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权首发丨白蕉临《兴福寺半截碑》赏析
洒落精微,澄澈虚和 ——读白蕉临《兴福寺半截碑》 ——刘光 一
唐高宗咸亨三年(672),武骑尉朱静藏镌刻了由长安弘福寺僧人怀仁集王羲之行书单字而成的《大唐三藏圣教序》、《大唐三藏圣教序记》,一并刻石的还有太宗答敕、皇太子笺答以及玄奘所译的《心经》。据说这件作品凝结了怀仁和尚二十余年的心血,摹刻俱佳,流传广泛,历来被认为是学习王羲之书法的津梁。
四十九年后,即开元九年(721),兴福寺僧人大雅又集王羲之行书而成《兴福寺碑》。这件碑刻后来出土于明万历年间,由于出土时仅存下截三十余行、七百多字,故又称《兴福寺半截碑》。此碑碑文部分缺失,导致后人对其内容多有误读,因而此碑又被误称《吴公碑》、《吴文碑》、《荐福碑》等,现存西安碑林。
在《兴福寺碑》刻成一千两百多年后,1941年的深秋,白蕉以《兴福寺半截碑》拓本为底本,通临了残存的这七百余字。
二
白蕉(1907—1969),本姓何,名馥,又名治法,字远香,号旭如,又号复翁、复生、济庐、云间居士、仇纸恩墨废寝忘食人等。曾为上海美协会员、上海书法篆刻研究会筹委会委员、上海中国书画院画师等,在上世纪40年代,他与徐悲鸿、邓散木被称为“艺坛三杰”。1969年2月,白蕉在“文革”中含冤辞世。
提到白蕉,人们想到的往往是其萧散、飘逸一路的行草书,但最能代表白蕉书法高度的,当属其晚年的草书作品。一般认为,白蕉学书经历了由楷书到行书,再逐渐到行草、草书这样的过程,这个变化过程在白蕉的存世书作中是可以得到印证的。尽管白蕉早年的楷书作品我们极少见到,但从相关记载来看,白蕉曾在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虞世南(《汝南公主墓志铭》)两家下过极大工夫,并由此上溯锺繇、王羲之,由“平正”追“险绝”,从跌宕转疏淡。当下对于白蕉的研究,也主要关注于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至白蕉辞世这个时间段。在这段时间里,白蕉的个人书风逐渐定型,其创作逐步走向鼎盛期。同时,从1957年开始,白蕉多次举办关于书法的讲演,也完成了不少谈书法学习的文章(详见《白蕉论艺·导言》,金丹著),这些都为这个阶段的研究提供了便利的条件。但对于白蕉早年学书过程的研究,着实不多见。其
中,材料的缺乏,成为学者们进行深入研究的最大障碍。而《兴福寺半截碑》临本的出现,无疑为这个阶段的研究提供了极好的材料。
白蕉临《兴福寺半截碑》局部一
这是一件1941年(辛巳)深秋时节白蕉所临的《兴福寺半截碑》手卷。手卷横212cm,纵29.3cm,纸本。和白蕉同时期的非临摹作品(如白蕉1940年所书写的《桃花源记》、1942年写给之风先生的行书扇面以及同时期一些画作上的题款等)相比较,这件临作向我们展示出稍稍不同的风格。实际上,在对“二王”的理解方面,白蕉创作于40年代的作品已经深得时人认可——但从这件临作来看,似乎白蕉对王羲之书风的传达尚缺乏潇洒、自在的一面,尤其不具备白蕉晚年作品中那种精熟动人的特质。我想这种差异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一,白蕉书法晚年渐臻妙境,40年代前后所展现出的更多则是其探索的过程;二,不能忽略对范本(即《兴福寺半截碑》,以下简称《半截碑》)的考察,作为一件临作,它所追求的是无限地接近于范本,而范本的风格必然会对临本产生极大的影响;三,白蕉临摹时的状态(心态)和创作时有着较大的差别。这里我们着重分析后面两个因素,以期更加全面、深刻地了解这件作品,对白蕉早年的书法学习有更多认识。
白蕉临《兴福寺半截碑》局部二 三
首先我们对范本(《半截碑》)进行一点分析。
《半截碑》自明代出土后便备受关注。清代的杨宾认为,在唐代集王字的十八家中,《半截碑》的艺术水准仅次于怀仁和尚所集的《圣教序》。这个观点被学书者广为引用,无形中使得《半截碑》声名鹊起。在印刷、传播等条件远不如今天的时代,能得到一本《半截碑》拓本实属不易。然而这件作品的艺术水准和风格究竟如何呢?
在众多的集王作品中,单字最能反应王羲之书法风貌的莫过于怀仁所集《圣教序》。宋代的黄伯思在《东观馀论》中说《圣教序》中的字“与右军遗帖所有者纤微克肖”,足见其摹勒之精准、镌刻之悉心。同时,它在书法史上的地位也是极为特殊的,清代的蒋衡在《拙存堂题跋》中说《圣教序》可以“与《兰亭》并驱,为千古字学之祖”,《圣教序》的影响也可见一斑。
白蕉临《兴福寺半截碑》局部三
但是当我们将两个本子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时,也会发现很多问题。这里我们选取一些字例进行比较说明。
首先,通过图1的选字比较,我们不难发现《圣教序》的摹刻明显更为精致细腻。相比之下,《半截碑》中的字在笔画精准度上确实比《圣教序》显得逊色。比如“崇”字下部的“亅”,
《半截碑》中的折笔处显得木讷僵硬;“举”字的前两竖笔形变化极为单调,缺少向背关系、书写节奏感;“劳”字“冖”部中段过于臃肿;“书”字的横画普遍显得慵懒拖沓,且竖画缺少轻重变化,但这些笔画在《圣教序》中则被反映出细腻、丰富的形态。
艺术作品苛求细节,高妙的艺术品更是处处充满细节的。对于临习的人来说,这些笔画形态的差别不啻霄壤。从白蕉的临本和《半截碑》选字的比较来看,白蕉并没有根据自己的书写经验、习惯对帖中的笔画形态进行过多改动。 图1
其次,从结构上看,《半截碑》和《圣教序》在反应王字上也有着一定的差别。这种差别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半截碑》中的王字中轴线更加明晰,对称性被增强,字的结构更趋平稳;二是《半截碑》对于笔画分布、排叠的处理显得更加趋于匀称了。如图2的“常”字,其中轴线的位置更加明确了,因而缺少细微的错落摇曳;《半截碑》中“庭”字的结构显得匀称紧凑,而实际上《圣教序》中的“庭”字留白较为夸张,部件间的搭配、互动更为生动;《半截碑》中“遵”字的“辶”收笔处向右下压,这似乎更符合唐人的书写习惯。那些没有在《圣教》、《兰亭》中出现过的字,在《半截碑》中,其结构的处理更符合上述这两个特点。类似这样的差别还很多,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