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军著作
(二)
当前中美关系正在向一个新的阶段发展。与前一阶段主要是处理双边关系中的问题相比,共同面对和处理重大的国际事务以及就当今国际秩序中的重大原则进行对话和争论,将在中美关系中占越来越大的比重。
例如曾经导致中美关系倒退的直接原因,是美国飞机袭击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但这次剧烈的冲撞毋宁说是一段时间以来双方矛盾的大爆发,它的背后反映出中美在一系列国际问题上的重大分歧,诸如美英不顾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的表决结果,空袭伊拉克;美国在违背有关国际协议的情况下,增加部署国家导弹防御系统;美国扩大美日军事同盟的覆盖范围,不肯明确就这个同盟不染指台湾问题的解决作出承诺;北约撇开联合国,对主权国家南斯拉夫进行军事打击,并企图以此为契机,对至关重要的国家关系准则进行实质性的修改,等等。可以预期,有关这些涉及当今国际体系的基本原则的争论还会持续下去,这是不可避免的发展趋势。
冷战结束近十年来,与中美双边关系全面发展同时,两国在当今世界上的地位也在发生变化。一方面,美国作为独一无二的超级大国,其综合国力不仅仍然是鹤立鸡群,而且在各个领域里继续保持强劲地上升势头,美国人也继续对充当世界领袖干劲十足,在世界上到处干涉。
另一方面,中国随着自己综合国力的迅速提高,对国际事务表现出越来越积极地关注,施加影响的领域越来越广泛。这既是基于一个大国的责任感,也是中国自身利益的迅速扩展使然,在许多问题上,中国已经很难再采取回避的态度。共同建立“建设性的战略伙伴关系”正是对这一历史趋势的前瞻性的反应,它代表的当然是一种积极合作的愿望。
在这种变化的背景下,中美将会直接面对决定双方关系的最深层的问题,即中国是否下定决心,义无返顾地以建设性的姿态,最终融入现存的国际体系,尽管它的许多重要规则是有利于并变得更加有利于发达国家的,而且美国在其中占据领导地位;以及美国是否下定决心,真心诚意地不阻挠中国这个正在崛起的非西方大国融入现存国际体系,这意味着美国在一些重大的问题上必须调整其态度和立场。
总而言之,美国要领导世界,它必须面对并接受中国融入现存国际体系所必然带来的变化;崛起的中国要融入世界,也必须冷静地思考和应付美国的政策来的各种问题和麻烦。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中美恰恰在此世纪之交时就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达成协议,对中美关系的发展堪称历史性的事件。
(三)
冷战结束后,中美关系一度被描述为处于“十字路口”。 中美都曾认真地审视双方的关系,力图给两国关系作出合乎本国利益的定位。当时中国政府提出了“增加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的十六字方针,美国政府则提出了 “全面接触”的对华政策。2正是在这两项政策相互磨合的过程中,也是经历了波峰浪谷间的颠簸折磨之后,两国领导人才逐步挖掘和积累起共识,并终于在中美关系的发展方向上达成共识,提出中美共同努力建立“建设性的战略伙伴关2 贾庆国主编:《棘手的合作:中美关系的现状与前瞻》,文化艺术出版社1998年版。第32页;谢希德,倪世雄主编:《曲折的历程——中美建交20年》,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8-9页。牛军主编:《克林顿治下的美国》,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年版,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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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3
中美是当今世界上两个“超大型”国家4,它们的关系包括广泛的领域,其中不可能不涉及全球和地区性的问题;在涉及全球和地区性的问题上,不可能没有合作,甚至可以说在主要的方面是合作,尽管在一些问题上也存在着重大的分歧,否则中美关系绝不可能是今天这种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建设性的战略伙伴关系”反映了中美关系的部分现实,当然它更多地是反映了两国希望看到的发展方向。
5月8日美国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中美关系一度急剧恶化,事态的发展显然导致中美双方对“建设性的战略伙伴关系”的怀疑,对中美关系发展前景的预期明显降低。在这种背景下,为了理解未来中美关系的发展,有必要进一步研究中美关系在转型过程中已经形成的一些基本特征。概括地说,这些特征包括了“重要”、“全面”、“复杂”和“具有渗透性”等四个方面。
“重要”是指中美关系涉及到两国重大的战略利益,而且对全球和地区的国际政治形势具有举足重轻的影响。正是这种双重的重要性,促使两国必须谨慎地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而且在外部力量的严重牵制和影响下,它们实际上也不可能完全自行其是。
“全面”是指中美关系涉及到双方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军事安全等各个领域,以及政府的各个部门和各地区。这种状况决定了双方对对方的政策越来越多地受到各自国内不同的部门利益、地区利益和集团利益等等的影响,很难在各个领域里表现出整齐划一的态度,也很难在某一个领域里保持始终如一的态度。
“复杂”是指中美之间已经形成了内容和范围都越来越广泛的利害关系结构,不同层次上的利害关系日趋复杂。利与害并存、冲突与妥协并存、竞争与合作并存。“敌”或“友”、“竞争对手”或“合作伙伴”等等范畴,都不足以概括中美关系的现状,而且很有可能在今后一个时期里也是如此。
“渗透性”是指中美关系已经渗透到双方各自的社会生活之中,对两国的国内政治均形成了不可忽视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是多方面的。很难说在两国内部对对方的某一种看法会具有多么重大的普遍意义,或者一个时期甚嚣尘上的呼声就一定会一成不变地张扬下去。进一步说,双方都有可能通过影响对方社会内部的形势来影响对方的政策。
冷战后中美关系经常面临麻烦和危机,也正是在不断克服种种困难和障碍的过程中,两国关系逐步得到改善。这种看上去是相当矛盾现象,正是由上述特征造成的。它们的存在决定了中美关系的发展既不会出现以往那种大悲大喜的戏剧性变化,也肯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在这种状况下,要在新的阶段中维持和改善中美关系,至少有两个条件是不可缺少的。
首先是中美有必要巩固和发展业已存在的有利于稳定双方关系的框架。这个框架包括对中美关系的发展方向达成的共识,以及为实现共同的目标而建立的制度化交往机制。两国领导人可以在这个框架下,确保对中美关系的有效的领导、管理和控制。中美关系并不是可以自动调节和改善的,对那些短视的、受情绪支配的、或为暂时的国内政治利益而损害两国关系的做法放任自流,将造成动荡,甚至酿成大祸。 3 《中美联合声明》,1997年10月29日,参阅《努力建立中美建设性的战略伙伴关系》,世界知识出版社1998年版,第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