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士在孔子前,只是一个社会阶层,而且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尴尬的阶层,儒在孔子前,只是一种职业,而且是一种委琐卑贱的职业。
士而仕本来是士族子弟的唯一正当出路,从这两个字的造字法可以看出两者的必然路径:士族子弟一旦成人,就是仕。“仕”就是“士”的成人形式,所以,偏旁为“立人”。但是,孔子改变了这样的现实: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言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子路篇》)
在这段话里,我们惊讶地发现:从政之人,仕,反而不是士。士的基本特征是一种品格,而不是一种身份了。值得注意的是,如上所言,士本来就是一种社会阶层的称谓,这明白无疑,本来无须发问,就如我们今天无须问“何为公务员”“何为农民工”一样。但子贡为什么要对一个本来明白无疑的问题发问?这问本身,就说明了,孔子已经在对士进行重新塑造,赋予士新的内涵,子贡此问,问的就是孔子所要求于士的新内涵,新品质。
值得注意的是,子路也有此一问: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子路篇》)
子贡是个外交人才,所以孔子特别提到了“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子路性格刚直粗野,所以孔子特别嘱咐他要搞好朋友和兄弟之间的关系。可见,孔子是在塑造士的品格。孔子所办的私学,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大学”——大人之学。在这样的“大学”里,他超越了知识和技术的“小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加入了培养情怀、眼界、胸襟的“大六艺”:《诗》《书》《易》《礼》《乐》《春秋》。
我们看《论语》,孔子和弟子们讨论的,几乎没有专业,没有知识,更没有技术,有的是什么?是有关价值的讨论!唯有一个学生问他技术问题,被他骂回去了,那就是樊迟学稼: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子
路篇》)
孔子这三句话牵涉到三个词:礼,义,信。这不是知识,更不是技术,而是——价值!
经过孔子的重新改造,儒士的面貌焕然一新: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卫灵公篇》)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里仁篇》)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子张篇》)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卫灵公篇》) 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宪问篇》) 从此,“士”的人生目标不再是“仕”,而是承担价值: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泰伯篇》)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雍也篇》)
故而,孔子 “君子不器”的主张,就是对传统儒和士的否定,是新兴儒和士的道德宣言。钱穆先生亦指出:“惟自孔子以后,而儒业始大变。??惟孔子欲其弟子为道义儒,勿仅为职业儒。”
所以,孔子不但不是“读书做官”传统的开创者,恰恰相反,是“士”而“仕”传统的终结者。无论是“学而优则仕”还是“仕而优则学”,士的核心使命和定位都是“学”,而不再是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