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中国移动前高层向财新记者透露,TD-SCDMA的技术到底怎么样,工信部心里有数。只发一张TD-SCDMA牌,且发给中国移动,工信部实际上有平衡三大运营商的考虑。当时,还在信产部任副部长的奚国华在中国移动的年度大会上曾直言:让中国移动一家独大是政府的失职。对主管官员而言,让中移动发展商业化落后的TD-SCDMA可谓一举多得,一来对上面有交代,二来可平衡产业格局。牺牲的只有中国移动的正常发展。
对中国移动,2009年是一个转折。财报显示,2008年上半年,中国移动净利润为548亿元,同比大增44.7%,而中国联通、中国网通、中国电信净利润分别为44.2亿元、58.77亿元、126.3亿元,合计起来刚达到中国移动的一半。拿到TD-SCDMA牌照的2009年,中国移动实现营业收入4521.03亿元,同比增9.8%;净利润 1151.66亿元,同比仅增长2.3%。
业内人士都心知肚明,中国移动拿到一手烂牌。中国移动获得TD-SCDMA牌照之际,中国的TD-SCDMA仅有2万多个基站,还算不上一张完整的3G网络,用户总数不到42万,且国际上找不到任何盟友。与之相较,同为3G国际标准的WCDMA已经非常成熟。2008年底,全球WCDMA商用网络已经有254个,其中超过90%的WCDMA网络升级到HSPA。全球WCDMA/HSPA用户为2.87亿,预计 2013年将超过18亿。
从2009年到2013年,面对中国联通、中国电信的猛烈进攻,中国移动几无还手之力。
曾经作为优势的智能天线在组网时成了麻烦。一位参与网络建设的技术人员对财新记者直言:“TD-SCDMA天线像门板,特别大,装在屋顶上,一刮风都快要把屋顶掀翻了。”中国移动不得不组织各大设备商进行技术攻关,改进天线、传输等各方面的问题。
面向用户,中国移动也拿不出像样的终端。相较于中国联通、中国电信开售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等的成熟终端,中国移动一开始只能卖大唐、新邮通研发的低端机。中国移动不得不每年拿出数百亿元补贴终端,用于推动TD-SCDMA终端产业链的成熟。
但是,由于高通不愿生产TD-SCDMA芯片,中国移动迟迟不能获得苹果的青睐,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的竞争对手大打“苹果”牌,硬生生抢走自己的高端用户。
最难的还是网速上不去。3G相对2G的优势就是数据传输速度。“无论是网络建设,还是终端,只要砸钱进去,给予一定时间,最终问题都会解决。但TD-SCDMA的技术本源决定了它的低速率,再怎么优化也赶不上其他的3G标准。”一名曾主管中国移动技术部的高层称。在中国移动的努力之下,TD-SCDMA网络经过了多轮优化,终端也由初期的种类极少变得丰富多样。但它的速率多数情况下只能达到1兆/秒。至2013年,中国联通的WCDMA下载速度普遍可达21兆/秒,未来可向42兆/秒、84兆/秒演进;中国电信的CDMA2000普遍达到3.1兆/秒,未来可向9.3兆/秒演进;但中国移动的TD-SCDMA只能达到2.8兆/秒,即便未来演进也只能达到3兆-4兆/秒。
先天不足,中国移动只能一边继续砸钱建设和优化TD-SCDMA网络,一边眼睁睁看着市场份额不断下滑。在3G刚开始商用的2009年,中国移动的用户数为5.22亿,在全国7.25亿移动用户中占比达72%,其次为中国联通,占比20%,刚刚运营CDMA网络的中国电信占比为8%。2013年11月,4G商用之前,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电信的移动用户占比分别为62.2%、 22.7%、 15.1%。
回归主流的TDD LTE
从拿到TD-SCDMA这张牌开始,中国移动就在寻找出路。在内部,中国移动明确TD-SCDMA只是一个过渡网。
一位在电信行业地位很高的权威人士很早就建议中国移动与其投TD,不如尽早关注LTE(Long Term Evoluation,长期演进技术,为第四代移动通信的标准之一)。在他看来,2G时代的技术有两种:GSM和CDMA;到3G,分别演化为WCDMA、CDMA2000;再往上走,都会走到LTE那条路上去。
国际标准组织3GPP关于LTE(4G)标准的研究是从2005年初开始的。2007年11月,3GPP接受了中国移动联合27家公司提出的TDD LTE帧结构方案。前述电信制造商的前高层告诉财新记者,当时,国际上提的4G备选标准有Wimax、LTE,LTE又包括全球标准化组织提出的FDD LTE、TDD-LTE以及大唐提出的中国TDD-LTE。“中国移动非常清楚地知道,若再按照大唐的方式搞那套中国的TDD LTE标准,中国移动的4G将沦落到3G同样的地步,于是中国移动积极斡旋,一方面劝大唐放弃一些自有标准,尽量与欧洲标准同步,一方面以中国移动的巨大市场说服爱立信,让爱立信带动其他设备商接受大唐在TD方面的坚持。最后,形成了一个融合的TDD-LTE标准,里面保留了大唐提出的帧结构,其他多与LTE FDD一致。在中国,TDD LTE标准被叫做 ?TD-LTE?。这是在当时的社会政治环境下,中国移动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这位专家称。
2008年2月,在TD-LTE标准达成一致之后,中国移动宣布加入英国沃达丰及美国Verizon的联盟,共同研究LTE 4G技术,包括TD-LTE、 LTE FDD。随后,王建宙在业绩发布会上强调中国移动要密切关注LTE网络演进技术,并宣布TD-LTE正由信产部电信研究院牵头,以大唐、中兴、普天、展讯等厂商为核心加紧研发。
整个TD-SCDMA产业链都沉默地支持了中国移动的4G决策。TD产业联盟秘书长杨骅对财新记者介绍,TD产业联盟从2008年开始要求TD-SCDMA基站要兼容TD-LTE,基本上2009年开始建网的产品都是同时支持TD-SCDMA和TD-LTE的。至于2008年为支持奥运会在十个城市建设的TD-SCDMA网络,因为是2007年生产的基站,只支持TD-SCDMA,这批基站后来被替换掉。
“中国移动实际上在投资TD-SCDMA的同时就在为TD-LTE做准备。一旦上马TD-LTE,不仅可以与TD-SCDMA共用核心网,还可以共用射频天线、基站、基站架构和站址。”前述电信制造商的前高层解释说。
2010年底,TD-SCDMA网络商用不到两年,在中国移动推动下,工信部批复了TD-LTE工作小组提交的《TD-LTE规模技术试验总体方案》。“当时,中国移动已骑虎难下,一是分配的TDD频谱没法做FDD LTE, 二是如果当时申请FDD LTE,不是打TD-SCDMA的脸吗?工信部也不会同意。”上述高层坦言。
TD-LTE规模技术试验启动之后,王建宙在多个场合表示2011年将是TD-LTE的商用元年,并通过邀请工信部、发改委领导去试点城市体验TD-LTE等方式强力推进TD-LTE发牌进程。“TD-SCDMA的既得利益者不愿意看到TD-LTE这么快起来,它们也在千方百计尽量延缓TD-LTE发牌。在双方的拉锯战中,直到2013年12月,工信部才下定决心发放4G牌照。”中国移动内
部人士分析。
同样是考虑到TD-SCDMA产业链的利益,工信部给三大运营商都发了TD-LTE牌照。中国联通、中国电信叫苦不迭,却宁愿等LTE FDD牌照,也不愿大规模建设TD-LTE网络。无奈之下,工信部在2014年6月批准中国联通、中国电信开展混合组网实验。对于中国移动,工信部坚持不许其进行LTE FDD 试验。
一位电信业内权威人士在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表示,“实际上,LTE FDD与TD-LTE 的内核一样,不同的地方只在于射频部分,就像一间屋子有两个门,LTE FDD门大一点,TD-LTE是小门,但从门里走进去之后看到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LTE FDD是全球运营商普遍采用的技术。GSA数据显示,截至2013年12月,全球共有93个国家商用244张LTE网络,包括219个LTE FDD网络和25个TD-LTE网络,其中有12个FDD/TDD双模网络。
“走到TD-LTE,中国移动就算从TD-SCDMA里面走出来了。一旦LTE FDD的门打开,中国移动完全可以走大门,与全球融为一体。不像TD-SCDMA,就算走到了屋子里,里面的操作也和别人不一样。”上述电信业权威人士说。
提前上4G
2013年12月,工信部发放4G牌照之际,中国的3G用户渗透率刚刚达到34.1%。“在海外,一般都是3G用户渗透率超过50%之后,运营商才开始真正商用4G。中国从3G到4G的发展路径很有中国特色。”前述电信制造商的前高层介绍说,“欧洲现在仍是以3G为主。”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TD-SCDMA。到了2013年,中国移动受TD-SCDMA之累的情势已很明显,为了平衡产业格局,中国只得提前上4G。“因为等待TD-SCDMA成熟,中国错过了2003年发放3G牌照的最佳时机,没有与全球走在同一时间点上。而2009年,中国硬要TD-SCDMA独立组网,为了改变由技术劣势影响而带来的市场竞争力下降,中国移动只能迅速推动TD-LTE标准和市场的成熟,用4G弥补TD-SCDMA的不足。这也导致了中国4G的时间表提前。”前述制造商高层感叹。
为尽快上马4G,中国移动的TD-LTE基站建设规模从2012年的2万个迅速增加到2013年的20万个,再到2014年的70万个,远远超过多年来TD-SCDMA基站的总和。
中国移动还为4G选择了过渡性的语音方案。实际上,无论是TD-LTE还是FDD LTE,4G都是为数据传输而设计,都需要额外寻找语音解决方案。通常的解决方案有三种,一是VoLTE,即在LTE网络上增加一层系统,语音、数据都由LTE网络控制。该方案有利于提升客户语音感知,但对LTE网络的连续覆盖要求高、所需时间比较长,被业内普遍认为是终极解决方案;第二种是CSFB (Circuit Switched Fallback,下称回落方案),即上网时待在LTE网络上,打电话则从LTE网络切换到相应的承载语音的网络;第三种是双待机方案,通过终端里面的两套通信系统同时待在设定的数据、语音两张网络上。CSFB和双待机都被称为过渡方案。
少有运营商一步到位走到了VoLTE方案。在实行规模组网之前,全球多数运营商选择使用回落
方案来解决4G的语音服务。
在回落方案的选择上,因为多数运营商一般4G采用FDD LTE制式,3G采用WCDMA/CDMA2000制式,直接由FDD LTE回落到WCDMA/CDMA2000,能保证同时打电话、上网,还能很好地解决国际漫游、时延等问题。
中国移动的3G采用的是TD-SCDMA技术,在全球没有任何参照。为了给用户更好体验,中国移动反复讨论解决方案:若从TD-LTE回落TD-SCDMA,用户可以同时打电话、上网,但是受制于网络性能和网络覆盖问题(特别是在室内深度覆盖),用户打电话的体验可能会更不稳定,且3G覆盖不到的地方要再从3G回落到2G,时延过长,甚至有可能中途断掉,而且一旦到了国外就没法漫游;若回落到2G,用户的通话时延可以减少,但没法同步打电话、上网。
最好的语音解决方案自然是VoLTE。不过,VoLTE要2015年上半年才开始商用,中国移动2013年12月甫一发牌就推出了4G业务,根本等不及。中国移动最终选择了回落和双待机两种方案。
至于回落到3G还是2G,中国移动最终选择回落到2G网络上。“一是考虑到2G网络的覆盖比较好,二是从用户角度出发,打通电话是硬需求,用户打不通电话的体验要比不能同时打电话、上网严重得多。”中国移动内部人士介绍。
由TD-LTE回落到GSM,中国移动少有借鉴。为了让4G能尽快商用,中国移动只能联合相关部门,争分夺秒地摸索解决办法。目前,使用中国移动4G手机打电话的时延缩减到6-7秒的常规水平,打完电话可在1-2秒内瞬间返回4G网络。当然,对用户而言,想用4G同时上网和打电话,暂时还是不可能的。
TD-SCDMA曾带来的负能量现在转化成中国移动手里的筹码。从产业链层面,国际主要设备商都没有在TD-SCDMA方面投入过多研发,反而对TD-LTE投资巨大,譬如爱立信2005年即启动了TD-LTE研发工程项目,分别在瑞典、加拿大、中国设立研发中心,投资规模是“非常非常大”; 诺西仅在杭州设立研发中心和全球首个TD-LTE开放实验室,研发投入就高达数十亿元。它们希望TD-LTE能尽快商用,无形中给工信部压力。
从全球技术进程来看,LTE FDD的强势铺开也从另一方面推动了中国尽快上4G的决心。诺西中国区市场总监张健告诉财新记者,一般来说,在通信行业,技术差距在一年左右可以弥补,但如果差距拉长两年或更长的时间,这个技术引导的产业可能就处于从属地位,主流运营厂商只会跟进,不会将其作为重点。
美国运营商Verizon自2010年开始商用LTE FDD,之后不断有运营商跟进LTE FDD网络。中国如果不愿意让TD-LTE成为边缘化的技术,应该尽快发4G牌。
2013月12月,工信部向三大运营商发放了TD-LTE 4G牌照。出于保护TD-LTE产业发展考虑,工信部没有发放LTE FDD牌照。这等于给了中国移动抢跑4G的机会。
失去的机会
在中国移动商用4G时,TD-SCDMA网络已经初具规模。数据显示,截至今年年底,TD-SCDMA
基站数达到50万个,全面覆盖所有城市及乡镇。野村证券统计,仅网络建设,中国移动在这张TD-SCDMA网络上耗资超过1880亿元。
TD-SCDMA借着“自主知识产权”之名实现了大规模组网,但在电信业内,一个公开的秘密,就是与对于提升中国企业在电信制造领域的专利实力并无多大作用。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TD-SCDMA并不是中国自己研发出来的标准。一位曾见证过大唐、西门子合作的权威人士对财新记者说,TD-SCDMA实际上是西门子和大唐一起搞出来的,大唐最重要的贡献是智能天线,系统主要用的是西门子的。
另一名参与标准制定的老专家认为,在TD-SCDMA里面,大唐拥有一些核心专利,但绝对不是像想象中那么多。
关于TD-SCDMA的专利,目前并没有一个业界公认的权威统计,主要原因是应用太少,企业认为统计没有意义。工信部电信研究院早年曾经做过一个TD-SCDMA专利的统计,结论是大唐的专利占比为7.3%,中国企业的专利占比大概是20%。不过,工信部电信研究院没正式公布过统计结果,大唐也不认可这个统计结果。周寰坚持认为,3G三大标准的真正区别在接入网上。在接入网上,TD-SCDMA无线方面的专利90%都掌握在TD-SCDMA产业联盟手中,其中大唐占了70%。
“可以确定的是,在TD-SCDMA从提案变成标准的过程中,爱立信、西门子、摩托罗拉、北电等国外企业都参与了讨论,虽然他们并没有开发TD-SCDMA产品的计划,却在TD-SCDMA技术标准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专利,主要是用于防御。”前述电信制造商的前高层称。业内人士多估计,中国在TD-SCDMA上的专利为百分之十几。
也是因为执着于中国专利,TD-SCDMA错失了成为真正国际标准、全球使用的机会。在李默芳最初的设想中,世界无线电大会给3G分配的频率包括FDD和TDD,作为TDD频率的3G标准只有中国提交的TD-SCDMA,TD-SCDMA有望成为真正的全球标准。
“若3G早点发牌,在FDD频率,中国的运营商可以根据既有的2G技术自主选择3G标准;在TDD频率,中国的运营商全部都用TD-SCDMA。”上述电信专家设想,等中国用好了TD-SCDMA,再让全球都跟着用,不是不可能,“但可惜的是,中国直到2009年才发放3G牌照,还是以TD-SCDMA独立组网的形式,国外运营商压根就没兴趣了。”
TD-SCDMA至今只有中国使用,若不进行专利共享,很难吸引设备商尤其是国际通信厂商参与到TD-SCDMA产业链里来。如此一来,TD-SCDMA既收不到专利费,又没法进行市场防御,已经失去了影响市场的意义。
之后,TD-SCDMA也未能帮助中国企业在LTE里获得更多话语权。“从技术角度,TD-SCDMA与TD-LTE的连续性不大,只能在5%的TDD标准里占到10%左右。”一位电信设备商专利研究人员称。
但是,杨骅对财新记者表示,从技术标准的角度,从TD-SCDMA到TD-LTE有接近10%的技术继承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