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海湾。”苏艾说。
一小时后,她说:“苏艾,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那不勒斯海湾写生。”
当琼珊病重到只有一成希望的时候,她的心事不是“男人”而是“去画那不勒斯海湾”,当琼珊看见在两个风雨之夜后仍然未落的叶子,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欲望,首先想到的还是“去那不勒斯海湾写生”。将这两处结合起来看,我们不难理解:在琼珊的心中,艺术高于一切。而先前叶子的飘零恰如艺术之花的凋落,艺术命运的沦落,这让琼珊悲观绝望、痛不欲生。而当最后一片叶子在两夜的风雨摧残后仍“傲然”地挂在藤枝上,琼珊感到了“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使那片叶子不掉下来,启示了我过去是多么邪恶。”在这里,琼珊忏悔的是,对艺术悲观绝望的念头是有罪的。如果说这片叶子是一种信念的话,它应该是一种对于艺术生命的信念。因而,最后一片未落的叶子救赎了琼珊对于艺术生命的信念。
那么,叶子何以成为艺术的象征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明白,这叶子并不是普通的叶子,而是常春藤叶。欧·亨利为何不写其他什么叶子而恰恰是常春藤叶呢?常春藤叶到底有怎样的意蕴呢?
其实,常春藤在以前被认为是一种神奇的植物,并且象征忠诚的意义。在希腊神话中,常春藤代表酒神迪奥尼索斯(Dionysus),有着欢乐与活力的象征意义。后来,尼采将酒神当作音乐艺术的代表。
原来,常春藤叶与艺术有如此密切的联系,在这篇小说中,常春藤叶就是艺术的化身。这真是解读《最后的常春藤叶》最为要紧的密码,然而却长久地被读者给忽视了,以致这篇小说一直以来都被不同程度地“误读”了。
得到救赎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贝尔曼。他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艺术的希望与生命的同时,他自己也在画常春藤叶的过程中,在完成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杰作”同时,完成了人生真正意义上的救赎。
当然,得到救赎的除了琼珊、贝尔曼和苏艾之外,我们这些读者在阅读中也得到了某种救赎,来自艺术对于人的救赎。
孙绍振先生在学界是鼎鼎有名的大家,他对于语文教学的关注让我心生钦佩之情。他对于语文教材中名篇的一系列解读文章让我获益匪浅。我不揣冒昧,写这篇文章,意在向孙绍振先生和广大读者请教。
黄云:别犹豫,大胆走
——名师培训札记之一
我一向主张,在课堂上,对话和辩论比独白更有效。
然而,26号在杭高听钟锋华老师的一堂几乎是教师独白的语文课,在课后老师们评课时的板砖纷纷中,我却突然意识到,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中,独白比对话更摄人心魄。
《最后的常春藤叶》,美国短篇小说巨匠欧·亨利的代表作之一。钟老师的课,抛开了学生盼望交流的情节细节,丢弃了最有嚼头的“欧·亨利式的结尾”,而把教学设计的利斧砍在了对主题的别样挖掘上——你读出了什么?信念,意志,精神?无私的关怀与情谊,爱心、真诚、奉献,为了别人勇于牺牲的精神,人性的光辉?希望的力量?珍爱生命?对艺术的热爱与无止境的追求? 除了这些,你还读出了什么?
后半节课,我觉得始终从容不迫地绣着花的老师,把一根绣花针震荡成了一根挑破世俗恶疮的手术针。这根针,扎在几句浓墨重彩却常常被人忽视的文本语言中,这根针,挑出了“将艺术边缘化的病态社会的含泪批判”,挑出了“一个老艺术家对艺术生命的誓死捍卫”,也像一道闪电,照射出“艺术真正意义上的对生命的救赎”。除了希望、关爱、执着,坐在下面的我突然醒悟,这最后的一片常春藤叶,是钟老师试图聚焦的一种思考:这篇小说,是作家对一个生命群体的含泪关注,是艺术与生命艰难融合的绝响……
一个青年教师对欧·亨利小说这样的一种别致挖掘,对学生来讲是出乎意料的(其实对听课的老师来讲,也是独具眼光的)。为了证明自己的解读,钟老师以摩西雕像的胡子,赋予老贝尔曼以“摩西式的愤怒”;借希腊之神萨蒂尔,证明老贝尔曼是“艺术的保护神”,是“青年艺术家的领航者”。
课堂一片寂静。学生一路努力跟着钟老师走,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钦佩参与评课的重高老师的直率和真诚。他们思路敏捷,语言犀利,说话逻辑严密。面对这样一堂学生几乎失言的语文课,他们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什么是语文?
主题解读的方法应该怎样获得? 教师应该给学生什么?
教学设计是否应该尊重学生的认知? ……
向来主张课堂上学生为上、对话为主的我,却在重高老师掷地有声的评价中,冷静无比。
这一堂语文课,让我想起龙应台与儿子安德烈之间的一番对话。当安德烈抱怨自己越长大越孤单的时候,龙应台说:人生,其实像一条从宽阔的平原走进森林的路。在平原上同伴可以结伙而行,欢乐地前推后挤、相濡以沫;一旦进入森林,草丛和荆棘挡路,情形就变了,各人专心走各人的路,寻找各人的方向。那推推挤挤、同唱同乐的群体情感,那无忧无虑无猜忌的同侪深情,在人的一生中也只有少年期有。离开这段纯洁而明亮的阶段,路其实可能愈走愈孤独……
钟老师的这一课,把学生从嘻闹追逐、欢呼雀跃的宽阔大道,引到了一条艰涩冷僻的荆棘小道。作为评课者,我们常常欣赏“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师生同游、无拘无束的大道奔流,却忘了赞赏教师带领学生一起探险的勇气。在这条路上,教师凌厉在前,一路披荆斩棘,学生紧随其后,急速穿行;在这条路上,你看不到欢呼雀跃,看不到对话急辩,甚至听不到声音——因为学生知道,他们必须避开一切芜杂,凝神屏气,专注前行。唯有这样,他才有可能能在上气不接下气的艰难摸索中,找到一线光亮,甚至豁然开朗。 这,难道不是一种风景?
那一天,我其实并没有发言的打算;那一刻,思考比发出声音更重要。从走入杭高的那一刻起,我在聆听,我在观察,我在琢磨。作为一个职校的老师,我用截然不同的视角看待我在杭高的短短一天。
怎样看待这样一堂语文课?你说说。同行的杨一点都不领会我的神色,直接点了我的名。
从哪里说起?学生?文本?设计?我在寻找角度。当然,假如钟老师在职业高中上这样一堂课,我相信钟老师肯定会采取另一种方式,因为这样的主题挖掘,在我们的学生面前肯定此路不通——这基于学情的迥然相异。然而,放在杭高,放在一个走出过鲁迅、李叔同、朱自清、俞平伯、叶圣陶等大家的省城贡院,我却要忍不住为钟老师鼓掌!
我说,我是一位职业高中的语文老师。我的学生,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来自被初中“抛弃”的后“三分之一”。为了保证初中学校中考的成绩排名,他们甚至被提前以“免试”的形式直升到了职业高中。他们是初中老师拱手相送给职业高中的“礼物”。
从考试的要求来衡量,这些孩子中有百分之九十以上达不到初中毕业基础课程达标的要求。他们来职业高中学技能,他们也要学像《最后的常春藤叶》、《项链》这样的小说,要学《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再别康桥》这样的诗歌。职高的老师如何看待这些孩子?悦纳。敞开我们并不宽广的怀抱,接纳并欣赏这些一路过来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孩子,让这些低垂着脑袋的孩子抬起头来学习,让这些或抑郁、或木讷、或反叛的脸绽放阳光一样的笑颜。
我们职高的老师在做什么?我说,我身边的职高老师都很平常,但真的很不平凡。你见过一个老师两个学期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拨响学生床边的电话,只为了叫这个与奶奶相依为命地学生起床吗?你见过一个老师每隔一段时间与学生家长以书信的方式交流,只为告诉孩子的父母孩子每天都在进步吗?你见过一个老师每次做值日生的时候,跟在学生屁股后面,教他怎样擦窗户,最后学生在毕业小结时骄傲地说:我的成绩不怎么样,但我相信,我擦的窗户一定是全校最干净的吗?从某种意义上,职业高中的老师更像是在救赎,救赎一群被应试教育丢弃了的孩子;作为教师,我们对自己的职业追求甚至“低”得让重高老师吃惊——不让孩子在我们的手里再差下去。然而,面对重高的老师,我们却照样能自信地、微笑着调侃:我们实施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素质”教育。
而杭高,杭高的学生来自哪里?作为全市前八所重点高中的领头羊,进入杭高的学生是全市初三毕业生的前三分之一中的前三分之一。这样的身份和选择,使得杭高的学生一路被人仰慕。就像我的一个学生,面对一河之隔、绿树鲜花环抱的杭高,面对每天与自己擦肩而过、穿着杭高校服的学生,讷讷地、痴痴地叨叨:杭高,我们的对面可是杭高哪!那无限神往又无限失落的眼神,让我想起这个骑着爷爷的破自行车的职高男孩,为了换得同路上的杭高女孩的回眸一笑,在清晨滚滚车流中大声背着屈原的《离骚》,想以此证明“杭高,我比你牛”却因些换来小女生一个白眼的苦痛。杭高,杭高的学生应该怎么教?
我想象,杭高的语文课堂,是师生共享、激荡智慧之光的课堂,是拉斐尔画笔下的雅典学院时而平静切磋,时而激昂争辩,时而独处一隅静静沉思的盛会。赞同和反对,发现和挖掘,课堂上应该激荡着杭高学生清丽激越的声音。然而,那青春涌动的杭高课堂,也应该有一种沉静有力的独白,那声音,也许隔着一些厚障壁,虽然遥远却绵绵荡来,一声一声敲击心鼓,叩响情弦,唤醒沉睡的灵魂。
这样的课堂,教师也许会有点寂寞,也会遭遇一些质疑。然而,这又何妨?正是不同的声音,让我们成长。在课堂开放、争鸣的同时,我们总还得坚持一些什么,放弃一些什么。一个敢于坚持的老师,一个有个性的老师,才有可能领飞一些自由灵动的青春小鸟。 这样的课堂,是对优秀学生应有的一种引领,也是老师自身殚精竭虑的不懈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