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随着笑声,一段彩虹光芒四射,向前移动。朱红的帽结子发着光,青缎小帽发着光,帽檐上的一颗大珍珠发着光,二蓝团龙缎面的灰鼠袍子发着光,米色缎子坎肩发着光,雪青的褡包在身后发着光,粉底官靴发着光。众人把彩虹挡住,请安的请安,问候的问候,这才看清一张眉清目秀的圆胖白洁的脸,与漆黑含笑的一双眼珠,也都发着光,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虽然他的嗓音很清亮。他的话每每被他的哈哈与啊啊啊扰乱;雪白的牙齿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21. 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渐”;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如“渐”。在不知不觉之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血气旺盛的成人“渐渐”变成顽固的老头子。因为其变更是渐进的,一年一年的,一月一月的,一日一日的,一时一时的,一分一分的,一秒一秒的渐进的,犹如从斜度极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不见其各阶段的境界,而似乎觉得常在同样的地位,恒久不变,又无时不有生的意趣与价值,于是人生就被确实肯定,而圆滑进行了。假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变成青年;或朝为青年而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惊讶,感慨,悲伤,或痛感人生的无常,而不乐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渐”维持的。
22. 我到这个城市出差,昨天下午下榻在这家旅馆。他和他的妻子就住在我的隔壁。这家旅馆的条件不太好,隔墙很薄,一点都不隔音。他们说话的声音总是很清晰地传过来。很快,我就凭直觉得到了一个印象,那女人很懒,不管什么事情都爱支使丈夫:给我倒杯水;给我找双袜子……
女人发号施令的手段很高明,使用的都是口气柔和的祈使句。但不管怎样,事无巨细都要男人效劳是很不应该的。他对妻子总是百依百顺,我从未听到过那有什么不耐烦的表示,而且,我听得出来,他极其恭顺而温存,仿佛这么奴役般地被老婆支使得团团转是一种享受似的。于是我猜测:他的妻子很漂亮,因为大凡漂亮的女人都颇有些自命不凡,总把自己当做高贵的公主。
23. 在元朝末年,朝廷变得腐败无能。许多读书人都坚信蒙古人已失掉了天命,不再能统治天下了。然而他们当中谁曾料到,天命竟然会落到朱元璋这样一位几乎终生目不识丁的人头上。明太祖朱元璋出身极其微贱,除了天生才具之外一无所有。他的父母是极其贫苦的农民,因饥荒而背井离乡。为了不至于全家都饿死,他们把儿子卖进了寺庙。朱元璋做了几年小和尚,然后就跑掉当了土匪。在当时天下大乱、反叛四起的情况下,他这么做倒是顺理成章。过了一些年,他在南京登基坐殿,开创了明朝近三百年的江山。
24. 中国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目的是促进社会、经济的发展,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改善人口质量,维护人民享有更加美好生活的权利。
人口迅速增长对国家的社会和经济发展、资源利用和环境保护提出了挑战,以致生活水平和人口质量迟迟不能提高。为了保障人们起码的生活条件,使公民富裕起来,中国惟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努力发展经济,调整人口增长,以适应国家社会和经济的发展。鉴于目前情况,中国政府制定了控制数量、提高质量的人口政策和晚婚晚育、少生优生、每家一个孩子的生育政策。农村缺劳力的困难户可以生第二胎,两胎间隔要在三年或三年以上。
25. 世界上的蚂蚁比任何一种其他的陆地动物都多。在几棵树里就可以住上一百万只蚂蚁,一群蚂蚁可能有二十五万只。世界上全部蚂蚁的总量比全体人类总量大得多。
人类对研究蚂蚁极感兴趣。我们越研究它们,越觉得它们像我们自己。字典告诉我们,蚂蚁是一种社会性昆虫。这就是说,蚂蚁是生活在社会之中的,在这些社会中,它们相互依赖。这些社会并不都完全一样。它们之所以有差别是因为蚂蚁种类繁多——事实上在一万五千种以上。但是总的讲来,每一种蚂蚁都有三种主要类型;雌蚁、雄蚁和工蚁。
26.吹牛是一种夸大狂,在道德家看来,也许认为是缺点,可是在处世接物上却是一种呱呱叫的妙用。假使你这一生缺少了吹牛的本领,别说好饭碗找不到,就连黄包车夫也不放你在眼里的。
西洋人究竟近乎白痴,什么事都只讲究脚踏实地去做,这样费力气的勾当,我们聪明的中国人,简直连牙齿都要笑掉了。西洋人什么事都讲究按部就班地慢慢动作来,从来没有平地登天的捷径,而我们中国人专走捷径,而走捷径的第一个法门,就是吹牛。
吹牛是一件不可看轻的艺术,就如修辞学上不可缺少“张喻”一类的东西一样。像李太白什么“黄河之水天上来”,又是什么“白发三千丈”,这在修辞学上就叫做“张喻”,而在不懂修辞学的人看来,就觉得李太白在吹牛了。
27.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节假日下午,还有比去选购自己的第一辆家用轿车更好的事吗?
上周正值国庆节和中秋,单位和学校都放假休息。年轻夫妇们川流不息地涌入“中国北方汽车交易市场”。市场上中低价位的轿车款式日益多样化,眼下银行又简化了购车贷款手续,这一切对购车心切的顾客无疑是一种诱惑。城市规划者
可能会为拥护的交通和环境的污染而犯愁。但是人们多年埋葬在心底的梦想,在北京南部这个大型汽车市场终于显露出来 。从这一点来看,拥有私家车已是一股无法阻拦的潮流,它将给人们的社交方式和社会习惯带来巨大变化,也向环境提出了新的挑战。
28. 最好的月色我也曾看过。那是在福州的乡下,当地闽江一折的那个角上。某夜,靠着楼栏直望。闽江正在上潮,受着月光,成为水银的洪流。江岸诸山略微笼罩着雾气,好像不是平日看惯的那几座山了。月亮高高停在空中,非常舒泰的样子。从江岸直到我的楼下是一大片沙坪,月光照着,茫然一白,但带点儿青的意味。不知什么地方送来晚香玉的香气。也许是月亮的香气吧,我这么想。我心中不起一切杂念,大约历一刻钟之久,才回转身来。看见墙上印着我的身影,我于是重又意识到了我。
那样的月色如果能得再看几回,自然是愉悦的事,虽然前面我说过“即使不看也没有什么关系”。
29. 记忆是人类有别于禽兽的标志之一。对心灵,它有时是沉重的负担,有时又是无法估价的财富。人们时而巴不得没有它,时而又十分希罕。它能冲破时空局限,使生活从平面变为多棱多角。
一个人可以游遍天下山山水水,然而梦境里出现的,往往不是什么名川佳境,而是幼年走过的一条坎坷崎岖的小路,或是夏天曾经钻进去捉过蛤蟆的苇塘。记忆中的童年,总是笼罩着一种异样的色彩。甚至过去的痛苦,也有别于现实生活中的痛苦。就像一个人抚磨自己的疮疤;没有了生理上的疼痛,剩下的却只是一片颇值得骄傲的平滑而光润的疤痕。
30. 小时候,我害怕狗。记得有一回在新年里,我到二伯家去玩。在他那个花园内,有一条大黑狗追赶我,跑过几块花圃。后来我上了洋楼,才躲过这一场灾难,没有让狗咬坏我的脚。
以后见着狗,我总是逃,它也总是追,而且屡屡望着我的影子猛猛狂吠。我愈怕,狗愈凶。怕狗成了我的一种病。我渐渐地长大起来。有一天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怕狗是件很可耻的事情。看见狗我便站住,不再逃避。我站住,狗也就站住。它望着我狂吠,它张大嘴,它做出要扑过来的样子。但是它并不朝着我前进一步。
31. 说起清华人,我怀念我的老师们。大学一年级,俞平伯、余冠英两位先生教我国文,一位教读本,一位教作文,都亲切而严格。有一次余先生指出我把爬山虎写成紫荆的错误,但又要我多写几篇给他看。二年级,贺麟老师教我西洋哲学史,见了我长达百页的英文读书报告不仅不皱眉,反而在班上表扬我;正是在他的指导下,我读了不少古希腊哲学家著作的英译,真有发现新星球似的喜悦。温德老师在工字厅讲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打开许多画册让我们传阅,幽默地然而严格地区分画的优劣。同样难忘的事还很多,那时候日本军队已在华北城市大街上演习,而清华的师生则在学术上特别争气,不久又在政治上发动了公然反日的“一二·九”运动。
32. 我开始向往看到一大片的红色,来振奋我的精神。
我到西山去找枫林的红叶。但眼前这一闪光艳,是秋天的“临去秋波”,很快便被朔风吹落了。
在怅惘迷茫之中,我凝视着满山满谷的吹落的红叶,而“向前看”的思路,却把我的心情渐渐引得欢畅了起来!
“落红不是无情物”,它将在春泥中融化,来滋润培养它的新一代。 这时,我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幅绿意迎人的图画!那是有一年的冬天,我回到我的故乡去,坐汽车从公路进入祖国的南疆。小车在层层叠嶂中穿行,两旁是密密层层的参天绿树;苍纱的是松柏,翠绿的是竹子,中间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色调深浅不同的绿树,衬以遍地的凄凄的芳草。“绿”把我包围起来了。我从惊喜而沉入恬静,静默地、欢跃地陶醉在这铺天盖地的绿色之中。
33. 子君不在这间破屋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在百无聊赖中,随手抓过一本书来,科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一样;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觉得,已经翻了十多页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事。只是耳朵却分外地灵,仿佛听到厦门外一切往来的履声,从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渐临近,——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别的脚步声的杂沓中了。我憎恶那不像子君鞋声的穿布底鞋的长班的儿子,我憎恶那太像子君鞋声的常常穿着新皮鞋的临院搽雪花膏的小东西!
34. 这场戏的总指挥是司机刘思佳,他本人却远远地躲在一辆卡车的驾驶楼里,冷眼看着小哥们儿拿新来的女队长开心。他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令人难以捉摸。他这人比他的表情更难以琢磨。汽车队里的好事有他,坏事也少不了他。他一方面是十万公里无事故的好司机,同时也是一个坏小子的头。他设计这场戏是想看看解净这个时代的幸运儿,全厂青年的尖子今天是怎样丢丑的。可是当他
看到解净丢了丑,简直是狼狈透了,他却并不感到快活,甚至对这场剧感到厌烦了,认为这一切都是很无聊和卑下的。
35.《雷雨》(第三卷,部分)
杏花巷十号, 鲁贵家里。 下面是鲁家屋外的情形:
车站的钟打了十下,杏花巷的老少还沿着那白天蒸发着臭气、半夜才吹来一陈凉风的水塘边上乘凉。方才落了一陈暴雨。天气还是郁热难堪,人们心里还是热燥燥的,期待着再来一次雷雨。池塘里的青蛙叫得更起劲,一直不停。乘凉的人谈话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的。无星的天空时而打着没有雷的闪电,闪光过去,还是黑黝黝的一片。
36. 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衬着蔚蓝的天,颇像荒江野渡光景;那边呢,郁丛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天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此地天裸露的多些,故觉夜来的独迟些;从清清的水影里,我们感到的是薄薄的夜——这是秦淮河的夜。……到此地,豁然开朗,身子顿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一屡清凉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的绿着。任你人影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它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
37. 记得我在读中学的时候,最感到伤脑筋的是:国文老师临到作文课时,才在黑板上出一个题目,有的一次出两三个,可以由你自己选择;有的只出一个,什么《温故知新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论》,《国庆感言》……一类的题目,叫人一见便头疼。我喜欢老师在作文的前几天就把题目预告,而且最好多出些抒情、描写、记述一类的题目,少作议论文;因为青年人最热情,他喜欢读抒情、描写一类的文章生成,也喜欢发挥自己的情感和抱负。我们只有写自己真实的感想,真实的思想,真实的生活,才能把文章写好;如果硬要由脑筋里压榨出一些什么空空洞洞的理论来,不但文章写不好,而且对于这些学生,简直是一种无形的精神虐待。
38. 下午在车间阅报,无意中看到一则消息:香港著名歌星今晚在省艺术剧院演出,稍有余票出售。此刻他内心狂喜,莫过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他提前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