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篇 女性形象特点及分析
一、女性形象特点
(一)“唯美”的倾向
金庸笔下男性人物有丑有俊,呈现着一种多样化的风格,但在女性人物外貌的刻画上却存在着比较单一化的表征。以《天龙八部》为例,其中的女性人物不管是善是恶,也不管最终其命运如何,她们外表的美却是共同的。如书中的王语嫣、钟灵、木婉清、阿朱、阿紫、阮星竹、王夫人、甘宝宝、秦红棉、马夫人、天山童姥、李秋水等无一不是如此。甚至连惊鸿一瞥的西夏公主,在读者的阅读感受中,其外貌的美也是惊人的。
王语嫣是书中的一位超级美女。关于她的出场,文中通过段誉的反应来进行侧面描绘:“他一见到那位小姐,耳朵中嗡的一声响,但觉眼前混昏沉沉,双膝一软,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若不强自撑住,几乎便要磕下头去??”①。又如萧峰在窗外偷听马夫人与段正淳调情嬉戏时的感受:“她越说越低,萧峰只觉得她的说话腻中带涩,软洋洋地说不尽的缠绵婉转。听在耳中当真是荡气回肠,令人不禁夺魄??”②。这个女子美貌不见其人仅闻其声就不由得萧峰心动神摇,可见其魅力程度之大。而书中其他女子也无不仪态妙曼,不可方物。
(二)极端的人物性格
综观金庸小说,其女性性格都呈现出极端化的特点。如纯情类的仪琳、小龙女,不谙世故,情感至纯至洁,不涉一丝邪念。一旦钟情某男子,便倾心于彼,执着而任性,不计厉害与得失充满无私奉献精神。痴情类的如岳灵珊、李文秀、程灵素等,用情专注,明知道对方无意于己,亦不改初衷,心无旁骛,全然失去个人主体意识与判断能力。邪恶类如李莫愁、叶二娘之类。痴恋某人不遂,因爱成仇,迁怒于世。乖张类如建宁、周芷若、温青青、郭芙,偏执奇妒。聪明骄矜的如赵敏、黄蓉、任盈盈,身手不凡,聪明过人,亦正亦邪。③凡此种种,虽遇合不同,因缘各异,却在命运上显现出惊人的一致,就是为情所困。不论是善良女性还是邪恶女子,“她们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爱情”。“爱她们所爱的人,不为国,不为民,只为爱情本身”。④而且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往往是众星捧月式的,并多数
①②
金庸:《天龙八部》第二册,第二章 ,392页, 北京 ,三联书店,1999年版。 金庸:《天龙八部》第三册,第二十四章,781页,北京,三联书店, 1999年版。 ③
陶慕宁:《 谈金庸小说的女性形象》,《南开大学学报》,2001年第5期。 ④
齐向党:《<天龙八部中>的女性形象特征浅析》,《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06年03期。 6
是女子主动。这种创作模式不可否认是受到小说体裁的局限和商业创作的需要,但本文将试从作者对女性的崇拜与男性对异性垂青的渴望的集体无意识角度进行分析。
二、女性形象的成因
(一)中国文学讴歌女性的传统
在中国几千年的文学史中,美人一直是爱与美的化身。对女性的青睐几乎成为男性作家乐而不疲的心理惯性。从《诗经》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到屈原笔下的香草美人,从秦罗敷到刘兰芝,从曹植的《洛神赋》到南朝宫体诗。中国文学讴歌女性之美的传统可谓源远流长。尤其到了《红楼梦》,对女性美的欣赏与崇拜更是发展到了及至。可见中国文学写女性之美,是几千年文学传统的历史积淀。中国有两个时期写女性在爱情上比较主动,一是中唐的传奇小说,有红拂女,聂隐娘等。一是明清的戏曲小说,如杜十娘、杜丽娘、崔莺营,林黛玉等。这个时期恰恰是市民经济相对比较繁荣,思想比较自由的时期。尤其是明清中后期,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人们的思想得到一些解放,一些进步作家塑造了一批作为追求者的女性形象。金庸深受传统文学浸染,尤其欣赏唐代的传奇小说,他甚至收录了很多唐传奇小说放在他小说的附录中,如此看来,他不可能不借鉴与继承这一优良传统。这就不难理解他的作品中的大量的美女帮助、爱上男主人公。众所周知,金庸在长城电影公司时爱上了公司的当家花旦夏梦,追求夏梦未果,金庸十分受打击。这一未能实现的现实理想在他的笔下就得到了实现。从王语嫣,小龙女,香香公主身上,都可以看见夏梦的影子,这是大家公认的。其实,每一个女性都有一种不同的美。小说中每一个女性都向我们展示了一种独特的美。这样,这一爱情模式创造了一个广博的女性心灵世界;其中充满了真情、善良、美好。这一世界与主要由男人组成的充满险恶、暴力和血腥的江湖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金庸小说对充满丑恶,暴力,血腥的江湖世界进行了有力的揭露和鞭挞。而他笔下的众多美人的爱心与痴情,使我们感到在江湖的险恶,人性的丑恶之外,还有人间的真情,善良,美好,从而使我们获得了美的享受。
(二)作家的女性崇拜情结
金庸小说的爱情模式来源与金庸欣赏女性,崇拜女性的情节。陈墨先生说:“金庸小说之言情,基本上是延续了《红楼梦》的优秀传统。”①2000年10月,金庸在杭州说:“女性好,我崇拜女性,我天生与贾宝玉相通。见过坏男人比较多,却只见女性好。”②同年11月,他在北大说:“有人认为正人君子一般对女性不注目,而我相反,我偏爱女性,当
①②
陈墨 :《金庸小说之迷》,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金庸:《中华读书报》, 2000,11,1。 7
然尊重女性,欣赏女性,喜欢女性,也不是随便的风流,其实我这个人的思想是很保守的。”
①
侠义英雄是正义的象征,美女柔情是真善美的化身。英雄侠义与美女柔情是金庸小说两
条并行不悖的相互映衬,相得益彰的美学追求。除去金庸小说中的爱情故事,只剩下江湖恩怨,打打杀杀,很难想象金庸小说会变成什么样子 (三)女性情爱取向
那么为什么是美女围绕着英雄转而不是英雄围绕着美女转呢?金庸说过:“历史上大事件和人物,要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看??小说所描述的,是当时人的观念和心态,不能用后世或现在人的观念去衡量。”②金庸小说写的是古代女性。那个时代,女性的社会存在不可能完全脱离男性而存在。对国家大义,武林正道,女性不可能表现出完全象男性《木兰辞》那样高的执着和热忱。如果那样,女性也就失去了她们特有的美感和真实感。
中的花木兰形象,如果没有先前的心路历程的描写和后来的归家后闺中少女行为的描写,那她还能流传千古而被我们知晓么。可以说吸引我们的是木兰的女性美的本质,而后才是作为巾帼英雄的木兰。男性与女性之间,在精神层面上,永远是相互依赖,谁也里不开谁的。其中女性对男性的依赖表现地更明显些感性些。而男性对女性的精神依赖则隐蔽一些。如果将女性形象男性化,符号浩,无疑是对女性形象生命的一种剥夺,对女性特有美质的一种蔑视。金庸小说中女性围绕男性英雄转,正是对女性特有美质的正视,其用意是要充分展示女性不同与男性的特有美。 “多女”与“一男”的模式 (四)
那么为什么总是一大群美女围绕着一位男性英雄转呢 ?一是小说展开情节的需要。众多女性同时爱上一位英雄,那就注定有一些没有结局的,缺憾的爱情。而“女性本来就
③比男性更富于人性的某些原始品质。更多的保存了和体现了人的真正本性。”金庸正是通
过众多的痴情女子的注定的没有结果的缺憾的爱情,写出了人性的真实,穷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金庸笔下的人物之所以比梁羽生的人物有光彩,有深度,很大程度上杨过是拥有红颜知己最多的英雄。但是如果没有公孙绿萼、取决与这种有缺憾的男女之情。
陆无双、程英、郭襄、郭芙对杨过的单恋痴情,何以能写出杨过与小龙女爱情的坚贞不渝,曲折动人?又何以能写出公孙绿萼的纯洁善良,深明大义,郭襄的圣洁无暇?又何以能写出郭芙的由爱而恨,爱恨交加的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我们为小龙女的命运伤感的时候,同样为不幸的程英,公孙绿萼,陆无双而难过,为郭芙哀叹,为郭襄惋惜。
虽然金庸笔下的英雄常常为美女所环绕,但他们往往只是钟情于其中之一而忠贞不
①②
金庸:《南方日报》,2001,2,29。 金庸:《金庸作品集》“三联”版序,《倚天屠龙记 》第一册,第3页,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版。 ③
周国平:《女性拯救人类》,西安, 陕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8
渝。如萧峰之于阿朱,郭靖之于黄蓉,杨过之于小龙女。即使是多情的段誉,在遇见了王语嫣之后,也开始用情专一了。由此可见,金庸小说的爱情模式,体现的是金庸观念的进步性,并不是传统一夫多妻制观念在他头脑中的遗存。否则,很难解释不同年龄的女性也同样迷恋金庸小说。
(五)男性对女性的青睐
男人在心灵脆弱时渴望得到异性的青睐,尤其是渴望得到母性般关怀的集体无意识,也是导致形成这一模式的原因。
男性在孜孜以求心中的理想来实现人生价值观时,难免会遭受挫折与失败而至身心疲惫。此时,能够安抚他们受伤心灵的,莫过于女性能给予的身心抚慰。这是中国文学的又一个历史积淀。唐诗宋词中的思妇形象就是男性作家在理想受到挫折时的美丽的幻想。古代牛郎织女,董永七仙女等神话传说也反映了男性的这种集体无意识。这种对女性的精神渴求在《聊斋志异》中发挥到了极至。在《聊斋志异》中,男主人公往往是因各种原因而穷困潦倒的失意男子,女主人公则是狐鬼花妖变成的倾城倾国的美女。她们是那么善良可爱,一往情深,执着热情。她们善解人意,为情人排忧解难,打发寂寞,共度良宵。在情人困难时施以援手,为情人献出一切,甚至是生命。她们做了男人希望她们做的一切。需要时应需而来,不需要时退隐而去。那么为什么会形成这种集体无意识呢?正如李惠敏分析道,基于人分为本我,自我,超我这三种自我形象,人在两性关系上也就表现出不同层次的需求。女人需要的是一个既有父亲品性,又有丈夫,儿子品性的男人;而男人需要的是既有母亲品性又有妻子,女儿品性的女人①。所以在男人遭遇挫折与失败时,他需要得到妻子般的抚慰,母亲般的呵护。
当金庸和读者把自己的人格理想寄托在小说中男主人公的身上的时候,金庸笔下的这种爱情模式多么明显的体现了男性的内心心理需要。金庸小说男主人公大多是无父的孤儿,以弱者的形象出现。郭靖与母亲相依为命,客居大漠,但是他拥有华筝公主的爱情。初入江湖,憨厚的他难以应付诸多问题,这时黄蓉出现了,与他出生入死,形影相依。杨过父母双亡,郭靖夫妇不能给他安慰,义父欧阳锋不能陪伴他左右。他的精神是孤独的。但是金庸让他遇见了小龙女,在那里他得到了精神寄托,得到了慈母般的爱,无私的纯洁的爱。不知道生父生母的令狐冲,由师父师娘抚养长大。后来师父利用,迫害他,师娘不相信他,他爱的小师妹离开了他,他几近绝望。但是他却有仪琳默默的、不求回报的爱着他,为他祈祷。更有任盈盈安抚他,陪伴他,照顾他,为他可以抛弃一切。《雪山飞狐》中的袁紫衣仅听传闻就对胡斐产生了爱意,但她在师父面前曾许下重誓,杀了仇人之后,
①
李惠敏:《人性的辉煌,男性的梦想》,《山西高等学校社会科学学报》,2003第9期 。 9
就终身为尼。胡斐陷入了痛苦无助之中。然而,作者安排了多情的程灵素来安抚他受伤的心,陪伴他出生入死??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很多。
通过上面的列举,我们可以发现,在某个方面来说,这些英雄都是脆弱的,而他们的追求者是强大的。金庸曾以第三人称的手法在一篇回忆性的散文《月云》的末尾写到:“金庸的小说写的并不太好。不过他总是觉得,不应当欺压弱小,使得人家没有反抗的能力而忍受极大的痛苦,所以他写武侠小说。他正写的时候,以后重读自己作品的时候,常常为书中人物的不幸而流泪。他写杨过等不到小龙女而太阳下山时哭出声来;他写张无忌与小昭被迫分手时哭了;写萧峰因误会而打死心爱的阿朱时哭得更加伤心;??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世上有不少更加令人伤心的真事,旁人有很多事,自己也有不少”。①金庸青年丧父,老年丧子,爱情受到挫折,可以说他的事业和情感都是经历了巨大的坎坷和变幻。他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于是饱蘸真情写下了许多缺憾,凄美的爱情故事。他笔的众多美人形象,有时具有母亲般的慈爱胸怀,有时具有妻子般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有时具有女儿般的天真可爱。这体现了作者和男性读者对女性的多方面的精神渴求。实际上是我们民族女性、母性崇拜意识的流露。
①
金庸,《月云》,《收获》,2000第1期。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