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诗者,———木斋先生《古诗十九首》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主要作者为曹植说商兑51
“五言居文词之要,出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
,“嘉会寄诗以亲,最为详切者耶?”而诗歌创作与人的心灵与时代情绪相通离群讬诗以怨。至於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诗》’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故曰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
①今人古直笺曰”:“《去者日以疏》莫尚于诗矣。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诸篇,温丽闷者,
②正”淳厚,自是汉风,试取建安篇什,与之同诵,鸿沟立判矣。旧疑曹、王所制,必不然已。
是这种深厚的文学性与人生蕴涵的统一,使得《古诗十九首》超越具体的人事,而与后世人们心灵发生共鸣。
因此,对于优秀的文学作品的解读与体会,字面的意思固然是入门的途径,但是内在,《文心雕龙·:“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精神的领会才是最根本的知音篇》中提出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世远莫见其面,觇文辄见其心。岂成篇之足深,患识照之琴表其情,况形之笔端,理将焉匿?故心之照理,譬目之照形,目了自浅耳。夫志在山水,
③刘勰强调文学作品的生成是缀文者情动而辞发的过程,”则形无不分,心敏则理无不达。而观文者则是披文以及情的过程,这与今天所说的接受美学的意思有相似之处。披文以入情的过程主要依靠心灵的体会,这种心领神会过程是解读《古诗十九首》优秀诗歌的重“惊心动魄,要门径,即钟嵘所说的一字千金”的过程。南宋严羽则用妙悟来说明这一过
《沧浪诗话·:“惟悟乃为当行,程,他在诗辨》中指出乃为本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
④他在”《沧浪诗话·诗评》:“诗有词、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中又提出理、意兴。南朝
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
⑤这种汉魏古诗难以句摘并不是说没有字面意思”迹可求。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
而是不能从字面的意思去胶柱鼓瑟。对于那些有汉魏之际常常见到的拟作,严可以考索,
:“《胡笳十八拍》羽指出混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间流出。拟古惟江文通最长,拟渊明似渊明,拟康乐似康乐,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璞,独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汉
耳。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至于刘玄休拟行行重行行等篇,鲍明远代君
⑥那些拟作虽然形似而神遗,”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体耳。即使如陆机所拟的古诗,今
《文选》《古诗十九首》,天我们见到的中仍存有十二首,但对比字句不可谓不相似,而神韵而是汉代诗天然与无迹可求则远非前作可比。这并不仅是作家个人的才气与风格问题,歌的混然天成是无法步迹的。
《古诗十九首》正因为在东汉末年陆续生成后,染上了当时特定的时代情绪,抒发了士人的心态情志,因此,在汉末建安以来,受到许多士人的仿效与拟作,形成了建安文学的
①②③
:《诗品集注》,钟嵘著,曹旭注第36页。:《诗品集注》曹旭注卷上引,第83页。
:《文心雕龙注》,刘勰著,范文澜注第715页。
,④《沧浪诗话校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10页。,⑤《沧浪诗话校释》第137-138页。,⑥《沧浪诗话校释》第174-1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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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十九首》一大特点。乃至于后人将视为曹植与王粲等人的作品,与传说的枚乘、傅
“人代冥灭,毅等人的创作混同一体,因此,钟嵘发出了而清音独远,悲夫”的慨叹,但作者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发出了东汉末期的士人的人生觉醒,体现出文的自觉,这一点
应当是无可质疑的。在中国古代文学乃至于文化史上,许多优秀的作品的作者至今无考,这并不是什么遗憾的事,而是有其必然性的,因为,毕竟年代久远,传播的渠道又比较狭
“破译”,所以留下许多遗憾也是无奈而又正常的。我们没有必要强行去去强作解语。窄,
诚如木斋先生所列,建安时代的曹丕与曹植等人今存的五言诗中,有不少是与古诗的
这说明了当时的拟作风气很浓,文士们从民间乐府与文士诗中吸取滋养,句式很相象的,
“骨气奇高,形成风尚。曹植的诗体现出建安诗歌中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的特
《古诗十九首》点,与的天工自然,放驰情志,文温以丽,意悲而远,虽然有些相似之处,但从根本上来说,体现了两个不同时代的诗歌风格与人生精神。前者更多地具备汉末桓灵
而后者则是建安风骨的体现,是不同的时代精神的彰显与表述。这些虽时代士人的心态,
然不是什么新见解,但历史事相是不怕重复的。前人早就指出曹植等人诗歌对于《古诗
《四溟诗话》:“《古诗十九首》,十九首》的效仿,明代谢榛卷三指出平平道出,且无用工字‘客从远方来,面,若秀才对朋友说家常话,略不作意。如寄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
尺素书’是也。及登甲科,学说官话,便作腔子,昂然非复在家之时。若陈思王‘游鱼潜绿翔鸟薄天飞。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是也。此作平仄妥帖,声调铿锵,诵之不免腔水,
子出焉。魏晋诗家常话与官话相半,迨齐梁开口,俱是官话。官话使力,家常话省力;官话
①可见,”《古诗十九首》家常话自然。曹植诗中与的相似句式的大量存在,不仅不能勉然,
证明这些诗是曹植所作,而且证明了曹植仿效学习中难脱斧凿痕迹的事实,王国维《人间
:“‘昔为倡家女,。’‘何不策高足,中指出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先词话》
’据要路津?无为久贫贱,车感轲长苦辛。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
②很显然,”这些真率自然,不拘礼法的诗境,在曹植诗中是不存在的。毕竟他是建安也。
时代的王候人物。受到雅正之音的影响。
木斋先生为了论证古诗十九首为曹植所作,考辨了其中的一些代表作,其中最有代表《西北有高楼》,《西北有高楼》:“西北有高楼,为曹植思恋甄氏所作。两诗如下上性的为
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七哀》:“明月照高楼,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曹植诗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李善注“西北有高楼,:“此篇明高才之人,上与浮云齐”两句云仕宦未达,知人者稀也。西北,乾”《古诗十九首与乐府诗选评》:“这是一首听曲而感位,君之居也。曹旭先生在一书中指出
③从我们今天来读的话”,《古诗十九首》叹知音稀少,怀才不遇的诗。这首作品没有确指的对象,基本上是一位士人通过西北高楼女子弹琴的情景,抒发作者内心渴望知音的情
,①《四溟诗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版,第66-67页。
,②《人间词话疏证》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424页。③
:《古诗十九首与乐府诗选评》,曹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3页。
“说诗者,———木斋先生《古诗十九首》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主要作者为曹植说商兑53
感。这些诗句惟因天工自然,没有确指,一唱三叹,使味之者无极。马茂元先生在《古诗
:“陆时雍评这首诗说:‘空中送情,’,‘空中十九首探索》中指出知向谁是?言之令人悱恻
①曹植,‘秘密’。是诗人真正从自己生活经验中所产生的东西。”《七送情’就是这首诗的
②写的是,》“诗的意境,”从本篇脱化而出。处于动乱时代里怀抱着坚贞高洁的情操哀诗
”曹植诗作的拟作痕迹很重,从诗韵到用句无不体现出形而又是孤苦无依的思妇的哀怨。
相似而神相异的特点。特别是“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这类句子,对仗工整,工巧太甚,与《古诗十九首》的天韵自然不是一回事。明代胡应麟《诗
《古诗十九首》:“子建诗学十九首,薮》在列举了曹植的诗句与的相似句子后指出此类不”一,而汉诗自然,魏诗造作,优劣俱见。
:“其本事应该是木斋先生通过对这两首诗在句式与篇章、字词上的比较,进而提出
黄初元年到二年之际,曹丕带着他心爱的一些妃子去洛阳登基,而把甄氏抛弃在邺城,曹
③作者强调”:“上面的论证,应该是对甄氏充满了同情而写作的。初步得出了《西植此作,北有高楼》应为曹植所作的判断,诗中的女主人公应为甄后。但其中还有疑点:倘若为曹
,《西北有高其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似乎与史书记载不能吻合。此两首玩其语意植所作,
;《七哀诗》发生在前,是在女性不知情情况下的男性独白发生在后,是双方对话之后,楼》
,‘愿做西南风,,侧重在女方的对白长逝入君怀’以前都解做曹植对曹丕的兄弟君臣比‘君’兴,现在则可以理解为曹植代甄后立言,诗中的仍然可以是曹丕,但诗中的主人公叙却不再是曹植,而是长时间被抛弃的甄后的痛苦表白。其发生地点无疑也应该是说视角,
在邺城,也就是甄氏黄初二年仍然所在的铜雀台;其发生时间,最为可能的时间,是黄初二
④在其他的作品论证中,”年甄后被残忍处死之前夕。这种简单索引的方法也比比皆是。
《洛神赋》;《行行重行行》如提出为曹植的辩诬之作与《塘上行》应为植甄互赠的诗篇;十
《青青陵上柏》,;《涉江采芙蓉》当为曹植作于黄初四年,跟随曹丕从宛城回洛阳所作九首
与曹植早期思甄之作。这种索引式的探讨,充满着主观的猜测,而论证方法上的偏颇,主要在于罔顾文学作品的总体把握重在精神韵致的体会,而不能光靠字句上的索引。
·:“故说诗者,《孟子万章上》记载了孟子和他的弟子咸丘蒙论诗时提出不以文害辞,
⑤也就是说,”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说诗者,不能因字面的意思去妨害辞义,
不能因表面的文辞去妨害作者的本义,而要根据自己的理解去正确解读作者的创作原意。
《四溟诗话》:“诗有可解,这才可能获得真正的意思。明代谢榛中提出不可解,不必解,若
”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如果说一味拘泥于文字层面,反而会略迷失其本意神。到了《沧浪诗话》。所谓“悟”宋代严羽时,就特别强调学诗、赏诗时要依靠“悟”就是借用禅宗
“以意逆志”,妙悟天机的直觉感悟的方式去进行赏评。孟子的当然不同于“悟”但它和严不能依靠简单的字面把握。当然,以羽都涉及审美赏析与批评是一项主观性极强的活动,“以意逆志”,“知人论世”;“以意意逆志不能等同于主观猜测。所以孟子既重同时也强调
①②③
:《古诗十九首初探》,马茂元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67页。
:《古诗十九首初探》,马茂元第68页。
:《古诗十九首与建安诗歌研究》,木斋第220页。:《古诗十九首与建安诗歌研究》,④木斋第227页。
·,⑤《十三经注疏孟子注疏》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59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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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逆志”的即主观之意并不是脱离诗作之外的任意猜测,而是依据作者与环境,以及作
“知人论世”品本身的特征去说的。就这一点而言,它与可以互补。因为批评者对于作品的主观赏评与分析,不能游离于作品所赖以产生的客观的时代背景与作者本人情况,否则
《玉溪生诗年谱会笺序》就成了痴人说梦。王国维在一文中,谈到“善哉,孟子之言诗也。:‘故说诗者,’曰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顾意逆在我,志在古人,
:‘颂其诗,果何修而能使我之意,不失古人之意乎?此其术,孟子亦言之曰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故由其世以知其人,由其人以逆其志,则古诗虽有不能解
①王国维认为孟子的这两段话可以互相发明。互相参照。如果没有知人论世的”者寡矣。
“以意逆志”功夫,就很难避免将变成主观臆断。
鲁迅先生在一九二七年九月间在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所作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
,:“中国文学史,及酒之关系》开宗明义即指出研究起来,可真不容易,研究古的,恨材料太少,研究今的,恨材料又太多,所以到现在,中国较完全的文学史尚未出现。今天讲的这
个题目是文学史上的一部分,也是材料太少,研究起来很困难的地方。因为我们想研究某
②汉魏六朝时代的文学史研究,”一时代的文学,至少要知道作者的环境,经历和著作。材料欠少,因此研究起来适度的推量是必要的,但是过度阐释,无限暇想,则会背离作者与作
品的本意,学术研究的创新有着基本的规则,这就是对于文献与论理的有机结合,古人所云,义理、考据与文章相结合的治学途径,与西方学术方法并行而不悖,完全适合于当代,也引导着中国学术生生不息,新陈代谢,不致被时流所左右。
(作者通讯地址:袁济喜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100000)
(责任编辑晓宁)
①《王国维文集》第1卷,北京:中国文史出版1997年版,第76页。
,《鲁迅全集》②《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见第3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版,
第50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