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知行合一体中,据心理学来看,有表象与背境的关系(figure and ground , figure一字甚难译。兹译作表象。表象即表露出来的现象,或表示全体,代表全体的现象的意思)。譬如,就显知隐行的合一体言,则显然知是表象,隐行是背境。故人即用这合一体中之表象(知)以代表之。又如就显行隐知的合一体言,则显然行是表象,知是背境。人们的心理作用,大都趋于注重表象,即用于代表全体。举实例来说,如吃饭本来是知行合一的活动,但在这吃饭的知行合一体中,生理动作显然是表象,意识动作显然是背境,因此常识大多认吃饭属于行。又如读书本来是生理心理同时活动的知行合一体。但因读书目的在求知(虽则,也有读书目的在作事的),且心理活动更较生理活动为显著。故在读书的知行之整体中,知为表象、行为背境,因此常识便认读书属于知的范围。又如医师治病,一方面要知道高深的医学,知道医理,一方面需要高明的诊治术或巧妙的割治手术。究竟在医生治病的工作中,知的成分多,抑行的成分多;知是表象,抑行是表象,就没有吃饭读书那样显著。因此有的人认知是表象,谓医生“知医”,有的人又以行为表象,谓医生“行医”。总之,我借用表象与背境的心理学来解释:一则可以说明知行本来是合一的全体的事实,二则,可藉以解释何以常识只以合一的全体中之主要的显明的成分表示全体的心理原因。
知道了知行有显隐的区别,知道了知行合一体中又有表象与背境的关系,我们可以进而讨论知行的主从关系了。合一与混一不同,前已言明。在混一体中,则无主从可分。但在合一体中,则可以辨别主从,亦应当辨别主从,且事实上任何二者联合之合一体中实有主从的关系。
所谓主从关系,即是体用关系,亦即目的与手段关系,亦可谓为领导者与随从者的关系。 就表面看来,知行之主从关系,好似视知行之显隐,或视知行之为表现为背境为准:在显知隐行的合一体中,似知为主,行为从;反之,在显行隐知的合一体中,则行为主,知为从。又好似,当知为表象时则知为主,行为从;当行为表象时,则行为主,知为从。但我的意思,主从的关系的区别要有意义的话,不能以事实上的显与隐或心理上的表象与背境定主从,而当以逻辑上的知与行的本质定二者之孰为主孰为从。
又价值的知行合一中,有所谓向上的途径,与向下的途径之别,则当由行以求与知行合一的途径中,似知为主,行为从。而在由知以求与知行合一的向下途径中,似行为主,知为从。但仔细研究起来,在向上途径中,知固为主,行为从;而在向下途径中,亦仍当以知为主,以行为从。兹试更进一步分析知与行的关系。
1.知是行的本质(体),行是知的表现(用)。行若不以知作主宰,为本质,不能表示知的意义,则行为失其所以为人的行为的本质,而成为纯物理的运动。因为物理的运动就是不表现任何思想方面、知识方面的意义的。故行为之所以超出纯机械的物理运动,而取得有意识的行为的资格,就因为它能够与知合一,服从知的指导,表示知的意义。知是不可见的,知藉行为而表现其自身。吾人一方面可以自内反省,而知自己之知或自己之思,一方面可以藉观察他人表现在外之行为,而知他人之知或知他人之思。故知是体,行是用;知是有意义的、有目的的,行是传达或表现此意义或目的之工具或媒介。故可下界说如下:行为者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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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传达知识之工具也;知识者指导行为之主宰也。
2。 “知”永远决定行为,故为主。“行”永远为知所决定,故为从。人之行不行,人之能行不能行,为知所决定。盖人决不能做他所绝对不知之事。人之行为所取的方向,所采的方法,亦为知所决定。行为效率的高低,行为之坚定笃实否,为知识之颖敏深澈精到否所决定。被动之行为,为被动之知所决定。错误的行为为错误的行为所决定。道德行为,艺术创造、学术研究的行为为道德、艺术、学术的行为所决定。从价值的知行合一观点来说,则显知隐行,永远决定显行隐知。是此一较高级的知行合一体从外面去决定另一较低的知行合一体,是前因与后果(antecedent and consequence)的关系。从自然的知行合一的观点看来,知行同时发动,两相平行,本不能互相决定,但亦可谓为内在的决定或逻辑的决定。这就是说,知为行之内在的推动原因,知较行有逻辑的在先性。
3。 “知”永远是目的,是被追求的主要目标,“行”永远是工具,是附从的、追求的过程。任何人的活动都是一个求知的活动。科学家种种实验观察、旅行调察的行为,是求知“是什么”(what)的历程。哲学家种种推论、分析、批评、怀疑的活动,乃是求知“为什么”(why)的努力。道德家的知识是关于“应做什么”(what ought we do)的知识;道德家的行为是为“应做什么”的理想,或价值之知所指导所鼓舞而产生的行为。其他如军事家、政治家、工程师等,表面上好像以作战胜利、改革政治、开发自然等实际行为为主要目标,而以知识为附从的手段。其实深一层观察,任何伟大的军事家、政治家、工程师,他们最后的目的仍是求知,他们整个的生活仍是求知的生活,不过他们所求的知识,主要的乃是关于“如何做”(how to do)的知识罢了。没有“how to do” 的知识,他们一件事也做不出来。他们事业上伟大的建树,乃是他们学问上(关于how to do)伟大知识的表现。无论什么人,无论在什么情形下,他的行为永远是他的知识的功能(action is always the funtion of knowledge)。以上是从正面发挥知主行从说的道理。但欲此说可以根本成立,不得不对于持行主知从说的心理学说加以批评。如果我没有弄错,据我所知西洋心理学上的副象论(epi phenomen- alism)者,和詹姆士、兰格的情绪说,以及在知识论上持手操作论者的杜威、布里奇曼一般人,都是持知行合一论的人,而他们皆认为在知行的合一体中,行是主,知是从。
副象论乃是将斯宾诺莎的身心平行论唯物论化。此说认为身心永远平行,但心为身之影。身体的活动是这身心合一体中的主要实质,意识现象不过是生理动作所产生的影子。因此身决定心,身主心从。此说应用来讨论知行问题,当然要主张知为行之影,行主知从之说。故事实上,依平行说的原则,身心或知行不能有主从关系或因果关系。要于知行、身心间去分主从因果关系,只能在逻辑上或价值上去分辨。但就逻辑上讲来,心为身之内在因,知为行之内在因,心较身、知较行有逻辑的在先性。而如何从逻辑上证明身决定心,行决定知,则副象论者却没有作过这番批评的功夫,而只知根据片面的事实,作理论的武断。故副象论之说,既违背斯氏平行论的基本原则,又缺乏逻辑上的批评功夫。
詹姆士、兰格的情绪说其实就是副象论,也可以说根据情绪心理的研究,以替副象论张目,而且他们的情绪说直接与知行合一问题有关,开后来操作论者的先路。甚至有人附会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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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士、兰格的情绪说以解释王阳明知行合一说,殊不知王阳明之说正与他们相反,王阳明虽没有做过他们那种笨拙的心理实验,但阳明的见解却远比他们高多了。
他们的学说大约是这样的:行为在先.知识或意识产味存后。先有某种表示情绪的生理动作发生,由于对这些生理动作的回忆、反省或觉察,才产生情绪如喜怒哀乐等的意识。举例来说,当我们看见老虎时,不假思索,立刻就发生跑避的行为,等我们跑得离老虎很远了,息住气了,我们才回忆着或意识着一种恐惧的情绪。又如当我受了一种凄惨的刺激,无意便起了一种生理的变化,如流泪、哭泣之类。直到这种生理的动作慢慢地传达到神经中枢,我们才开始意识着一种悲哀的情绪。根据类似这样的事实,照他们讲来,情绪的意识实为生理活动的产物(甚或副产),为生理的变化所决定。故他们对知行问题,自然要持知先行后,行主知从之说。他们与阳明的说法,恰好正相反对:
阳明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詹姆士、兰格说:“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正好将阳明之说颠倒过来。
就事实来说,类似这种“行而不知”,或“行而后知”的心理事实,到是很多。就是我上面所举的兵士受伤不自知,事后方知受伤而生悲苦的情绪;又如受坏朋友引诱,不知不觉间养成恶习惯,发生恶行为,及事后反省觉悟,方发生忏悔的情绪,都是属于此类心理事实的例子。但要根据此类事例来成立一个副象的情绪论,则陷于下列几点错误:
第一,不能解释许多普遍的经验事实:如黑夜谈鬼而生恐怖情绪,由恐怖情绪而起毛发惊然、身体战栗的生理状态。又如读动人的小说,或读亡父或亡友的手迹,心受感动,而歉戴流泪,或类似此种的事实,均足以证明知识在先,由知识而引起情感发生生理动作。无论如何,皆是知决定情,知决定行,并不是行决定知,可以断言,此仅就常识举例,至康郎(Can non)教授推翻詹姆士、兰格的情绪说的种种实验,我们此处用不着引证。
第二,此论既不就整个事实立论,亦无坚实理论基础。即以见虎而跑一事而论,更足以表示逃避老虎的生理动作乃起于老虎的一“见”,和平时对于老虎吃人可怕的知识。假如不看见老虎,即使老虎走近身边,亦不知跑。又假如见老虎而不知畏者,如三四岁之儿童然(王阳明有“东家儿童不识虎,执竿驱虎如驱牛”之语),亦未必跑,亦未必发生恐怖的情绪。由此足证,逃避老虎的生理动作和恐俱的心理情绪,皆为见虎的“见知”和知虎可畏的“闻知”所决定。故就常识分析起来,此事的知行次序应如下:1.见虎(知); 2.畏虎(情绪,亦属知); 3.逃避(见虎畏虎而产生之结果); 4.回忆刚才见虎畏虎避虎之紧张情形而生惊喜之情(知)。若另就自然的知行合一论或平行论分析起来,其次序应是这样:1.见虎(显知隐行); 2 。畏虎(心理生理皆呈紧张状态,知行同等程度,难分显隐;3.逃避(显行隐知); 4.惊喜之情(显知隐行)。而且就理论讲来,恐惧的情绪是逃避行为的本质,逃避是恐惧的表现。两者乃是同时发动的,是整个心理生理历程的两面。在停止逃避时,亦即表示最紧张的恐惧情绪的停止(也许在停止逃避时,“余惧”犹存,当另有某种生理动作以表示此余惧)。同样,悲哀是流泪的本质,流泪是悲哀的表现,不能谓停止流泪之后,慢慢地才有种悲哀的情绪产生。今谓在生理上紧张逃避的动作停止时,恐俱的情绪方产生,不惟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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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常识,而且理论上讲不通。固然,回忆快乐的行为或快乐的情绪,也可产生快乐;回忆恐惧的情绪和逃避的行为,亦可产生某种轻微的恐惧情绪,但后者和前者乃是两回事,不可混为一谈。因此单就见虎而跑一事的分析,我们可以说,逃避老虎的“行”不是“知”之始,见虎畏虎的“知”,不是“行”之成。
反之,我们可以依照王阳明说:见虎畏虎的“知”,是避虎的“行”之始;避虎的“行”,是见虎畏虎的“知”之成。
兹可进而讨论知行难易问题,照自然的知行合一讲来,知行既然合一,既然同时发动,平行并进,当然知行同其难易。就高程度的知行合一的活动言,如知高深科学的知识,行高探科学的研究或实验,知行同样艰难。就低程度的知行合一程度言,如知食堂在何处的知和动身往食堂的行,两者皆同样容易。孙中山先生以易知易行的事(如吃豆腐)与难知难行的事(如研究豆腐制造的化学原理)相比,认前者为行,后者为知,而成知难行易之说。若从自然的知行合一论看来,他乃是说显知隐行(如科学研究)难,而认显行隐知(如日常饮食的动作)易。照我们上面知主行从的说法看来,显知隐行永远决定显行隐知,较高级的知行合一体永远支配较低级的知行合一体,则显知隐行,较高级的知行合一体(即中山先生所谓科学研究及革命先觉的工作)当然难;而显行隐知,较低级的知行合一体(即中山先生所指的日常饮食的动作)当然容易。故照这样讲来,知难行易不惟是确定的真理,而且与知主行从之说互相发明。
又从价值的知行合一论看来,亦系知难而行易。盖因显行易,显知难。由显行之行到显知之知难,由经验中得学问,由生活中见真理亦皆难。反之,由显知之知到显行之行,由知而行,由原理到应用,由本质到表现,由学术到事功,则皆易。犹之,有根自易长枝叶,有源泉自易衍支流;且内充实自易流行于外,知充实自易发为行。故孙中山先生所谓“能知必能行”,不仅是一种信仰,而乃是一种事实。至“不知亦能行”,若善意解释(因我认为人不能行他所绝对不知之事,故在某意义下,不知即不能行。但此处所谓“不知”并非绝对不知之意,乃不知高深原理、不知科学根据之意),亦是事实。盖不知者可服从他人,受人指导而产生行为。但能知能行方是主动之行,不知能行,则是被动的行为。总之,难易是价值间题,主从是逻辑问题。既从逻辑上将知行主从问题解答,则价值上知行难易间题自可迎刃而解。
以上系说明我们对于知行合一的看法,现在且让我以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说来印证我们的说法,并且以我们的说法来解释、发挥、批评王阳明的学说。
阳明的知行合一说,本有两个含意,亦可说是有两个说法:一是补偏救弊说的知行合一。 一是本来如是的知行合一,或知行本来的体段。
所谓补偏救弊的说法,即是勉强将知行先分为二事,有人偏于冥行,便教之知以救其弊;有人偏于妄想,便教之行以救其弊。必使他达到明觉精察之行,真切笃实之知,或知行合一而后已。这样一来,知行合一便成了理想,便须努力方可达到或实现的任务(aufgabe)。所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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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若行而不能明觉精察便是冥行,所以必须说个知。知而不能真切笃实,便是妄想,所以必须说个行。原来只是一个工夫。凡古人说行知,皆是就一个功夫上补偏救弊说,不似今人截然分作两件事做。如今说知行合一,虽亦是就今时补偏救弊说,然知行体段亦本来如是。”(见《语录》)
同样的意思后见于《传习录》上:
“古人所以既说知又说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任意去做,便不解思惟省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实躬行,只是个揣摩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今若知得宗旨,即说两个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亦济甚事?只是闲说话!”
阳明所谓对冥行教以真知,略相等于我们前面所谓向上的途径,即由行以求与知合一的途径;阳明所谓对空想教以笃行,略相当于我们前面所谓向下的途径,即由知以求与行合一的途径。我们说这种分知行为二于先,又求合一于后的说法,正是阳明的学说可以印证我们的说法,我们的说法可以解释阳明的学说之第一点。至于阳明的知行本来的体段;或本来的知行合一说,似亦相当于我们所谓自然的知行合一论。阳明说:
“学之不能无疑则有问,问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有辨;思辨即学也,即行也。”(《答顾车桥书))这与我们认学问思辨皆为知行合一体,皆为显知隐行的看法几可说完全相同,不过阳明未明言学问思辨是显知隐行罢了。他又说:“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传习录》)
照此说,不论善念恶念,只要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当然与我们所谓自然合一论完全契合。不过我们更分辨清楚,一念发动应属于显知隐行,并指出一念发动之所以是行,因有生理动作伴随此一念之故。
我们认知行为同一活动的两面说法,正可作阳明认知行为说明一个工夫的两个字之说的注脚:
“知行原是两个字说一个功夫。这一个功夫须著此两个字,方说得完全无弊病。又说: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
我们认知行合一为知行平行,亦正好发挥阳明知行合一并进之说。阳明说:
“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合一并进,而不可分为两节事矣。”又自然的知行合一论,认知行是有等级的差别,阳明之意似亦认有等级的差别,至少可分为至低与至高两级:最低级为空想之知与冥行之行合一或平行,最高级真切笃实之知与明觉精察之行合一或平行。
根据以上各点,可以明白见得阳明所谓知行合一的本来体段,与自然的知行合一论有许多地方均可相互印证发明。但阳明的知行合一说,只有时间观念一点没有说清楚,就是,究竟阳明所谓知行合一系指知行同时合一呢?抑指异时合一呢?若指同时合一,则人与禽兽同为知行合一,不论智愚贤不肖亦同为知行合一,此种不加修养即可达到之纯自然的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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