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内在的遥契”,是指“不是把天命、天道推远,而是一方把它收进来作为自己的性,一方又把它转化而为形上的实体”(笔者按:此所谓“形上实体”乃是非实体主义的“形上实体”)的遥契。[4](P38)这是由《中庸》了解天道的方式所决定的。《中庸》从“生物不测”的生化原则来了解天道。“天下至诚”的人可以尽己、尽人、尽物的性,因而可以参天地赞化育。在天地人三极之中,本来只有天地两极以生化为本质,然而人的“精诚”所至,可以不断地向外感通,造成一条连绵不断的感通之流,流到何物就可以尽何物之性,感通的最后就是与天地相契接,与天地打成一片。显然,这一契接方式是内在的,而非超越的。《中庸》视“诚”为天之道即自然而然的道,自然是“诚体”的流行。但是,“诚之”的修养工夫是“人之道”。经由“人之道”的工夫,以求恢复天所赋予人自己的“诚”的“本性”或“本体”。这就证明了《中庸》的“诚”与孔子的“仁”是完全相合的。如果说“诚”可以视为天道,那么孔子的“仁”也同样可以视为天道。“仁”具有“肫肫”、“渊渊”、“浩浩”的天的特性,它的感通与扩充是无穷无尽的,它的参赞化育的作用也是无穷无尽的。孔子建立“仁”这个内在的根源与天道相遥契,从此性与天道不致挂空或悬空地讲论了。[4](P32)因此,孔子的“仁”,委实是天、天命、天道的一个“印证”(verification)。[4](P33)人既可以从“诚”去了解天道,也可以由“仁”去把握天道。这样一来,天、天道或天命可以完全由“仁”或“诚”的意义去证实它是一个“生化原则”,可以称之为“天命流行之体”。此种关系可以表示为:
这一恒等式表示天、天命、天道的传统观念发展到《中庸》,已经转化为“天命流行之体”(非实体主义)的“形而上的实体”之义了。[4](P40-41)由孔子的超越遥契发展为《中庸》的内在遥契,是一个极其自然的进程,二者并无冲突与矛盾。超越的遥契把天道推得远一点,注重客体性,以保存天道的超越性;内在的遥契把天道拉进人心,使它内在化,注重主体性,从此转化为一个活生生的生育化裁的“形而上的实体”,不再是敬畏的对象。中国哲学从对客体性的注重过渡到对主体性的注重,乃是人对天、天道、天命的和合了解的一次伟大转进。经过这一转进,先秦儒家哲学的主体性与客体性,取得了一种真实的统一。[4](P42)因此,天、天道、天命的老观念在中国哲学发展中的归宿,必然是与主体意义的“仁”和“诚”两个观念的同一化。[4](P42)“由此可证明:孔子对天的超越遥契,是比较富有宗教意味的;而发展至《中庸》,讲内在的遥契,消除了宗教意味,而透显了浓烈的哲学意味。超越的遥契是严肃的、混沌的、神圣的宗教意味,而内在的遥契则是亲切的、明朗的哲学意味。”[4](P39)这是中国哲学尤其儒家哲学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孔子未使他的思想成为耶教式的宗教,完全由于他对主体性的仁、智、圣的重视。这是了解中国思想特质的最大窍门。”[4](P43)
我们可以将牟宗三的以上观点总结为三点。一是孔子的“天”具有宗教意味,是一个具有生命的、超越的、流行的“实体”(非实体主义的实体),与孔子的生命感通并融合为一,成为莫逆中的知己。二是孔子对于“天”的超越的遥契不是思辨的猜测或本体论的论证,而是“下学上达”,从内在的心性与道德实践的工夫着手,开辟出以仁智圣为中心的精神生命的领域,故能以仁智圣的(精神)生命来遥契“性与天道”。三是孔子对于“性与天道”的超越遥契与《中庸》的内在遥契,虽然在进路上是相反的,但二者不仅不是对立和矛盾的,而且是统一的。从对于“性与天道”的超越遥契到内在遥契,是一个从宗教到哲学的自然的发展历程,是中国哲学从对客体性的注重过
渡到对主体性的注重,并将客体性与主体性统一
起来的一次重大的转进,因此儒家对于“性与天道”的遥契,是超越与内在的统一,同时也是宗教与哲学的统一。这一点揭示了儒学的“即宗教即哲学”与“即超越即内在”的特质。其中,关键在于孔子开创了以仁、智、圣的生命“主体”,来遥契或契悟“性与天道”的“下学上达”之路。
牟宗三在中西方哲学的比较背景中指出,“性”的问题(无论是从其超越或现实的实然意义上去了解,抑或从“气”或从“理”的意义上去了解)总是容易被作为一个客观存有的问题来对待。“天命”、“天道”更是被看作超越的存有。孔子则从德行尽仁的工夫实践之路开辟出了仁、智、圣的精神领域。这是一个能自己把握与自己做主的领域,即在践仁行道的工夫实践中,欲仁可得仁,欲智可得智,欲圣可成圣,我自身的生命就是真理与道路,由此而遥契或契悟超越的“性与天道”。“它接于天,即契合了天的高明;它接于地,即契合了地的深厚;它接于日月,即契合了日月之明;它接于鬼神,即契合了鬼神的吉凶。”在践仁行道的工夫实践中,阳刚天行并充实而有光辉的德性生命是仁且智的,即仁智双彰的,既有仁的朗润,也有智的朗照,由此而“生死昼夜通而为一,内外物我一体咸宁”。结果自然是“不必言性与天道,而性与天道尽在其中矣”。孔子所谓“五十而知天命”,“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并非只是说说而已,而是深得此意之谓也。换句话说,孔子开创了通过践仁的德行工夫实践展露与呈现“存有”即“性与天道”的大道,只是世人不知而已。难怪贤如子贡,也不免要有“不可得而闻”的感叹了。只有当孟子日后说出“尽心知性知天”与“存心养性事天”,才揭橥了“原来存有的奥密(秘)是在践仁尽心中彰显,不在寡头的外在的智测中若隐若显地微露其端倪”的儒家秘法。牟宗三又从孔子对于《诗》《书》中的传统道德的继承与创新的关系,论述与说明了孔子以“践仁知天”的方式遥契天命。牟宗三写道:
孔子实不曾多就“存有”而窥测其“是什么”,而只环绕聪明、勇智、敬德而统之以仁,健行不息以遥契天命,是犹是继承《诗》、《书》中“疾敬德”,“祈天永命”之道德总规而使之益为深远宏显者。《诗》、《书》中是就夏、商、周三代王者之受命永命言。天能授命,亦能改命,故在人分上必须“疾敬德”,以“祈天永命”。而孔子则未受命而为王,有其德,无其位,故由“疾敬德、祈天永命”转而为践仁以知天,(事天畏天奉天俱在内)。此为圣者独辟精神领域之尽伦立教,而非王者开物成务之尽制施政。[3](P230-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