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沉闷的侧墙。
一天上午,忙碌的医生扬了扬灰白的浓眉,示意苏来到过道。 “她只有一成希望,”他说。“那还得看她自己是不是想活下去。你这位女朋友已经下决心不想好了。她有什么心事吗?” “她――她想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湾,”苏说。
“画画?――得了。她有没有别的事值得她留恋的――比如说,一个男人?”
“男人?”苏说。“难道一个男人就值得――可是,她没有啊,大夫,没有这码子事。”
“好吧,”大夫说。“我会尽一切努力,只要是科学能做到的。可是,但凡病人开始计算她出殡的行列里有几辆马车的时候,我就要把医药的疗效减去一半。”大夫走后,苏去工作室哭了一场。随后她携着画板大步走进约翰西的房间,口里吹着轻快的口哨。
约翰西躺在被子下几乎一动不动,脸朝着窗。她望着窗外,数着数――倒数着数!
“12,”她数道,过了一会儿“11”,接着数“10”和“9”;再数“8”和“7”,几乎一口气同时数下来。
苏朝窗外望去。外面有什么好数的呢?外面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沉闷的院子,还有20英尺开外那砖房的侧墙,上面什么也没有。一棵古老的常青藤爬到半墙高。萧瑟秋风吹落了枝叶,藤上几乎光秃秃的。
“6”,约翰西数着,声音几乎听不出来。“现在叶子掉落得快多了。
三天前差不多还有100片。数得我头都疼。可现在容易了。又掉了一片。这下子只剩5片了。” “5片什么,亲爱的?”
“叶子。常青藤上的叶子。等最后一片叶子掉了,我也就得走了。三天前我就知道会这样。大夫没跟你说吗?”
“噢,我从没听说过这种胡说八道。常青藤叶子跟你病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别这么傻。对了,大夫上午跟我说,你的病十有八九就快好了。快喝些汤,让苏迪给她生病的孩子去买些波尔图葡萄酒来。” “你不用再去买酒了,”约翰西说道,两眼一直盯着窗外。“又掉了一片。不,我不想喝汤。这一下只剩下4片了。我要在天黑前看到最后一片叶子掉落。那时我也就跟着走了。我都等腻了。也想腻了。我只想撇开一切, 飘然而去,就像那边一片可怜的疲倦的叶子。” “快睡吧,”苏说。“我得叫贝尔曼上楼来给我当老矿工模特儿。我去去就来。”
老贝尔曼是住在两人楼下底层的一个画家。他已年过六旬,银白色蜷曲的长髯披挂胸前。贝尔曼看上去挺像艺术家,但在艺术上却没有什么成就。40年来他一直想创作一幅传世之作,却始终没能动手。他给那些请不起职业模特的青年画家当模特挣点小钱。他没节制地喝酒,谈论着他那即将问世的不朽之作。要说其他方面,他是个好斗的小老头,要是谁表现出一点软弱,他便大肆嘲笑,并把自己看成是楼上画室里两位年轻艺术家的看护人。
苏在楼下光线暗淡的画室里找到了贝尔曼,他满身酒味刺鼻。屋
子一角的画架上支着一张从未落过笔的画布,在那儿搁了25年,等着一幅杰作的起笔。苏把约翰西的怪念头跟他说了,并说约翰西本身就像一片叶子又瘦又弱,她害怕要是她那本已脆弱的生存意志再软下去的话,真的会凋零飘落。老贝尔曼双眼通红,显然是泪涟涟的,他大声叫嚷着说他蔑视这种傻念头。
“什么!”他嚷道。“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愚蠢的人,因为树叶从藤上掉落就要去死?我听都没听说过这等事。你怎么让这种傻念头钻到她那个怪脑袋里?天哪!这不是一个像约翰西小姐这样的好姑娘躺倒生病的地方。有朝一日我要画一幅巨作,那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真的。”
两人上了楼,约翰西已经睡着了。苏放下窗帘,示意贝尔曼去另一个房间。在那儿两人惶惶不安地凝视着窗外的常青藤。接着两人面面相觑,哑然无语。外面冷雨夹雪,淅淅沥沥。贝尔曼穿着破旧的蓝色衬衣, 坐在充当矿石的倒置的水壶上,摆出矿工的架势。 第二天早上,只睡了一个小时的苏醒来看到约翰西睁大着无神的双眼,凝望着拉下的绿色窗帘。
“把窗帘拉起来;我要看,”她低声命令道。 苏带着疲倦,遵命拉起窗帘。
可是,瞧!经过一整夜的急风骤雨,竟然还存留一片常青藤叶,背靠砖墙,格外显目。这是常青藤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近梗部位仍呈暗绿色,但边缘已经泛黄了,它无所畏惧地挂在离地20多英尺高的枝干上。
“这是最后一片叶子,”约翰西说。“我以为夜里它肯定会掉落的。我晚上听到大风呼啸。今天它会掉落的,叶子掉的时候,也是我死的时候。”
白天慢慢过去了,即便在暮色黄昏之中,他们仍能看到那片孤零零的常青藤叶子,背靠砖墙,紧紧抱住梗茎。尔后,随着夜幕的降临,又是北风大作。
等天色亮起,冷酷无情的约翰西命令将窗帘拉起。 常青藤叶依然挺在。
约翰西躺在那儿,望着它许久许久。接着她大声呼唤正在煤气灶上搅鸡汤的苏。
“我一直像个不乖的孩子,苏迪,”约翰西说。“有一种力量让那最后一片叶子不掉,好让我看到自己有多坏。想死是一种罪过。你给我喝点汤吧,再来点牛奶,稍放一点波尔图葡萄酒――不,先给我拿面小镜子来,弄几个枕头垫在我身边,我要坐起来看你做菜。” 一个小时之后,她说:
“苏迪,我真想有一天去画那不勒斯海湾。” 下午大夫来了,他走时苏找了个借口跟进了过道。 “现在是势均力敌,”大夫说着,握了握苏纤细颤抖的手。 “只要精心照料,你就赢了。现在我得去楼下看另外一个病人了。贝尔曼,是他的名字――记得是个什么画家。也是肺炎。他年老体弱,病来势又猛。他是没救了。不过今天他去了医院,照料得会好一点。” 第二天,大夫对苏说:“她脱离危险了。你赢了。注意饮食,好
好照顾,就行了。”
当日下午,苏来到约翰西的床头,用一只手臂搂住她。 “我跟你说件事,小白鼠,”她说。“贝尔曼先生今天在医院里得肺炎去世了。他得病才两天。发病那天上午人家在楼下他的房间里发现他疼得利害。他的鞋子衣服都湿透了,冰冷冰冷的。他们想不出那么糟糕的天气他夜里会去哪儿。后来他们发现了一个灯笼,还亮着,还有一个梯子被拖了出来,另外还有些散落的画笔,一个调色板,和着黄绿两种颜色,――看看窗外,宝贝儿,看看墙上那最后一片常青藤叶子。它在刮风的时候一动也不动,你没有觉得奇怪吗?啊,亲爱的,那是贝尔曼的杰作――最后一片叶子掉落的那天夜里他画上了这片叶子。”
他不敢相信这个女人居然会信任自己。他也不认为这个女人就不信任自己。不过,现在他不想失去别人对自己的信任。
Part B Night Watch
——Roy Popkin
故事开始于布鲁克林闹市区的一个街角处。有个老汉过马路时突然晕倒在地,一辆救护车把他急速送往金斯县医院。在医院里,老人时昏时醒, 反反复复叫喊着,要见儿子。
急救室的一位护士在他口袋里发现一封已被揉皱的信,从信中得知他儿子是海军陆战队的战士,随部队驻扎在北卡罗来纳州。看来, 他没有别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