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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 三江口(江夏港区):古代的宁波港)城界面
唐中期宁波三江口(余姚江和奉化江汇合成甬江)的江海联运码头(后称江厦码头)一带形成了较大的商业集市区,成为经济兴旺、交通畅达、人口众多的商港重镇。县治和州治先后从奉化江上游的小溪迁至三江口,建明州城。从此,宁波城就未曾迁移,港口航运业迅速发展。江厦码头一带的港)城界面呈现集航运和码头、商贸、金融于一体的繁荣形态。
三江口一带在唐早期就建有驳岸码头和埠头,附近城门内外有许多集市和固定商业区。到北宋时期,定期集市都位于水道上或码头边。东大路是城内主要商业区轴线,设有交易布匹、食物、帽子、家具、丝织品和药材的商店,还有饭店和当铺,按行业聚集。东大路、南大路、东渡门与灵桥门所构成的地块是当时最忙碌的商业区。其中,药行街是全国药业聚散转运中心和最大交易市场。城外的江厦街临近航海帆船和舢板码头,商铺林立,聚集了船商行、糖坊、油行和伞行等有名号店铺近200家,交易极广,还集中了大量钱庄,是钱市交易的主要固定场所。码头附近还有许多全国乃至海外的商人同乡同业会馆以及来远亭等检验货物和市舶务等航运相关的机构。余姚江沿岸的战船街附近是宋明时期的造船工场,渔浦门外还有国际码头。江厦街的繁荣景象一直延续到了近代,直至民国初年。至20世纪20年代仅药行街上的药行就有64家、从业人员1400多人。江厦街则集聚钱庄达67家,另有30多家现钱兑庄。
显然,三江口水运便利区位促进了南北货物来此转运贸易、人口和商贸活动的集聚以及港城的建立和发展。固定且不断渐大的城市也使港口航运业有了稳定的直接腹地。这是港口与城市共同形成生长的港城一体阶段。由商贸港促进形成的港)城界面,是古代宁波城市的重要集市地和最繁荣的商业区,有着这个阶段特色的集聚产业和人群(图2-b)。312 甬江北岸:近代宁波港)城界面
19世纪30年代,轮船成为主要船型,宁波港口向甬江迁移。首先修建的是木材码头,附近聚居着木材商人。1844年宁波被开辟为通商口岸,兴建了许多新型码头[26],码头一带为外国人居留地。随后修建了客运码头、开通沿海客运航线,港区附近人流旺盛,经济活动大幅增加,港口新重心逐渐形成,人口聚集,城市随之扩大到了江北岸,形成了新的港)城界面。
新的港)城界面呈现出/五杂洋场0的繁荣局面。同治年间宁波港进出口总值达到了2300多万关平两,培育了近代工商产业,聚集了新型工商企业。码头周边区域可划分成三个空间层次:第一层为外马路,集中了报关行、洋行、仓库、银行等航运服务机构,其中包括宁波最早的现代银行之一的通商银行,东侧有邮电邮政总局、税务司、浙海关和巡捕房等行政机构。第二层为中马路,是消费区,集中着旅馆、饭店和各种娱乐场所等为船员、船商和商务人员服务的设施。第三层是居住区,居住着以码头和航运为生的大商人、海员和码头工人,还有各国领事和外国商人。教会学校、西医医院和报社也在附近。 新港)城界面诸多的服务业设施拥聚在码头滨水地带,也促进了近代大型工厂的进入,最早的纺纱织布厂、面粉厂和电力公司等围绕着主港区水道而建。近代工商业的聚集也促生了各种现代职业人群集聚与社区的形成。除了帐房、伙计等传统职业,还出现了商业大亨、洋行买办和职员,律师、医师、建筑工程师、编辑记者、作家,还有掮客、私人侦探以及妓女。由此形成的港)城界面是近代工商业集中的西式中心商务区和近代城市社区(图2-c)。 6期庄佩君等:港)城界面的演变及其空间机理 1111
313 临港新城:现代宁波港)城界面
20世纪70年代宁波开始建设镇海港区,主要是煤炭、石油、电厂件杂货和液体化工等码头。码头泊位较大,堆场和仓储装卸作业机械化,占用大片土地,由于生产安全或环境问题难以与主要的人口聚落形成一体,由此形成的港)城界面是大型工厂或工业城镇。譬如1978年的两个3000吨级煤泊位,岸线长310米;港区内皮带机廊道、堆场仓库和装车楼等占地10多万平方米。油码头是连绵的泊位和几十万立方米的储油罐;附近是镇海石化总厂,占地2000公顷,700余名职工生活在周围。位于甬江入海口末端的甲醇、丙酮等液体化工码头有70多万立方米的储罐区,铁路和公路通入港区。这种典型具有临港特征的化工及物流基地建设,刷新了宁波港)城界面的空间属性:临港大型工厂、港务企业与生产设施附近的职工家属住宅区,配有学校医院等生活设施,形成了围绕生产的临港社区聚落。这种以单位建制为核心的生产生活综合体,恰似弗里德曼[27]和高巴茨[28]所描述的以生产为中心的小型围墙内的城市或城市微缩。由于港区的工厂、铁路和公路的分隔,港)城界面社区较为封闭隔离,没有形成港口与镇海城区一体化的发展格局。
随着海运船舶的大型化专业化发展,70年代中期以来北仑港区兴建了大型杂货泊位、矿石和集装箱专业码头,有众多数十万吨级的泊位、可接卸超巴拿马型集装箱船的吊机和集卡车、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平方米的堆场仓库和后方物流园区。最近几年来新建的穿山集装箱码头拥有更长海岸线和更宽阔的后方用地。北仑区内有总长达110km的公路和近3515km的铁路,2009年又新开通集装箱专用铁路线,从码头前沿直穿城市中心,连接着广阔的腹地。集卡车专用泊场近万平方米,规划还将增加三倍。连接港口的六个物流园区用地1820公顷。绵延几千米的北仑海岸线上密布着各类码头。大量的码头工人和管理员、运输和物流人员,临港大工业的产业工人在此集聚。北仑港区在迅速城市化,人口由1982年的29万上升至2008年的登记人口78万(5北仑地方志62008年初稿),成为长三角南翼重要的物流基地。显然,现代物流港促生的北仑港)城界面,呈现出有着更大区域腹地支撑的物流门户新城景观特征(图2-d。据5宁波市城市总体规划6(2004~2020))。 由于北仑新港)城界面的崛起和发展,从20世纪70年代起,宁波港口和海运中心快速外迁,三江口和甬江两岸码头相继进入衰败状态。20世纪90年代初沿海客运停航,码头和周边更为破落,环境恶化,居民生活质量低下,成为典型棚户区。因处于内城核心区,破败景象严重影响了城市中心景观。从2002年开始,江北老外滩修建项目启动,修复了清代浙海关遗址等文保设施以及一些与港口航运相关的历史文化街区,原港区的中马路两侧形成了行业会馆、休闲娱乐、游艇邮轮、展馆和创意产业等功能街区,开辟了江堤风景线,成为了一个集居住、经商、展览、办公及旅游为一体的综合街区,都市社交平台和聚会场所。江北外滩对面的临港工业区也进行了再生规划。规划拟将修造船车间改建成室内文化休闲场所,以清代北洋舶商会馆、庆安会馆为中心形成商务金融中心、购物街和中心广场,利用和丰沙厂周边的水滨工业遗址建书城、工业博物馆和创意产业园,增加科技馆和水上运动中心等,打造临江文化创意园和都市旅游基地。三江口及江北的老港)城界面正在再生为宁波现代休闲游憩服务业为主导的现代服务业集聚区。
4 港)城界面演变的空间机理
411 宁波港)城界面演变的空间轨迹
宁波案例表明,古代远距离运输和商贸活动依重水路,宁波江厦码头周边地带的商业 1112地 理 研 究29卷
化促进了唐明州城的兴建和繁荣。宁波是港口活动带动形成集市,依集市建城,所以从源头上就是港口城市。近代宁波港拓展至江北港区时,航运已从贸易中分离成独立的行业,港口周边集聚了大量的近代商业中介、航运业、银行、报业和娱乐等新型工商产业和相关服务业,以及从业人群生活居住区。宁波中心城区也随之拓展至江北岸。江厦港区和江北港区时期的港口是为商业贸易服务,前者在农业社会时期,交易的是农业和手工业产品;后者交易的是工业生产的原料和产品。所形成的港)城界面都是港口航运活动和工商贸经济活动的综合体,处于港城一体和共同发展期,相对和谐。
镇海和北仑港区的周围形成的是安全生产或是保税海关监管所需的隔离封闭的港区空间。港区内各类大型机械和仓储设施充分显示工业场所的特征。港区外的铁路和宽阔公路使港区不能与镇海老城和北仑新城融成一体。在镇海,较河道更为宽阔的港池水面使两岸难以呈现内城码头两岸共同繁荣的景观。位于甬江出海口的大型化工港口、货品的特殊性、壮观的白色储罐区和漫长的铁路和公路线,使港口与人的生活形成心理和物理空间上的隔离。现代大型海港和临港大工业的兴起导致了港城分离的格局。而北仑的港)城界面是连绵的大型物流园区和工业园,成为北仑新城区崛起的重要标志。
曾是宁波门户的江北港)城界面经过改造而再度繁荣。再生过程中保存历史建筑和街区风貌,植入新都市文化,整合历史与发展。由文物、旧、渐旧、新的建筑物构成了不同历史时期的见证和载体,体现不同人的生活方式、经营方式和思维模式,丰富城市文化层次,形成城市新品牌。借助土地重新使用、城市旅游业和文化创意产业的发展,历史传统上的港)城界面遗存实现了与城市的整合,成为城市重要的记忆符号。
港)城界面的空间位移及空间形态变化是港口城市发展进程中的一个基本的趋势。这种变化伴随着城市发展及技术进步,而呈现出港口选址迁移、新港口周边地域的特定产业集聚、城市新社区的出现,最终形成新的港)城界面。港)城界面有其客观的生命周期,经历了生长成熟期后,进入衰败和复兴再生阶段,这样的演变和再生体现了港口城市应对运输系统技术发展的响应和满足城市发展的需求。港)城界面变化,有着特定的影响因素及其互动方式,且这种互动方式与城市的空间形态有着逻辑因果关系。因此,港)城界面承载并解读着港口城市发展及其空间变化的信息密码,这也恰恰是地理学研究中普遍认同的前提假设[29]。
412 诱致港)城界面空间演变的引擎因素
运输技术进步和发展是引导港-城界面迁移的最重要因素。帆船时代的自然力使用,人类对海洋的利用非常有限,宁波港)城界面长时间驻守在三江口一带,成为重要的港口城市,港城互动互赢,构成宁波唐宋以来港口城市发展的基本地理动力。第一次科学技术革命后,蒸汽轮船出现,人类的远洋航运能力提高,宁波成为中国最早开埠的沿海港口城市之一。20世纪60年代后航海技术和海运组织的全球性变革,海上运输日益追求规模经济和技术革新。集装箱运输不仅淘汰了传统散货码头和仓储设施;借助多式联运等运输组
[30]
织革新和通讯技术,海上运输链更为高效,全球航运日益网络化,港口趋于集中化,削弱了许多地方的港口活动。更大规模的船型不仅有更高的水深要求,导致了港口设施的改革和重新选址,而且城市履行港口功能需要更宽阔的水域和作业用地。对于河港,港-城界面通常向下游迁移。新技术的进步推进港-城界面向深水和优质岸线滨水地段的转移,是一个客观的地理事实。
劳动地域分工的深化也是导致港)城界面变化的重要因素。劳动地域分工的基础是部 6期庄佩君等:港)城界面的演变及其空间机理 1113
门分工,能源动力的变革、生产工具和交通工具的变革是部门分工的原动力[31]。在人类发展史上,随着科技和生产力的发展,部门分工日益细化,不同时期的港口毗邻区吸引了一些特定产业部门的集聚(表1);但部门分工的发展具有叠加式和继承性特点。港口作为有形物质的运输通道组成,吸引的是与实物流有紧密联系的产业。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有些与航运和物流相关的贸易中介、金融保险、信息服务可以实现与港口的空间分离,港城分离实质是一种新分工的表现形式。
产业分工的进一步深化与城市新兴网络化基础设施的现代化发展,使得港城的分离只是表现在景观形态上的空间距离分异。在随着宁波港)城界面推向北仑深水岸线地区,宁波三江口为中心的老城区加快了更新改造进程,成为支撑港)城界面新兴物流园区和制造业园区的现代服务业集聚区。老城区与新港)城界面在网络化基础设施支撑下,再度密切了其要素的流动和交换,实现了新港)城界面与城市中心区之间要素流的有机整合,支撑起当代长三角南翼/宁波港口城市)区域0的基础核心架构。
表1 不同社会经济形态条件下港)城界面集聚的产业
Tab11 Industrialagglomerationinpor-tcityinterfaceindifferentsocio-economicpatterns
社会经济形态
部门分工
主要生产部门农牧业、手工业纺织工业、钢铁工业、机械制造业、建筑业
石油和天然气工业、
工
业社会
第二次科技革命
金属工业、电力工业、机械制造业、化工业、食品加工业、现代农牧业、医药业
第三次科技革命
自动线制造、稀有金原子能工业、
非物质生产部门商业、饮食业水陆运输业、仓储通讯、印刷
水陆空运输业、远洋运输业、通信业、银行保险业、科技教育、旅游业
多式联运、物流业、远洋运输业、物流业、流金融业
电力
远洋运输业、全球化的物
后工业社会
流业和仓储配送业、旅
第四次科技革命
新材料工业、新能源工业、生物工程
智能产业、旅游业、游业休闲娱乐业
再生后:文化创意产业、游艇邮船业、旅游休闲业
注:参照陈才5区域经济地理学6(第二版)p34科技革命与部门大分工,有补充和修订。
远洋运输业、装卸业、重化工业、电力工业
镇海港区的港)城界面
港)城界面集聚的产业集市、商铺、钱庄、少量手工业作坊
制造工业、航运业、装卸旅馆餐饮业
宁波案例江厦码头的港)城界面江北港区的港)城界面
农业社会
第一次科技革命(产业革命)
业、贸易业、银行、仓储业、银行、贸易业、
属工业、宇航工业、信息产业、咨询业、通加工业、重化工业、
北仑港区的港)城界面
未来梅山港区的港)城界面再生后的江北老外滩港)城界面
413 港)城界面演变中的制度因素影响
港)城界面的空间位移与变化是港口城市发展的内在需求和外在竞争压力驱动的结果,是港口城市政治、经济体制变革与创新的标志性事件。20世纪80年代,随着对外开 1114地 理 研 究29卷
放政策的实施,宁波成为浙江省对外开放的战略桥头堡。在国家战略层面上,宁波还是长三角南翼呼应上海国际大都市建设的重要战略增长极。支撑这种城市发展战略需求的基本动力依然是宁波深水港所形成的两个面向(面向世界与面向腹地)的独特战略区位。由此加剧了镇海、北仑深水码头区开发的强度,推进了宁波港-城界面迅速地朝着北仑深水岸线区推进和位移,最终促进北仑新城市区的崛起。其中,伴随着国际性港口功能的提升,城市空间规模急剧扩张,1984年1月原镇海县东部海滨地区城镇整合设立宁波市滨海区;1985年7月镇海撤县改区,以甬江为界重新调整与滨海区的辖区范围;1987年7月滨海区改名北仑区;1987年2月宁波市在国家计划中实行单列,确立为副省级城市,在长三角地区南翼率先获得发展的高位势资源配置能力和发展自主权,拉开了港-城界面迁移滨海地区的序幕。随着一系列的体制创新所激发的城市经济活力,一批对经济发展产生重大推动作用的大项目先后落户港口周边地域,更好地发挥其港口和城市在改革开放中面向世界和带动区域发展的前沿阵地作用。现代公众环境意识的觉醒及生态文明的追求,生态文明导向下的发展方式转型,还将进一步推进新兴港)城界面的功能整合与能级的提升。
5 结论与讨论
本文基于宁波案例的分析,得出以下结论:(1)港)城界面空间迁移路径是由内城中心地,至内城边缘、又远离内城区,这与单个港口设施的空间迁移轨迹相似。(2)港)城界面的发展呈现生长、成熟、衰退废弃和再生4个阶段的生命周期。在老港)城界面进入衰退废弃期时,往往是另一个新的港)城界面开始形成和生长。(3)港)城界面发展各阶段与城市有着不同的空间关联。港口始终是城市发展的基本地理动力。基于港口区位的变迁,港口和城市的空间关联,在不同历史阶段表现为/港城一体、港城共同扩张、港城分离和港城再次整合0的变化节律。(4)不同时期的港口孕育了形态各异的港)城界面形态。古代商贸港通过市场和人口集聚形成了商贸综合体和港城聚落的港-城界面;近代工贸港通过航运和新兴商贸产业集聚形成了西式中心商务区和近代城市社区;现代工业港和物流港形成了临港工业综合体和区域性物流园,并在复兴的内城港开发游艇和邮轮等游憩港功能和其它非港口功能而形成了休闲旅游文化创意综合体。(5)港)城界面演变包含空间迁移与形态景观变化,有其特定的影响因素和互动方式。海运技术和组织革新是港)城界面迁移的主要动力,不同历史阶段的社会劳动分工确定了港)城界面的产业和形态,港)城界面再生的内在动机更多地来自城市更新的经济和政治需求,环保意识和立法推动了港城分离,制度变革是重要的基础条件。
从城市发展趋势看,滨水区或港)城界面的持续开发和再开发,是任何活跃的、增长的港口城市生活中的基本,是港口城市应对经济和政治刺激和技术发展的基本活力的一部分。港)城界面的复兴再生利用了港口城市特质的社区文化和城市规划的前瞻性,重新整合各种现代生活要素,使城市重获新生,恢复城市的经济、可居住性和信心,得以持续发展。当然,发生在港)城界面的城市更新活动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物质空间改造,正日益成为涉及物质、社会、经济等众多方面的综合性的地理创新工程。港)城界面传统上是合一的,在阶段性分离后又能以新形式整合再现。在未来的区域发展中,港口与城市关系需要一种新联系、新政策和新形式的合作,这方面研究有待于进一步的长期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