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航同志,打水漂就打了,再过10年我们就赚回来了,我们得看得远点。”随后不久,李晓航便成立小三线调整办公室。
为指定调整方案,李晓航先后去了四趟小三线,每次去小三线的职工都兴高采烈,甚至跟他开玩笑:“李主任,要是我们以后回上海后啊,一定给你立个碑。这个小三线调整,是众望所归,没有一个人反对,都赞成。”
小三线职工回沪后不久,按照原先规划,都住进了宝山、闵行总面积100万平方米的新房。 对于小三线的总体评价,陈东林觉得,“并不是很成功,因为小三线建设多是从战略角度考虑,和本地建设严重脱钩。”
李晓航更是直截了当指出,小三线建设除去锻炼了一批干部外没啥意思,“因为小三线搞的是常规武器,要真打仗,全民要搞很快就上来了。生产常规企业,和小三线比,力量比你大多了。”
而徐有威则认为,“上海小三线为当地居民打开了一扇通向世界的窗户,并且为当地做出了不少的贡献。在改革开放的初期,企业的发展正需要资本的大量投人,上海小三线企业将大量资产无偿转交给皖南地区,为当地企业的崛起、经济的腾飞做出了重要贡献。” 但他也认为,这种重要性并不能掩盖上海小三线该返迁上海的事实,它只能是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下的“暂时性措施”,不可能成为一种体制性的长久设计。
相比远在大三线的第一批建设者们,小三线的职工是幸运的。
1997年,王小帅在时隔近二十年后故地重游,回到贵阳新光厂。去车站迎他的是黄松友。让他激动的是,两鬓斑白的“黄叔叔”还是一口上海话。王小帅说,每家每户的大三线第一代建设者,都对当地方言充满抗拒。不管饮食起居还是谈吐腔调,始终保持着上海的味道。 而作为第二代三线正统的工人阶级,王小帅儿时的玩伴———张家张麟、张琪两兄弟讲起上海话已不太利落。70年代末新光厂改制后,厂里的上海人越来越少,厂内的通行方言已被贵州话取代。张家两兄弟说,他们现在说的话没有一个标准的。“说普通话也是不标准;说贵阳话也不标准;跟‘正规’的上海人说上海话,你用的词,人家上海根本没有这种词的。” “酒喝着喝着都开始说贵阳话了,这让我非常诧异。”饭桌上,王小帅曾试图用儿时的趣事跟兄弟俩套近乎,但这些儿时的玩伴却显得有些麻木。“对他们来说小时候的事情都遥远,他们可能对就近的事情比较感兴趣。人的成长和记忆就是这样,他老在一个地方呆着,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会迅速覆盖前面的事情。”
在纪录片里,还出现张家三线职工第三代,张小娇。她说自己从没去过上海,但会一点上海话。当王小帅问:“你觉得自己是上海人还是贵阳人?”小娇羞涩地一笑,狡黠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谈及这个小姑娘,王小帅对记者说,或许这番回答是处于父辈的压力。
事实上,父辈的压力即回沪的期望。作为三线职工第二代的黄菊,一直痛恨童年时母亲让她频繁往返上海的经历。她所理解的“幸福”是能与家人在一起朝夕相处。所以她坚决否决了母亲提出的她带孙女回沪上学、照顾她的建议。这只会多一个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 镜头下的三线父辈一直表现出一种乐观的态度。他们对待命运始终态度谨慎。镜头下的王小帅几乎没有锋利的提问,他尊重父辈的呈现。王小帅说:“不要主观设想他们有多苦。因为关于人的命运外人是不可介入的”。
可当影片临近尾声时,在酒桌上,老太太邬秀凤情绪略微激动地说:“我们子孙一代应该享受上海儿童一样的待遇。我们原来说支内支内,说来是支援建设的,我们现在把自己的青春、孩子的青春都献在这儿,现在上海缺人才,为什么不能把我们的孙子引进进去……我说算了,骨灰随便丢丢,也不要在贵州,也不要在上海就算了,我就这么跟他们讲的,你说我放在上海去,儿子女儿孙子都在这儿;我放在这儿也跟亲戚都不在一起。所以我就跟他们讲好了,我也不要开追悼会,也不要建碑什么,就丢下去就算了。真的,这是我真实的想法,不是怨气。”
2010年1月,王小帅的父亲因病去世;张家儿女各自在原厂工作至今,都与当地人结婚;黄家子女留在贵阳市工作并与当地人结婚;卞家到上海10年后终于解决了全家的上海户口。 在他们眼中,“家乡”的所指已充满歧义。不管是否迁出三线,幸福的标准均不再相同。 三线建设的功与过
大型公共工程建设得比较成功
三线建设毕竟是在“文化大革命”这么一个非常态时期(诞生),建设三线的主要目的又是政治、军事与经济相结合的,没有好好地论证就急着铺开建设,造成了很大的浪费,这是一个不能回避的事实。例如当时建成昆铁路,应该说是艰苦卓绝的,一千公里牺牲两千多人。坐成昆铁路,你从铁路上往山谷里看,一片的墓碑,都是铁道兵留下的。
如果不讲军事、外交和政治,纯粹从经济角度分析,我们在西部建成了1100多家大中型企业,必须合并搬迁或者做大调整的企业大概有300家,大多数企业在西部发展了下来,这些企业对拉动西部发展起着巨大作用。
其中,一些带有公共工程性质的大项目在三线建设中是比较成功的。比如成昆铁路,当时苏联专家主张修最好修的东线,我们恰恰选择了三条线路中最难修的西线。西线虽然难修,但其辐射作用大,最能够拉动经济效益。有人问我,成昆铁路修起来既然这么困难,我们能不能不修,(或者)以后等有了掘岩机再修?没有前人的努力,后人是等不来科学技术的发展的。现在事实上证明了这一点。成昆铁路修成了以后,我们国家铁路修建的技术水平提高了30年。如果不修成昆铁路,我们可能不会有后来的大京九。四川西部从成昆铁路沿线崛起了很多的新型工业城市,绵阳、攀枝花、西昌,一直到云南伸展过去。
靠山进洞是因地制宜的必然之路
虽然毛泽东当时提出三线建设(靠山、分散、进洞)在当时对经济上就造成很大损失,但是在50年过后,我们再来反思,这恰恰是四川因地制宜的一个长期发展的必然之路。我去年去重庆南川,那里头有不少的三线企业被利用起来了。有的出租给当地私人企业了,还有的把房子重新包装,搞旅游基地。现在重庆很有名的三星度假村,就是在三线的天星仪表厂的基础上改造的。重庆重铝集团在这个地方分散了、靠山了,为何它又成功了呢?关键在于当年靠山进洞打通了交通。过去从南川到市里要走两天,现在顺着高速公路下去两个小时。很多人会讲进洞没什么好处,但我看到高速公路四通八达,相当大的比例是在洞里穿来穿去。而且当时三线建设有些军工厂建在洞里呢,将来这些洞完全可以改造成现代化的企业。 军转民后经济效益受影响 我们讲的经济效益不好的,主要是国防工业中的一些企业。当时受国际形势和外部战争威胁影响,很多国防工业只能隐藏到山里建设。一旦国际形势好转,它的交通运输/科技信息人员生活都成问题。而改革开放后,小平同志提出的让一部分地区先发展起来,就是东部沿海地区,那么西部就没有新的投资了,这些国防工业企业就要转入民用产品,而它所处在的地理环境对于民用产品非常不利,所以那些企业在当地挣扎了很长时间,最后不得不关掉、停掉或者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