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地理解,他们考虑的是一个很深刻的难题。
当然,他们的对接、转化工作也有不少难题。中国文化传统要与现代的自由、民主价值接得上是有个前提的,即传统中必须含有重要的元素,与这些价值一致或相近。这就涉及对中国传统思想的基本评价。如果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类的话就体现了自由民主思想,那未免有些牵强附会。有些朋友其实也未见得相信中国传统就是那么美好,但他们模仿康有为“托古改制”的路子,在论证和鼓励人们接受、追求现代民主价值时,引几句经书上的话,然后说:“你们看,这不是外来的异端邪说,在我们的老祖宗那里就有!”用心良苦,但学理上好像不太认真、严肃。在我看来,中国传统思想中专制的东西、等级森严的东西比比皆是,与民主自由接近的东西即使不能说没有,也极其稀少。如果我们问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本质是什么,那么李泽厚的说法我认为是对的,他说三纲六纪是传统道德的核心。这也是从鲁迅、胡适到当代的顾准、李慎之给予的回答。所以我的结论是,要谈传统和现代的关系,恐怕传统中可资利用的东西少,需要批判、改造的东西多。
最后我还想说,蒋庆的政治儒学也有一种意义。他要强行“开出”,这就把新儒家的路线推到极端,推到了它的逻辑终点,把它的错误和不可行暴露得清清楚楚。这一点,需要作一些说明。
现代新儒家以弘扬传统为己任,但他们大多认可现代自由民主的价值。而自五四以来,人们一向认为传统价值和现代价值是对立的、格格不入的。新儒家阵营内思路也不一样,提出了不同的对应方案。一种思路认为,就制度安排而言,中国旧传统已经没有价值了,但在个人伦理方面它还有价值,有西方现代价值所不及的东西,所以儒学的现代意义只在人们的日常人伦方面。另一种思路认为,可以从传统中发掘、打捞出与自由民主一致的因素,如果大力发扬这些东西,抑制、改造与此相反的东西,就可以实现传统的创造性转化。
这两种思路都有困难。要说传统中有多少重要的因素与自由民主一致,需要曲意解释。如果避开政治、社会层面的问题,把儒家学说的意义限于日常人伦,倒容易使人接受,但有人反对说:儒家讲究的是“内圣开出外王”,你只讲“内圣”,不要“外王”,就算不得儒学的复兴。蒋庆就是这种观点,他的第三种思路就是既有“内圣”,也有“外王”,主张孔孟学说既是做人的根本,也是安邦定国的指导原则。他的主张的优点是逻辑上能自圆其说,但致命的缺陷是,鼓吹这套复古复旧的东西,毫无现实的基础和可能性,无异于痴人说梦。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