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研究 精算通讯第三卷第四期
澳大利亚HIH保险公司破产案例
葛云华 谢志刚 王腾
上海财经大学保险精算研究中心 中国平安保险公司
一、 引言
HIH Insurance Limited （以下简称HIH）是澳大利亚第二大非寿险保险公司，称得上是澳洲保险业的一艘国际航空母舰。其总部设在悉尼，并在英国、新西兰、美洲和亚洲等多个国家和地区都设有分公司及子公司。HIH业务范围广阔，包括承保非寿险、管理承保代理人和管理投资基金等，其中非寿险承保的领域几乎无所不包：普通非寿险、公众和专业责任保险、机动车辆险、工程保险、海事保险、强制性第三者责任险和雇员补偿险、旅行保险以及不动产和商业资产保险等。根据HIH保险集团2000年12月公布的合并财务报表披露，HIH在2000年6月前的毛保费收入达28亿澳元，总资产80亿澳元，总负债71亿澳元，净资产9亿澳元。据统计，HIH在澳大利亚至少有200万份非寿险保单和超过100万保单持有人，大约30%的澳洲上市公司购买了HIH的保单。
2000年伊始，看似“辉煌”的HIH公司状况突然急转直下，内忧外困接踵而至。在短短的一年之后，这艘航空母舰就沉没了。
2001年3月15日，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New South Wales，NSW）地方高等法院勒令HIH及其在澳大利亚当地的十七家子公司进行临时清算，并指定毕马威咨询事务所（KPMG）的Tony McGrath先生和Alex Macintosh先生为临时清算人。
经过初步调查，发现HIH账面亏损高达8亿澳元，如果加上可能的未决赔款和潜在追索，即使采用比较乐观的估计，实际总损失也可能高达36-53亿澳元。在确信HIH无力清偿债务的情况下，澳大利亚高等法院于2001年5月17日正式宣布HIH破产，这是继Reinsurance Australia、GIO Australia、New Cap Re三家公司破产之后，澳大利亚保险业遭受的又一沉重打击，同时HIH也是澳大利亚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件。
为了最大限度地弥补保险客户的损失，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决定提供5亿澳元援助，新南威尔士和昆士兰州政府将分别承担6亿和4亿澳元，但这些实际上来自于纳税人的钱还远不够抵消40－50亿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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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的巨大损失。为此，新南威尔士州政府计划每年
向保险业征收6900万澳元的税收，这意味着保险费率将增加5%，更意味着这些钱将转嫁给众多的保户。总之，HIH破产所造成的巨额亏损最终还是要分摊到公司股东、保单持有人、以及众多的纳税人头上。调查人员指出，要偿还完HIH的负债还要等上十几年，并且最终偿还的数额也将远远小于原有保单上的承诺。
面对巨大的社会压力，霍华德政府于2001年6月决定成立HIH Royal Commission，着手调查这一破产案件。
一个资产超过80亿澳元的大型保险公司的破产，其原因是错综复杂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政府及其监管机构、公司高级管理层、以及独立审计机构之间互相推诿、指责，莫衷一是。由于种种原因，清算人的报告将推迟到2003年2月公布。根据目前已经披露的情况，即便是从“马后炮”的角度，也很难完整地追溯整个破产过程。另一方面，即使仅仅从这一复杂破产过程中所陈列出一些可以明确的事实，也能给我们很大的教益和启发。
为此，本文将首先按时间顺序，通过记录HIH公司的一系列重要事件来把握故事的基本脉络，在此基础上，陈述若干已经明确的事件并对其进行分析和讨论。
二、 HIH的发展过程概述
1968年，一个叫Raymond Reginald Williams的人创立了一家主要代理伦敦劳合社（Lloyd’s）承保业务的承保代理公司，即MW Payne承保代理公司。在接下来的32年时间里，公司经过了一系列的并购和转换股权的过程，保费收入和总资产都不断增加，发展成为一家以29家公司为主体，总共包括250余家公司的庞大的保险集团（其结构如下图1），是澳大利亚第二大非寿险保险公司。在这32年的时间里，Williams先生一直是HIH的高层管理人员，主持公司业务。直到公司破产前几个月的2000年10月，Williams先生因为在Pacific Eagle Equities等问题上与股东们发生严重分歧而辞去首席执行官的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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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HIH保险集团结构（资料来源：KPMG）
1971年，英国的上市公司CE Heath plc（澳大利加到50％。CIC Holdings同年成为瑞士丰泰保险公亚公司）收购了MW Payne，希望重组该公司在澳大利亚的业务。在Williams先生的管理下，CE Heath plc在澳大利亚的承保业务蒸蒸日上，包括除维多利亚州和南澳大利亚州的雇员补偿保险之外的几乎所有非寿险业务。 Williams先生也因此于1980年入主CE Heath plc董事会。
1987年，CE Heath plc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设立子公司Heath Cal，主要承保雇员补偿保险（Workers Compensation）业务。
1989年，CE Heath plc的业务全部转移给了CE Heath国际控股公司（CE Heath），CE Heath plc持有其90％的股份。
1992年，CE Heath在澳大利亚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其45％的股份由公众持有，CE Heath plc持有44％，CE Heath的董事和员工持有11％，上市增强了CE Heath 拓展业务的能力。
1993年，CE Heath在英国设立了代表处和分公司，开始了其在英国的业务。
1994年，CE Heath以1.32亿澳元出售了它在美国的子公司（Heath Cal）。
1995年，CE Heath与CIC控股有限公司（CIC Holdings）以换股的方式收购了CIC保险集团（CIC），CIC Holdings以48％的比例从CE Heath plc手中取得了CE Heath的控股权。CIC Holdings随后通过股票市场交易和收购Williams先生的股权将此比例增
司（Winterthur Swiss）的全资子公司，即丰泰控股（澳大利亚）有限公司。
1996年5月，CE Heath更名为HIH丰泰国际控股有限公司（HIH Winterthur）。从这一年开始，HIH Winterthur进行了一系列的收购和兼并活动。
1996年，HIH Winterthur从澳大利亚State Electricity Commission of Victoria（SECV）收购Utilities保险有限公司，并在阿根廷建立了合资公司向中南美洲提供国际承保、理赔业务以及风险管理技术。
1997年，HIH Winterthur购回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子公司Heath Cal，命名为HIH补偿和责任（美国）保险公司（HIH America）。
1997年，HIH Winterthur收购Colonial普通保险有限公司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业务。
1998年1月，HIH Winterthur收购阿根廷的Solart。
1998年2月，HIH Winterthur在中国北京建立代表处，寻求开拓中国市场。
1998年2月，HIH Winterthur取得泰国Nam Seng保险的部分所有权。
1998年4月，HIH Winterthur收购英国伦敦的Cotesworth集团，后者是四个劳合社辛迪加的代理商。
1998年6月，HIH America收购美国亚利桑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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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Great States保险公司。
1998年7月，瑞士丰泰宣布向公众出售它在HIH Winterthur的51％的股权，并于同年8月完成。
1998年9月，HIH Winterthur宣布了准备收购FAI的意向。
1998年10月，HIH Winterthur更名为HIH保险有限公司。
1999年1月，以3亿澳元完成对FAI的收购。但后来的估价表明FAI只值1亿澳元。
1999年12月，HIH收购World海上和普通保险有限公司。
同时还发现，两年前关于收购FAI保险集团的决策致使公司损失了至少2.4亿澳元。
这一年，澳大利亚增设了GST税（Goods & Services Tax，消费税），要求保险人按照应税保费收入的10% 缴纳税金。各家保险公司不得不在原有的保单定价上再附加这一税款，使得保费有所上升，直接影响到了保险公司的产品销售。
2000年6月，标准普尔将HIH的信用评级从BBB＋下调至BBB－，英国保险经纪公会据此将HIH从承保公司的安全名单中除去，促使部分HIH的大客户取消了保费达数万英镑的保单，美国部分大公司也采取了相同的做法。
一连串的打击使HIH的股价一泻千里，从2000年下半年开始，HIH的股价从1澳元跌到了0.3澳元左右（见图2）。此外，还有1000名HIH的员工失去了工作，他们可能同时还是保单持有人和股东，HIH的破产将整个改变他们的命运。
三、 HIH的最后一年
2000年度是HIH最繁忙、最糟糕的一年，HIH的生命历程走到了尽头。HIH在历年的经营过程中所有的决策失误及其导致的后果似乎都集中在这一年里爆发出来。
2000年1月，HIH出售其在阿根廷的部分业务。在英国和美国市场上，HIH的业务也都出现了严重亏损。
图2：HIH股价走势图（资料来源：ninemsn.com.au ）
当然，HIH也在这一年中采取各种手段来谋求一线生机，其中包括采用非法手段制作假帐，用以掩盖巨大亏损的真相。
2000年7月，由安达信（Arthur Andersen）出具的审计报告说没有发现HIH任何问题，HIH的净资产为9.39亿澳元。
2000年9月，HIH宣布其与Allianz达成关于个人业务的合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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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所公布的损失和有关公司财务状况的传言使公司的股价由1.05澳元跌到了0.45澳元，但监管者以外部审计结果为依据，称并未发现HIH的问题，因而也没有向HIH派调查人员。
2000年10月，HIH在美国的业务开始清算，不再承保新业务。
2000年11月，HIH出售在亚洲的部分业务。 2000年11月，HIH与Gerling集团达成合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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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
表1是HIH作为上市公司的资产负债表（1999－2000），该表摘自由安达信审计的HIH的2000年年报及其向监管部门提供的审计材料，现已有充分证据证明其中有大量虚假陈述和记录。即便如此，
仍可从表中看出公司最近两年现金总额从6.38亿澳元下降到4.61亿澳元，短期应收款上升了5亿多澳元，长期应收款上升超过10亿澳元，资产质量正在迅速恶化。
现金资产 短期应收款 短期投资 其他流动资产 流动资产总计 长期应收款 长期投资 固定资产 其他非流动资产 非流动资产总计 总资产 1999 638,700 1,498,900 1,485,200 693,800 4,316,600 35,000 1,189,000 147,800 2,037,000 3,408,800 7,725,400 2000 1999 1,038,900 1,415,500 623,900 164,500 46,300 3,289,100 2,284,000 335,800 6,000 -- 3,489,900 6,779,000 935,100 2000 1,069,400 1,423,400 381,000 19,600 83,700 3,026,300 3,007,500 504,400 4,100 -- 3,530,500 6,556,800 927,500 461,600 未赚保费准备金 2,081,500 未决赔款准备金 882,400 债权人（会计期内应付） 25,000 借款 3,450,500 预提费用 流动负债总额 1,388,900 1,753,100 未决赔款准备金 164,600 长期债务 738,800 预提费用 4,045,400 其他非流动负债 7,495,900 非流动负债总额 总负债 股东权益（账面价值） 表1： HIH资产负债表（单位：＄1000s。资料来源：ninemsn.com.au）表2是HIH集团在澳大利亚核心公司的损益表，数据资料取自于澳大利亚金融监管局APRA的非寿险行业统计数据（Selected Statistics on the General Insurance Industry 1998－2000，APRA）。其中，1998年数据包括的核心公司有CIC INS、HIH CAS、HIH U/W和HIH WC，1999年数据包括的核心公司有CIC INS、HIH CAS和HIH U/W，2000年数据包括的核心公司有CIC INS、FAI GEN、FAI Re、FAI TRADER、HIH CAS、HIH U/W和WORLD MAR。从表中可以发现，HIH核心公司在1998－2000年期间的再保险支出只增加了21%，而再保险赔付却增长了66%。也就是说，HIH从再保险公司拿回的赔款在大量增加，而付出的再保险保费增长却相对来说小得多，2000年数据甚至出现了再保赔款是再保险保费的163%，而1999年度的这项数据只有102%。从1998年到2000年连续三年再保赔款都超过了再保险保费，这是值得怀疑的（1998年的数据是119%）。在承保净利润方面，1998年的数据为－15.87%，1999年为－12.47%，2000年为－9.47%。由于整个非寿险市场在这三年中的赔付率相当高，许多公司因此而
倒闭，HIH公司的情况也属正常，但很多人对公司投资收益抱有过高的信任，以为公司通过投资收益弥补了承保亏损，并正走出低谷，但这恰恰是个骗局，HIH无中生有地制造出大量投资收益（年平均账面收益率超过13%），从而将公司资不抵债的情况掩盖起来。
年度 保费收入 分出再保险 净保费收入 赔偿费用 再保险的抵扣 净赔偿费用 承保费用 承保结余 投资收益 一般管理费用 其他业务利润 税前利润 2 3=1-2 5 6=4-5 7 8=3-6-7 9 10 12 13=11+12 1998 370,378 1999 2000 1 1,157,725 1,548,732 1,650,092 370,300 447,887 787,347 1,178,432 1,202,205 439,372 224,756 -124,951 130,186 2,482 2,753 2,632 5,385 379,991 729,868 317,016 350,154 -146,978 4,610 4,492 -113,833 0 173 207,007 239,027 55,419 125,194 59,911 125,367 4 1,126,914 1,388,385 1,695,752 687,542 1,008,394 965,884 保险业务利润 11=8+9-10 表2：HIH核心公司损益表（单位：$1000s） - 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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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3是关于HIH三家主要持股保险公司于2000年3月31日真实财务状况，数据来自清算人调查小组获得的正式资料，具有可信度。从表中可以看到，HIH的三个核心公司总的可用于赔偿的资产不超过12亿澳元，但法定准备金要求超过43亿澳元，长期偿债保证比率28%，远远小于最基本的100％，明显无法偿付长期债务。账面赔付总额超过3亿澳元1，但三家公司的现金总额不过4千多万，加上应收账款和外部投资7.3亿澳元，考虑到长期投资变现困难
非受控资产 现金 应收款 投资——外部 ——子公司 公司间账目 受控资产 投资 未决赔偿准备金单位信托 不能用来赔付负债的资产 债权人可赔额 赔付债权人之前应考虑 员工权力 不稳固的可用于赔付的资产 账面赔付 赔款准备金（除去再保险） 公司间账目 子公司借款 不稳固的债权人权力（除去再保险） 预计缺口 23,757.00 240,636.00 73,582.00 60,083.00 147,653.00 545,441.00 39,793.00 - 39,793.00 (39,793.00) 545,441.00 (29,527.00) 515,914.00 （表1中短期投资比例为30%）及应收账款中长期应收款的比例（表1中短期应收账款比例为20%），只有不超过2.3亿澳元可用于短期偿债，短期偿债保证率为77%，也小于100%，也就是出现了短期偿债困难。对于普通公司或许这还不到必定破产的地步，可以进行债务和解，但对于基本上不存在债权人借款并且承受着严格监管的非寿险公司来说，长短期都出现大额赤字就基本宣告其财务状况极其恶劣，破产在所难免。
FAI General (单位：$1000s) 10,002.00 128,763.00 149,747.00 200.00 169,507.00 458,219.00 147,839.00 339,200.00 487,039.00 (487,039.00) 458,219.00 (414.00) 457,805.00 (107,600.00) (958,404.00) (277,265.00) - (1,343,269.00) (885,464.00) 9,309.00 103,158.00 - 18,662.00 1,258.00 132,387.00 173,245.00 196,600.00 369,845.00 (369,845.00) 132,387.00 - 132,387.00 (56,282.00) (427,958.00) (28,335.00) - (512,575.00) (380,188.00) CIC HIH Casualty & General (158,045.00) (2,561,455.00) (439,699.00) (183,490.00) (3,342,689.00) (2,826,775.00) 表3：HIH三家主要公司（2000年3月31日）的财务状况 2001年2月27日，澳大利亚证券与投资委员会（Australian Securities and Investments Commission，ASIC）以信息披露不足为由，对HIH展开调查并停止了HIH在澳大利亚证券交易所的交易。两周后，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地方高等法院勒令HIH清算。
四、HIH的扩张策略及其海外业务问题
HIH大规模的扩张战略的直接结果是它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开了两百多家分支公司，保费收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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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增长26％，而且，这一速度是在竞争非常激烈、承保市场近乎饱和的情况下取得的。HIH如何能够在这样竞争激烈的非寿险市场上，用短短32年时间中由一家代理行一跃成为在澳洲甚至在全球都有业务的跨国集团的呢？与许多想迅速做大的公司一样，不外乎是采用低费率、高佣金、从事高风险业务和兼并其它公司的策略。这里可以从HIH在几个海外市场的经营策略窥视其全貌。
在香港市场，HIH为了排挤竞争对手，采取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