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议》作者:郝经
班师议
右臣经奉命与诸执政会议,听书记帐中所有陈说已令身毒和者斯译奏退而复恐未尽,欲更陈说。疫疠大作,不能登山,以为今日速当退师,归定大事。故作《班师议》,以尔见缕前后陈说。议曰:
《易·文言传》谓:“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盖乾之龙德体天行健,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时者,何当其可之谓也。故可以潜则潜,可以见则见,可以惕则惕,可以跃则跃,可以飞则飞。五位者,皆当其可,圣王之德也。至于上九,则惟知进与存,不知退与亡,不当其可而违其时,是以至此极而有悔,弗逮乎五位者,而犹谓之亢龙,德于是乎衰,不足以为圣王矣。故古之圣王,莫不以时进退,握乾知几。
舜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知进也。以天下与人,不私其子,而以与禹,知退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知退也。武王遂伐殷而有天下,知进也。汉高帝不与项羽校,蠖屈汉中,知退也;还定三秦以讨羽,知进也。光武为更始杀其兄,齐武王而不校,展转河朔,知退也。一旦自立,中兴汉室,知进也。故上世称圣王者,以舜为首,其次则称文、武;后世之称圣王者,以高帝为首,其次则称光武。皆知进退存亡之理,时乘御天,卒以龙德而位天位者也。至于魏孝文,虽不逮于文武高光,迁都洛阳,总干问罪,辞顺而返;齐人侵轶,报之以兵,闻丧而还;进退以礼,不陨师徒,卒全龙德为用。夏变夷之贤主,亦其次也。彼凭威恃力,以逞无
疆之欲,皆亢龙之师也。秦苻坚,金海陵,亢而不悔者也。汉武帝、唐太宗,亢而有悔者也。虽皆亢龙悔而知退,又其次也。
大舜不可及已,文、武、高、光、魏孝文、汉武帝、唐太宗后,王进退有馀师矣。共惟大王殿下,聪明睿知,足以有临;发强刚毅,足以有断。进退存亡之正,知之久矣。向在沙陀,命经曰:“时未可也。”又曰:“?时?之一字,最当整理。”又曰:“可行之时,尔自知之。”大哉,王言!“时乘六龙”之道,知之久矣。自出师以来,进而不退,经有所未解者,故言于真定,于曹、濮,于唐、邓,亟言不已,未赐开允。乃今事急,故复进狂言。
国家自平金以来,皆亢龙之师也。惟务进取,不遵养时晦,老师费财,卒无成功,三十年矣。蒙哥罕立,政当安静,以图宁谧,忽无故大举,进而不退。畀王东师,则不当亦进也而遽进。以为有命,不敢自逸,至于汝南,既闻凶讣,即当遣使遍告诸师,各以次还,修好于宋,归定大事,不当复进也而遽进。以有师期,会于江滨,遣使喻宋,息兵安民,振旅而归,不当复进也而又进。既不宜渡淮,又岂宜渡江?既不宜妄进,又岂宜攻城?若以几不可失,敌不可纵,亦既渡江,不能中止,便当乘虚取鄂,分兵四出,直造临安,疾雷不及掩耳,则宋亦可图。如其不可,知难而退,不失为金兀术也。师不当进而进,江不当渡而渡,城不当攻而攻,当速退而不退,当速进而不进,役戍迁延,盘桓江渚,情见势屈,举天下兵力不能取一城,则我竭彼盈,又何俟乎?且诸军疾疫已十四五,又延引日月,冬春之交,疫必大作,恐欲迁不能。
彼既上流无虞,吕文德已并兵拒守,知我国疵,斗气自倍,两淮之兵尽集
白鹭,江西之兵尽集龙兴,岭广之兵尽集长沙,闽、越沿海巨舶大舰比次而至,伺隙而进,如遏截于江、黄津渡,邀遮于大城关口,塞汉东之石门,限郢、复之湖泺,则我将安归?无已,则突入江、浙,捣其心腹。闻临安、海门已具龙舟,则亦徒往;还抵金山,并命求出,岂无韩世忠之俦乎?且鄂与汉阳分据大别,中挟巨浸,号为活城,肉薄骨并而拔之,则彼委破壁空城而去,溯流而上,则入洞庭,保荆、襄,顺流而下,精兵健橹,突过浒、黄,未易遏也,则亦徒费人命,我安所得哉!区区一城,胜之不武,不胜则大损威望,复何俟乎?
虽然,以王本心,不欲渡江;既渡,不欲攻城;既攻城,不欲并命,不焚庐舍,不伤人民,不易其衣冠,不毁其坟墓,三百里外不使侵掠。或劝径趣临安。曰:“其民人稠伙,若往,虽不杀戮,亦被践蹂,吾所不忍。若天与我,不必杀人;若天弗与,杀人何益?”而竟不往。诸将归罪士人,谓:“不可用。以不杀人,故不得城。”曰:“彼守城者只一士人贾制置,汝十万众不能胜,杀人数月不能拔,汝辈之罪也,岂士人之罪乎!”益禁杀人。岿然一仁,上通于天,久有归志,不能遂行尔。然今日事急,不可不断也。
宋人方惧大敌,自救之师虽则毕集,未暇谋我。第吾国内空虚,塔察国王与李行省肱髀相依,在于背胁;西域诸胡窥觇关陇,隔绝旭烈大王;病民诸奸各持两端,观望所立,莫不觊觎神器,染指垂涎。一有狡焉,或启戎心,先人举事,腹背受敌,大事去矣。且阿里不哥已行赦令,令脱里赤为断事官、行尚书省,据燕都,按图籍,号令诸道,行皇帝事矣。虽大王素有人望,且握重兵,独不见金世宗海陵之事乎?若彼果决,称受遗诏,便正
位号,下诏中原,行赦江上,欲归得乎?昨奉命与张仲一观新月城,自西南隅抵东北隅,万人敌,上可并行大车,排槎丳楼,缔构重复,必不可攻,只有许和而归尔,复何俟乎?
愿大王殿下以祖宗为念,以社稷为念,以天下生灵为念,奋发乾刚,不为需下,断然班师,亟定大计,销祸于未然。先命劲兵把截江面,与宋议和,许割淮南汉上、梓夔两路,定疆界、岁币。置辎重,以轻骑归,渡淮乘驿,直造燕都,则从天而下,彼之奸谋僭志,冰释瓦解。遣一军逆蒙哥罕灵舆,收皇帝玺。遣使召旭烈、阿里不哥、摩哥及诸王驸马,会丧和林。差官于汴京、京兆、成都、西凉、东平、西京、北京,抚慰安辑。召真金太子镇燕都,示以形势。则大宝有归,而社稷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以退为进,以亡为存,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无亢龙之悔矣!
十一月二日,臣经昧死上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