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弼也具有人性的弱点:
骄傲——文人雅士时好辩驳诘难,他常常是锋芒毕露,“当其所得,莫能夺也”。据载“淮南人刘陶善论纵横,为当时人所推。每与弼语,常屈弼”。但是,善辩的王弼“颇以所长笑人,故时为士君子所疾”。
心胸狭窄——“为人浅而不识物情,初与王黎、荀融善,黎夺其黄门郎,于是恨黎,与融亦不终”。
王弼主要思想:
哲学上——玄学“贵无论”创始人之一,“以无为本”、“举本统末”。思想渊源为老子“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并解释曰:“天下之物,??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老子》四十章注]。把有、无的关系归结为本末、体用的关系,他将有、无分别比作母、子,子不能离开母自存。
政治上,提倡“无为”而治和“至寡治众”。
无为——法自然:“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自然具有两层含义:一为天地万物产生的自然过程。“天地不为兽生刍,而兽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二是万物生发的过程有其内在的必然性,即“无妄然”,“物皆不敢妄,然后乃各全其性”,“物无妄然,必由其理”。 所谓的“法自然者,在方法方,在圆法圆,于自然无所违”[《老子》二十五章注]。物皆有其性,如“造为之”,“必败也”。“圣人达自然之至,畅万物之情,故因而不为,顺而不施”[《老子》二十九章注]。
“至寡”即君王,“众”即百姓。“至寡治众”的条件是“至寡”者必须以“损道”守之,“损之又损”而臻于“无”,才能“治众”。
道德观——把“德”分为“上德”与“下德”。上德之人,“唯道是用,不德其德”。而“凡不能无为而为之者,皆下德也,仁义礼节是也”。开启了对“名教”批判的先河。
道德理想境界为真、善、美——“真”:“无知”之真,即保持人类本初的自然状态;“善”:“无为”之善,即无为而任万物“自化”;“美”:“无名”之美,即其所言“至美无偏,名将安在?”“大美配天而华不作”。——既是其理想的精神境界,也是当时自己及周边人们蔑视荣誉、生活放任享受的理论依据。
方法论上,提倡领会玄学的义理之学。由于谶纬的缘故,两汉象数之学特别发达,重“象”而轻“意”,甚至是“得象忘意”。王弼认为“存象者,非得意者也”,“忘象者,乃得意者也”,主张“寻言以观象”、“寻象以观意”、“得意而忘象”[《周易略例·明象》]。
《庄子·外物》:“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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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系辞》:“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言。”
庄子“得意忘言”之“意”指玄妙的“道”。孔子“言不尽意”和“立象以尽意”之“意”亦指深奥之理。王弼以老庄解《易》,他将《庄子·外物》所说的“得意忘言”和《周易·系辞》所说“言不尽意”结合起来,提出玄学的“得意忘言”说。 “得意忘言”一是因为“言不尽意”,二则言不过是得意的工具,言可忘,当然存不能尽意。如果不将言作为工具看待,而提倡“尽意莫若言”,那样言是不可以忘掉的。
持此论者比比皆是,使“言”、“意”成为玄学的一个主要议题。如嵇康《四言赠兄秀才入军》“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何劭《赠张华诗》“逍遥综琴书,举爵茂阴下,奚用遗形骸,忘筌在得鱼”等等。
玄学倡导“言不尽意”,旨在探寻象外之意。玄学不着眼于言、意之差别和联系,而是重内心之体认,轻向外之追求,以内主外,主张“修本废言”、“崇本举末”,强调“得意忘言”为得“道”的途径,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认识论。
习惯上对传统的误读、误用——《辞海》对“得鱼忘筌”的解释:“比喻功成而忘其凭借”。——得意忘形——《晋书·阮籍传》:“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空穴来风——源于《文选·宋玉〈风赋〉》:“臣闻于师:枳句来巢,空穴来风”。李善注引司马彪曰:“门户孔空,风善从之”。比喻流言乘隙而入。
●正始名士——裴徽、荀粲、傅嘏、夏侯玄、钟会 几人与王弼、何晏等同时,俱通玄名士。 裴徽
裴松之注《三国志·魏志·裴潜传》:裴徽,“字文季,冀州刺史。有高才远度,善言玄妙。”裴注《魏志·管辂传》引《辂别传》载赵孔曜对管辂说:“冀州裴使君才理清明,能释玄虚,每论《易》及老、庄之道,未尝不注精于严、瞿之徒也。”——这些都说明:裴徽精于玄学,善于清谈,通于《易》、《老》、《庄》之以理。
《世说新语·文学》又载:“傅嘏善言虚胜,荀粲谈尚玄远(注:虚胜、玄远均指玄学义理)。每至共语,有争而不相喻。裴冀州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常使两情相得,彼此俱畅。”
荀粲
荀彧幼子,字奉倩。裴注《三国志·魏志·荀彧传》引何劭《荀粲传》说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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粲“太和(228—233年)初,到京邑与傅嘏谈。嘏善名理而粲尚玄远,宗致虽同,仓卒时或有格而不相得意。裴徽通彼我之怀,为二家骑驿,顷之,粲与嘏善。夏侯玄亦亲。”
何劭《荀粲传》还云:“粲诸兄并以儒术论议,而粲独好言道,常以为子贡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然则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秕。”
儒家回避世界本原的终极问题,《论语·公冶长》:“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回避为思想史留下了新的话题,也导致了更加严厉的追问——这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儒学受到挑战、质疑的原因之一——儒家学说的先天缺陷:对世界本原的回答(本体论,有魏晋玄学的兴起)、思辨性(宋明理学的出现)、对人的心灵的安慰(佛教的传入幵迅速传播)。
荀粲所言之道,乃与儒术相对立的玄学《易》、《老》、《庄》之道,以为性与天道,不能用言语表达,可以用言语表达的都是粗浅的义理,因此,荀粲认为“六籍”都是“圣人之糠秕”。这是比较大胆的,后来名士不拘礼法、蔑弃经典,都是受荀粲鄙视六经观念的影响。其兄荀俣不同意对六经的漠视,与之展开讨论。
又《荀粲传》:粲“又论父彧不如从兄攸。彧立德高整,轨仪训物,而攸不治外形,慎密自居而已。粲以此言善攸,诸兄怒而不能回也。”
“立德高整”、“轨仪训物”是指儒家之注重礼法轨仪;“不治外形”、“慎密自居”是指道家之崇尚自然无为。儒家注重外在形式,而道家则注重内心境界。所以荀粲认为“立德高整”不及“不治外形”。——表明荀粲推祟道家之个性自由,而反对儒家之匿情抑性。“不治外形”是真率,“立德高整”则是伪饰,荀粲认为这是其父与叔父人格之区别。荀粲这些观点对后来名士之旷达任放、不拘礼法亦有深远影响。
笃情者之荀粲——
《荀粲传》:“粲常以妇人者,才智不足论,自宜以色为主。骠骑将军曹洪女有美色,粲于是娉焉,容服帷帐甚丽,专房欢宴。历年后,妇病亡,未殡,傅嘏往视粲;粲不哭而神伤。嘏问曰:‘妇人才色并茂为难。子之娶也,遗才而好色。此自易遇,今何哀之甚?’粲曰:‘佳人难再得!顾逝者不能有倾国之色,然末可谓之易遇。’痛悼不能已,岁余亦亡,时年二十九。”
荀粲以为妇人宜以色为主,才智不足论,是他认为色乃天然丽质,非由粉饰。他爱色而又钟情,他为情而爱色,非是以女色供赏玩,故妻死而神伤。傅嘏认为妇人才色并茂为难,仅凭色美则不难遇,他是以色美只为玩赏。而荀粲所说“佳人难再得”,乃是恋情死者,故说“未可谓之易遇”。《世说新语·惑溺》: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
说明荀粲是为情而死,非因色而死。荀粲爱色而笃情,可以算得上名士之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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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嘏:字兰石,《三国志·魏志》本传:
“正始初,除尚书郎,迁黄门侍郎。时曹爽秉政,何晏为吏部尚书,嘏谓爽弟羲曰:‘何叔平外静而内銛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矣。’晏等遂与嘏不平,因微事以免嘏官。起家拜荥阳太守,不行。太傅司马宣王请以为从事中郎。曹爽诛,为河南尹,迁尚书。”
从这一记述,可以看到傅嘏是亲司马氏的,而与何晏有矛盾。傅嘏先是投靠曹爽,因与何晏不和,末得重用,转而又依附于司马氏,曹爽被杀,他受到司马氏的重用。
《魏志·傅嘏传》裴注引《傅子》说:
“是时何晏以材辩显于贵戚之间,邓飏奸变通,合徒党,鬻声名于闾阎,而夏候玄以贵臣子少有重名,为之宗主,求交于嘏而不纳也。嘏友人苟粲,有清识远心,然犹怪之”。
是说也见于《世说新语·识鉴》。但经余嘉锡考证,其中有些言论不足以为据,因为《傅子》的作者为傅嘏之弟傅玄,因此他作该书的目的是为了美化其兄,为欺世之谈。另从身份与地位上看,何晏既是名臣,又是名儒;夏侯玄乃名臣,其名望之高,远非庸者如傅嘏等可比拟,他们更不可能主动求交于嘏,且为嘏不纳[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识鉴》“何晏、邓飏、夏侯玄并求傅嘏交”条]。
傅嘏的玄学思想或主张,其主要的贡献是提出了才性之辩的思想。《魏志》本传载:“嘏常论才性异同,钟会集而论之。”裴注引《傅子》:
“嘏既达治好正,而有清理识要,好论才性,原本精微,尠(鲜)能及之。司隶校尉钟会年少,嘏以明智交会。”
由此可见,才性之辩最初是由傅嘏提出的,而为钟会发挥。但遗憾的是,傅嘏有关才性之论的著作已亡佚,其具体详细的内容不得而知。
?夏侯玄
字太初,“少知名,弱冠为散骑黄门侍郎。尝进见,与(明帝曹睿)皇后弟毛曾并坐,玄耻之,不悦形之于色。明帝恨之,左迁为羽林监。正始初,曹爽辅政。玄,爽之姑子也。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爽铢,征玄为大鸿胪(掌诸侯王及少数民族首领的迎送、接待、朝会等礼仪,以及郊庙行礼等事),数年徙太常(祭祀礼乐之官)。玄以爽抑绌,内不得意”。 后来中书令李丰结交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欲图以夏侯玄辅政,取代司马师,事泄,夏侯玄和李丰、张缉等均被司马氏杀害,并夷三族[《三国志·魏志》本传]。
关于夏侯玄崇尚清谈,何晏曾说:“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太初是也。”[《三国志·魏志·曹爽传》注引《魏氏春秋》]即言夏侯玄思想深刻,善于分析而使天下名士心服。
《文心雕龙·论说》谓夏侯玄著《本玄》,对此,范文澜于其《文心雕龙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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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札迻》十二:“案《本玄论》张溥辑《太初集》已佚。考《列子·仲尼篇》张注引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运,圣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无名,故老氏曰,强为之名,仲尼称尧荡荡,无能名焉,云云。’与本无之义正合。疑即《本无论》之文,无无玄元,传写贸乱,遂成歧互尔。”[范文澜:《文心雕龙注·论说》,人民文学出版社]认为《文心雕龙》所说的《本玄论》为《本无论》之误。又《魏志·夏侯玄传》注引《魏氏春秋》云:“玄尝著《乐毅》、《张良》及《本无》、《肉刑论》,辞旨通远,咸传于世。”亦可证《本玄》乃《本无》,不过,《本无论》并未传下来。
夏侯玄十分重视自己的品格修养。《魏志·夏侯玄传》:“玄格量弘济,临斩东市,颜色不变,举动自若。”心地坦荡,正气凛然,故能不以生死为怀。《魏志》本传注引孙盛《杂语》:“玄在囹圄,(钟)会因欲狎而友玄,玄正色曰:‘钟君何相逼如此也!’”《世说新语·方正》:“夏侯玄既被桎梏,时钟毓为廷尉,钟会先不与玄相知,因便狎之。玄曰:‘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这些是说,夏侯玄虽身陷囹圄,而治狱者为钟会之兄钟毓,会想乘机与他相交,而为他严辞拒绝。这说明,夏侯玄鄙视钟会之为人,虽面临杀身之祸,亦不肯折节而与其相交。
钟会
《三国志·魏志》本传:
“宇士季,颍川长社(河南长葛)人,太傅繇小子也。少敏惠夙成。中护军蒋济著论,谓‘观其眸子,足以知人。’会年五岁,繇遣见济,济甚异之,曰:‘非常人也。’及壮,有才数技艺,而博学精练名理,以夜续昼,由是获声誉。正始中,以为秘书郎,迁尚书中书侍郎。高贵乡公(即曹髦,254—259年在位)即位,赐爵关内侯。”
钟会与司马氏关系。据说曹魏时执掌大权的大将军司马师命令中书令虞松作表,虞松几次修改呈上均未通过,以致其不知如何修改。这时,正好遇见钟会,钟会替他改定五个字。呈上后,司马师十分满意,但他肯定地说不是虞松所改,虞松只好将钟会之事说出。司马师迫不及待地召见了钟会。将召见时,钟会“乃绝宾客,精思十日,平旦入见,至鼓二乃出。出后,王独拊手叹息曰:此真王佐才也!”遂成为司马氏的亲信,并飞黄腾达,先后封东武亭侯、县侯等,迁黄门侍郎、司隶校尉、司徒。参与策划司马氏政权内部事务,司马昭遣之与邓艾平蜀等。钟会与邓艾率军伐蜀,艾军先入成都,平蜀,钟会竟诬告邓艾造反而杀邓艾。其实钟会自己乃野心勃勃,是他自己与蜀将姜维勾结谋反,失败被杀。
据《晋书·嵇康传》,钟会以贵公子往造嵇康,嵇康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嵇康不为之礼,而锻不辍。欲去时,嵇康问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达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钟会由此忌恨在心,对司马昭说:“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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