起来的,听到这个消息我激动万分,还打电话回去确认了一下。我是这个家族的子孙,对家族的历史我太清楚了。这是一个苦难的家族,留给我们的遗产,除了那两间土房,就是债务和苦难。
大伯希望能给几个弟弟都娶上媳妇,老婆又不能太闹。在一样贫穷的家庭,自家都捉襟见肘时,有哪个女人会不顾家。就这样,腿脚不方便的大妈被领回了家。因为她的缺陷,农活干很少,主要做些家务。所以大伯在这个家里有了更多的决策权,但也注定了他比别的男人更苦难的一生。
在给三伯相三姨的时候,都看出了她有病在身。三伯不愿意,大伯对他说,我们的家底就这样,能娶到媳妇就已经很不错了。于是,三姨被娶回家,生了两个儿子。最后,死于肠癌,小儿子在几天后夭折。那年,堂哥五岁。处理好三姨的后事,年轻的三伯把堂哥丢到奶奶家寄养,锁了房门走了。一去就是二十年,一直在城里做搬运工。中间回过两次,一次是接初中辍学的堂哥去他那里谋生,另一次是大伯叫他回来修自己的房子。
因为三伯走后几年,父亲就另建了房子,我们从老房里搬了出来。此后,那栋共用的房子就荒废了。但是,那一半的荒废房子却是三伯的唯一。为了不让它倒塌,为三伯撑住这世界上真正属于他的那个小小空间,大伯每年都要请工匠来捡捡漏瓦。大大小小的木头密密麻麻地撑着那面快倒下的墙,其实也是撑住一个倍受命运打击的男人最后的信念。每次给三伯打电话,大伯总要说到房子,三伯却总也拿不出钱盖房子。 眼看着堂哥就要到成家的年龄了,大伯叨念着:'不能让咱家空一房人,老三,你回来吧,把房子盖起来。不够的,大哥给你凑,多少都给你凑。'于是,三伯回了,兄弟三个给他凑了一笔钱。建房子时,能不花钱的地方,我们都自己来。那时我还在家,为三伯拉钢筋,拖水泥砖,干得高兴。大伯领着三个弟弟,加上六个子侄,总共十人。为了替三伯省下买沙子的
钱,大家一起去河里捞。后来还是因为钱不够,停工了。
终于,在前不久,他们把房子建起来了。我有说不出的高兴,打电话回去不断地恭喜。到现在,大伯这辈子的第五栋房子就这样建起来了,应该也是最后一栋。这一年,大伯整整六十岁。
二零一一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