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担心公投结果出炉后,苏丹南方人可能在兴奋之余,借机发泄对北方人的不满,北方人则由于国家即将分裂产生怨恨,以致诱发暴力事件,甚至重新点燃战火
2011年1月15日,为期一周的苏丹“南方公投”顺利结束,计票工作随即开始。近400万南部选民参与投票, 拟于2月中旬公布的最终结果将决定“南方独立”或者“全国统一”。饱受战乱之苦的苏丹能否借此走上和平之路,国际社会一时颇为关注。
国际社会如此关注苏丹南方公投,除了展示所谓西式民主投票的模式外,苏丹约60亿桶的石油储量,无疑是许多国家最心照不宣的目的所在。德国《社会政治》杂志提醒说,“石油到处都是血”。这片古老而灾难深重的土地,战乱的悲剧总是此起彼伏,数千年来就不安宁。
“诸神最宠爱的地方”
位于非洲大陆东北部的苏丹,国土面积达250万平方公里,为非洲之最,也是世界第十大国。来自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青尼罗河和来自维多利亚湖的白尼罗河,千回百转,最后在苏丹首都喀土穆汇合,直通埃及,奔流到海。苏丹历来是古埃及、地中海及西亚地区诸文明交汇之地,素有“非洲历史走廊”之誉。古希腊诗人荷马曾赞美她说:“那是一个最遥远的国家,人类最公正的地方,也是诸神最宠爱的地方。”
“苏丹”一词含有“黑人家园”或“深褐色皮肤的人”之意,古称努比亚。公元前8世纪,苏丹人建立库斯王国,不久后征服埃及,成为法老时期的第25朝,其统治时间近乎百年。其后苏丹又被埃及征服,成为其行省。
约有4千万人口的苏丹,却分属数百个部族,多年来各自为阵,国家认同意识比较薄弱,部族冲突和战乱因此成为常态。苏丹盛行的文面习俗正是这一历史伤痛的现实反映。
苏丹境内,经常可见男人额头刻纹,女人脸上刺痕。早在几千年前,因部落之间战争不断,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各部落长老均为本部落居民制定了独特的标记。文面的图案有严格规定,有的在脸两侧画3条平行的竖道;有的各画3条平行的横道或画3竖1横;还有的沿着嘴巴和眼眶周围文上点状放射性花纹。久而久之,文面就成了一种习俗。现在人们文面更多是为了纳福避邪,保佑平安。在南部有些地区,刻纹是熟男的标志,额头上没有刻纹不能结婚。
救世主马赫迪“降临”
19世纪以来,苏丹沦为埃及和英国共管的殖民属地。在反抗殖民掠夺、争取独立的进程中,爆发了著名的马赫迪起义。
马赫迪原名穆罕默德·艾哈迈德,1844年诞生在苏丹北部尼罗河上的拉巴布小岛,父亲是造船工人。他从小熟读《古兰经》,后来隐居数年修行,赢得了神秘主义者和导师的声望。
苏丹穆斯林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穆斯林遭受苦难时,会有一位伟大的马赫迪(即救世
主)现世,以拯救教徒。马赫迪利用这一传说,周游苏丹各地,传播伊斯兰教,宣扬“真主面前人人平等”,猛烈抨击外族统治者贪得无厌、草菅人命的行径。
经过充分的思想和物质准备,1881年,时年37岁的艾哈迈德在白尼罗河造船工人较集中的阿巴岛,发动了震惊世界的武装起义。他公开宣布自己就是“人们期待的马赫迪”,由安拉派来拯救众信徒。他以“马赫迪”的名义,呼吁建立“处处公平”的社会,号召人民对外来统治者进行圣战,把他们赶出苏丹。
越来越多的人成为马赫迪的信徒,他们被称为“安萨尔”(辅士),安萨尔教派后来成为苏丹本土最有影响力的伊斯兰教派。
1882年,马赫迪率部,用长矛和短剑击溃了一支7000人的埃及军队,缴获了他们的枪支弹药,当年年底,起义部队人数达10万之众。马赫迪耀眼的红色战旗,开始令英、埃统治者如坐针毡。
苏丹局势渐渐超出了控制范围,英国政府最后只得搬来救兵——火烧圆明园的元凶之一查尔斯·戈登,当局吹嘘说,“只凭‘戈登’这个名字就会发生奇迹”。
当年,作为“洋枪队”队长,戈登在帮助清廷镇压太平天国运动时,李鸿章称赞他“谋勇兼全,足胜带兵之任”,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为了酬谢戈登“平逆”的贡献,清廷赐给他一大笔封赏,敕封他为军中提督,加赏黄马褂和顶戴花翎。英国人获悉此消息后,弹冠相庆,称他为“中国的戈登”。
戈登命丧总督府,苏丹实现南北统一
1884年初,戈登抵达苏丹首府喀土穆。他见起义部队深得民心,于是采取缓兵之计,企图先分裂起义部队。戈登亲自写信给马赫迪,委任他为苏丹境内科尔多凡国王,随信寄去了委任状和一套官服。
马赫迪义正辞严地回敬了戈登。他在给戈登的信中说,“除了受命于真主之外,不承认任何权威”,“我不需要世界上的一切荣华富贵”,至于礼物,“原样退回”。马赫迪“礼尚往来”,回赠戈登一套起义军穿的白色长袍和头巾,劝其投降,改恶从善。
戈登恼羞成怒,决定对马赫迪发起大规模军事进攻,同时秘密要求英国增派援军,水陆并进火速开拔喀土穆。马赫迪闻讯后当机立断,于1884年8月调动大军将喀土穆围了个水泄不通。
戈登的部队在城里如瓮中之鳖,加之粮草不足,部队战斗力日渐下降,而援军又远在千里之外。戈登预感到自己末日即将来临,在给沃森上校的信中写道:“成功已没有希望,我向沃森太太、你和格雷厄姆告别了。”
1885年1月26日拂晓,马赫迪向喀土穆发起总攻,起义者渡过寒冷的白尼罗河,直逼总督府。昔日不可一世的戈登正要仓皇外逃,愤怒的战士用长矛刺进了他的胸膛。
戈登曾引以为自豪的那件清廷御赐黄马褂,被马赫迪起义军缴获后,至今仍陈列在喀土穆的哈里发博物馆中。20世纪60年代初,周恩来访问苏丹时说:曾经镇压过中国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和苏丹民族革命运动的帝国主义者戈登,最终受到了苏丹人民的惩罚。到1885年底,马赫迪的军队已经开始进入南部地区。除了受印度军队保护的苏瓦金和位于北部边界的瓦迪哈勒法外,整个苏丹已经在马赫迪军队的控制之下,马赫迪及其所属的安萨尔军队在喀土穆的恩图曼建立了马赫迪王国。苏丹近代以来真正实现南北统一的国家,就此诞生。
攻占喀土穆6个月后,马赫迪死于伤寒病。他挑选的三位继任者开始自称为“哈里发”并展开了权利争斗。1891年,阿布杜拉·伊本·穆罕默德击败其他对手,成为马赫迪国家的新领袖。阿卜杜拉随即清除了马赫迪家族的一些成员,以巩固自己的地位。
1898年恩图曼战役后英埃重占苏丹
1892年,英国人赫伯特·基切纳成为埃及军队的总司令,他积极准备重新占领苏丹。英国当局的意图很明显。必须控制尼罗河上游的苏丹,这样才能更好地保障“日不落帝国”在尼罗河下游埃及的利益,由英国设计的阿斯旺大坝计划的实施,也要以此为前提。
基切纳立足埃及,层层推进,并修铁路以保证运输线。1898年9月2日,英埃联军约2.6万人来到了马赫迪王国首府恩图曼。阿布杜拉率4万兵力迎敌。
英埃联军依托马克沁机枪等新型武器,连续多次顶住了阿布杜拉部队手执长矛、刀剑的正面冲锋。马克沁机枪是世界上第一种真正成功的以火药燃气为能源的自动武器,理论射速600发/分。随后,英埃联军以骑兵战横扫战场。战斗持续5个小时后,阿布杜拉部队1万余人战死,5000多人被俘。英埃联军死亡人数总共48人,另有400多人受伤。
后来成为英国首相的丘吉尔参加了这次战役,当时他是英军第21轻骑兵团中的一员。丘吉尔回忆道:我们对面的敌人起码有4万人,他们的队伍长达5英里,拼命向英军阵地冲击,“我想,那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危险的两分钟。”“那次战役真是一场奇特经历。我们这支轻骑兵部队直插敌军阵营之后横冲直撞,仅仅数秒钟之后便已经突破重围。尽管我本人毫发未损,可是我军的损失却是40年来最为惨重的,1名军官和21名士兵阵亡,9名军官和66名士兵受伤,总共320匹战马中仅剩下119匹。”
恩图曼战役摧毁了马赫迪军队的主力,在英埃联军追击下,阿卜杜拉于1899年11月29日战死,苏丹马赫迪王国随之覆灭,其后英埃殖民势力再次统治苏丹。英埃联军进驻喀土穆后,据说曾掘坟鞭尸,将此前起义领袖马赫迪的头颅砍下运往英国。但苏丹民众却坚称,马赫迪一直长眠在他生活过的土地上。
侵占苏丹后,英国实行“分而治之”政策。期间,英国有时为压制北方阿拉伯人势力,一度想让南部从北部分裂出去,与英属东非殖民地(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合并;有时为防止苏丹与埃及合并,作为一种交换条件,又迎合北方阿拉伯人统治南方黑人部落的要求,对南方进行压制,甚至颁布法令,限制南北人员往来。双方隔阂由此越来越深,这为苏丹此后连年的内战埋下了伏笔。
尼迈里时代终结
1955年8月,苏丹正式独立前一年,驻扎在苏丹南部托里特的赤道兵团,在获悉他们将被换防到北方的消息后,发动了兵变。英国急忙从喀土穆空运了8000名军人进行镇压。参与兵变的幸存者有的越过边界逃往邻国,大多数则拿着武器躲进丛林从事游击战,苏丹南北随即陷入内战深渊。
苏丹北方居民多为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南方包括10个省,面积约65万平方公里,居民约占总人口的20%,多为土著黑人,信奉原始部落宗教、拜物教及基督教。南方希望与北方中央政府分享权力和资源,但一直受到打压,导致内战绵延不绝。直到1972年3月,苏丹政府才与南方代表签订协议, 结束了持续17年的内战,南方随即实行自治。
1983年,通过军事政变上台的苏丹总统尼迈里颁布《九月法令》,强推伊斯兰法,包括臭名昭著的偷窃者断手条规,引起南方人的强烈抗议。为反对政府在全国实行伊斯兰法,以约翰·加朗为首的一些南方官兵当年成立了“苏丹人民解放军”(又称“苏丹人民解放运动”),开始从事武力推翻政府的活动,第二次内战爆发。
1985年3月28日,尼迈里出访美国。当天,由于国内基本食品涨价引起不满,群众开始示威游行,并与军政府发生冲突。4月3日起,苏丹接连爆发全国总罢工,罢工人数达两万人左右,苏丹与外界隔绝,空中交通和电话、电讯联系全部中断,反对政府的呼声遍及全国。
3天后,苏丹国防部长兼武装部队总司令达哈卜宣布军队接管政权,解除尼迈里的总统职务。政变后,武装部队纷纷致电达哈卜表示支持,人民走上街头欢呼政变成功。统治苏丹长达16年的“尼迈里时代”宣告结束。
《全面和平协议》终结22年内战
经过几年过渡,1989年6月30日,苏丹第八独立步兵旅准将旅长巴希尔通过政变上台,成立了一个由15人组成的救国革命委员会,这是苏丹独立后第三届军人政府。时至今日,巴希尔依然是苏丹最高领导人,连续多次当选苏丹总统。
巴希尔上台后,奉行全国和解政策,积极寻求与南方反政府武装和谈, 2005年1月9,南北双方代表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签署《全面和平协议》。至此,持续时间长达22年的第二次内战宣告结束。时任联合国秘书长的安南表示:“苏丹南北方之间再次实现和平,这让我激动不已??许多人早些时候曾怀疑南北之间达成协议是否有用,但现在该协议已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和平来之不易,而且往往太晚。苏丹第二次内战结束之时,已有200多万人死于非命,400多万人流离失所,大量难民涌往苏丹西部达尔富尔地区,达尔富尔问题由此成了国际问题焦点。
根据《全面和平协议》,苏丹于2011年1月举行公投,以决定南部地区的未来命运。这正是时下苏丹举行南部“自决公投”的缘由。
一定程度上,无论苏丹南部是否分离,发展经济的共同诉求将使南北双方维持一种独特联系。特别是石油产业方面,苏丹南部石油产量占全国70%,南部自治政府90%多财政收入来自石油。虽然油田主要在南方,但产业链却掌握在北方手里,而且南部的石油须经由北方的管道才能输送至红海,进而销往世界各地换成美金。当然,没有来自南方的原油,北部输油管道只是摆设。
地处亚非大陆十字路口的苏丹,这次走到了国家分合的十字路口。人们普遍期待通过和平方式决定国家未来。20世纪90年代初,《纽约时报》曾刊登了一张名为《饥饿的苏丹》的著名照片——灌木丛边,一个瘦骨嶙峋的苏丹小女孩匍匐在贫瘠苍凉的大地上,艰难地向一公里外的食品发放中心爬行。此时,一只硕大的秃鹫落在小女孩身后,贪婪地盯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弱小生命。仿佛受难一般,柔弱的小女孩承载着战争与死亡的伤害,这也让世人再次认识到:饥饿的苏丹需要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和平。
链接: 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称达尔富尔问题幕后黑手是气候变暖
达尔富尔地区位于苏丹西部,面积相当于法国,达50多万平方公里,人口600多万,居住着包括阿拉伯人、富尔人和黑人等80多个部族,其中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多居住在北部,而信奉基督教的土著黑人则住在南部。2003年以来,达尔富尔地区相继组成“苏丹解放运动”、“正义与平等运动”等反政府武装力量。在持续多年的对抗中,近30万人死亡,200多万人流离失所。
2007年6月16日,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在美国《华盛顿邮报》上发表文章指出,苏丹达尔富尔问题背后“黑手”是人类活动导致的气候变暖。在潘基文看来,大约20年前,苏丹南部降雨量开始逐年下滑,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减少了40%左右。研究人员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巧合,但后来的研究发现,这一现象发生与印度洋地区气温升高同步,而印度洋气温升高又扰乱了带来降雨的季风。潘基文总结说,人类活动导致的全球气候变暖从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的旱灾。
由于降雨减少,苏丹边远地区的生活物资开始变得匮乏。达尔富尔地区的暴力冲突就在旱灾之中爆发。潘基文援引美国《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说,在达尔富尔地区生活的阿拉伯牧民和农耕的土著黑人原本相处融洽。农民欢迎牧民在他们的土地上放牧,与他们共享井水。但在旱灾到来之后,农民们担心放牧会毁坏土地,把地圈起来拒绝牧民进入。由于没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双方时有摩擦,并于2003年升级为大规模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