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这样奔跑着,先是充满了希望的奔跑着,在这里,清醒和糊涂,自觉和盲目,几乎成了同一回事,如果把他们区别开来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如果从一开始祥子就安于命运的安排而无所祈求,不就没有这一切,至少不会令人如此同情和叹息了吗?祥子的性格和悲剧之间的内在联系,在这些描写中表现的十分清楚。
经过3年努力买上的那辆车,不久就又被乱兵抢去了,他重新积攒的钱,还没等买上车,又被特务勒索去了。在失去车和钱的情况下,他仍未失去再买一辆车的希望,可是虎妞的难产身亡,又使他失去了最后一辆车,这一连串的打击,对于把车当成生命的祥子来说,无疑是非常沉重的。社会的压迫,世事的昏暗,使祥子感到了做人的艰难和前途的渺茫。他最后把希望寄托在同小福子的结合上,不幸的是他同情和喜爱的小福子又在黑暗势力摧残下自杀了,这使他失去了最后的希望。一个想凭借自己力气吃饭的个体劳动者,就这样被旧社会一口一口地吃掉了。祥子在不可抗拒的黑暗势力的打击下,终于走上了堕落的道路。
祥子的失败,不仅表现在经济上的贫困和物质上的损失,更为严重的是精神上的毁灭。作家在塑造祥子形象的过程中,突出展示了他内心世界的惊人变化。旧社会摧毁了他的人生理想,使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过去,他为自己树立了一个明确的生活目标,并满怀希望地去奋斗,但当这些都成了泡影的时候,他对生活就不再有什么渴求了,祥子终于成了一个吃喝嫖赌,甚至打架斗殴无所不为的人,原先“那个无牵无挂、纯洁、要强,处处努力的祥子”,后来几乎变成
了一个只为捡一些白薯皮和须子吃的“狗”,正如老舍在小说初版的结尾中所写的:“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殡,不知何时何地会埋起来,埋起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这是对祥子沉痛的批判,更是对罪恶旧社会的悲愤控诉。可见,祥子这一形象的性格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它有力地概括了城市个体劳动者的生活道路。他们为了生存,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但终于失败。这样的性格悲剧,不仅在当时能引起读者的反省,到了今天,诸如此类的小生产意识依旧残存于人民群众的头脑中,妨碍他们自己和整个社会的发展进步,有关描写也就依然能够使人激动,发人深思,并且从中得到启发。
二、黑暗的社会
人在社会中生活,受着社会的制约,他的道路,是由他所处的社会环境,他所属的社会地位,他与社会的各种联系决定的。祥子的形象,是在当时那个黑暗社会的画面上,在他与各种社会力量的复杂关系中凸显出来的。他的悲剧主要是他所生活的那个社会的产物。 对于祥子的打击,首先来自反动派。第一辆车被北洋军阀的逃兵夺走,准备买第二辆车的积蓄又被国民党的特务孙侦探敲诈去。这些描写都很简短,事情也发生的突然,带有很大的偶然性,但是和一切真正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一样,通过这些表现出来的,却是事态发展的必然趋势。
城外打仗的消息已经流传了十来天,为了贪图几个钱,祥子大着胆子拉车去西郊,刚出城门,就被逃兵连人带车都抢走了。作品写出了那是一个军阀混战的年代,打仗不断的骚扰着人们的生活,威胁着人们的安全。作品又提到逃兵如果被村中的人们捉住,至少是活埋,从人们对逃兵的深恶痛绝,透露出这些军队曾经如何残酷的蹂躏过人民,在这样动荡不安,反动军队给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年代里,祥子的这场厄运,不过是连年战乱给人造成的浩劫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而已 本来,孙侦探跟踪的是祥子的主人曹先生,与祥子毫无关系,敲诈祥子更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可是既然碰到了,“就是祥子遇到了点上,活该!”祥子的社会地位,决定了任何打击都可能而且可以任意地落到他的头上,他们来的越是偶然,越能反映这样打击的必然。
作品深刻地说明:在那黑暗的旧社会,作为社会底层的劳动者,想以个人的力量,通过个人奋斗的道路来实现生活地位的改变是不可能的,无论他们个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无济于事。
三、不幸的婚姻
祥子悲剧的成因,还通过祥子自己的婚姻问题体现出来。把车场主刘四的女儿,老姑娘虎妞引到祥子的生活圈子,描写他们感情上生活上的纠葛,这成为祥子悲剧性结局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祥子在不理想的婚姻中与虎妞结合了。他们的结合始终都是很不自然的,虎妞是车场老板刘四的女儿,刘四是个流氓,无赖,既凶残又伪善。在他的教育下,虎妞成了一个粗野,泼辣的女人,也打下剥削阶级的烙印,刘四为了让虎妞帮他经营车场,已经是三十七八的大姑娘了,仍然不让她结婚,要虎妞为他断送青春。但是她也与其他青年妇女一样,追求着自己的婚姻自由,他爱年轻,老实,勤俭的祥子,对他表达的感情也是真切的,他时时疼着祥子,并不是玩着祥子。因此,她的处境令人同情,她执意要与祥子结合,这对于她所处的家庭来说,也是一种叛逆行为。但是,由于他们两个各自的经济地位不同,使他们的婚姻生活产生了种种矛盾,特别是各自的生活道路存在着严重的分歧,成为祥子终生的痛苦。虎妞对他有真情的一面,但很大程度上有她的利己主义的因素,她希望得到父亲的同意,由她和祥子来经营车场,至少想靠她自己的一些体己钱“弄上两三辆车”,当上一个小车主,而祥子与虎妞不同,他是从他的阶级立场出发,打算自己有车,“生活的舒服一些”,能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到乡下娶一个年轻力壮,吃的苦,能洗能做的姑娘”。显然,他们两个人在生活的态度上就存在着严重的分歧,以及他们不同的性格,预示着他们婚后必然有矛盾,有冲突,决不是相安无事。他们两人各自按照自己的生活理想而活着,虎妞一心想买上几辆车,当上车主,祥子可以不再
出车,可以整天陪着她。而祥子却时时避开他所厌恶的虎妞,如果要整天呆在家里陪着虎妞,那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再则对于勤劳成习的祥子来说,本来也不惯于这种清闲享乐的生活,他只想拉车,他爱拉车。而虎妞仗着她经济上的实力,总想让祥子听她的摆布。这使祥子感到痛苦和委屈,虽然祥子也有理直气壮的地方,但他清楚地感到“要了她,便没了他”,自己不过是在老婆手里讨饭吃,尽管如此,祥子的生活还是有着落的。不幸的是在他们生活一年多后,虎妞因难产而死,祥子从此失去了经济上的依靠而无路可走,堕落下去。 祥子的婚姻悲剧,使他精神上所受的折磨和打击并不轻于前两次。逃兵和特务没有可以置他于死地的权利,但虎妞设下的圈套让他有苦难说。他作为男子汉的责任感使他不能在她困难时弃之而去。处处碰壁的他不得不回到她的身边,他别无选择。在这件事上,他无能为力,他清楚地意识到“命是自己的,可是却叫别人管着”。这对于腐蚀他的生活意志,打破他的生活愿望,从奋发有为到怀疑自己进而自甘堕落起了比前两次打击更重要的作用。在这里表现为直入人心的摧残和折磨,祥子不仅不能获得自己所追求的,甚至无法拒绝自己所厌恶的,这些都充分刻画出生活的复杂内容和祥子的卑微处境。归根到底,祥子个人生活上的不幸遭遇来自这个万恶的旧社会,作者就是通过人物精神生活上所产生的悲剧,进一步控诉和揭露了罪恶的社会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