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小人物,其言说与行走方式均受前者的影响和制约,或者说棋子是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思想和个性的。人们从小就被在学校、家庭、社会的教育下进入局内。进入局内成为棋子或下棋者,这是天经地义的。在局外人中,以社会正义自居的检察官、预审法官及律师,代表所谓上帝正义的神甫,以及养老院院长等人,是社会棋局中掌握着话语权及游戏的规则的下棋者,正是他们以不同的形式审判并最终宣判了莫尔索从肉体到精神的死刑。雷蒙、马松、养老院的门房老头和沙拉马诺老头等,则代表着那些让社会感觉到安全,因而社会允许他们暂时存在的棋子。看似庞然大物马松在下棋者眼里是微不足道的,这一点尤其在法庭上为莫尔索所做证词的无效性可以推出,但他依然坚持要说:我甚至还要说,并说出一些没有新意的话来。以他为代表的小人物渴望通过语言表达确立自己在局内的地位。下棋者正因为他的话语空洞无物、对自身利益构不成挑战和威胁,所以才包容了他的存在。小个子雷蒙因生活困顿遭到鄙视,但他却将生存的苦难用暴力的方式转嫁到比自己更为弱势的人,即作为民族和性别双重边缘的人的阿拉比女子身上,以求获得一种心理平衡,并建立虚幻的优越感。养老院的老门房因为穷困进入养老院,后来毛遂自荐当上了门房,他总是要用他们、那些人称呼其他被养老院收养的人,以此体现出身为“管理者”的“我们”的高人一等。而同样受穷困压迫的莎兰马诺老头则以狗的“主人”自居,对其任意责骂,一直到狗都失踪了以后,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和狗相依为命的平等个体。这些社会小人物都是不合理的社会体制的受害者,但是他们看起来不一样的行为都是和现行的制度相认同的,进而在麻木不仁和无知当中沦为维护社会不合理理性的“棋子”,社会自然也会在一定限度内保护着他们的生存状态,当社会发现某个“棋子”拒绝遵守这些规定和秩序的时候,便会彻底的被排斥出局的,之后就会被沦为边缘化的局外人,就如同莫尔索。上大学的时候,他充满雄心壮志,渴望在学业上和社会中都能够有所作为,但是他的努力以失败而告终。莫尔索成为了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幻觉与光明的宇宙。被学校放逐后的莫尔索立足其边缘化的生存困境,对以往的生活追求进行了反思,认识到一切都没有意义:当我不得不辍学的时候,我很快就明白,这一切实际上并不重要。对莫尔索而言,旧的意义世界坍塌了,新的意义世界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建立起来,因而他就陷入了精神空虚之中了,于是,当老板为其提供到巴黎工作的机会时候,他表示“实在是可有可无”。
3.2,局外人的反抗
肉体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生死边缘,是人所能遭遇的最极端的生存环境,无疑也是人生中最大的、最能发深刻的思想的处境。莫尔索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了生命的意义所在,即将个人命运和社会的发展和改善联系起来,与世界、与他者形成了某种关联,做一个创造式的反抗者。莫尔索的改变可以作为是加缪关于“反抗者”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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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学体现。“何为反抗者?一个说“不”的人。然而,他虽拒绝,却并不放弃,他也是从一开始就说“是”的人。莫尔索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对社会和人生报有希望和美好的理想。所谓说“不”的人,即坚持自我本真、不伪装、不妥协的人。当律师以人间正义及当事人权益辩护者两个人分别劝告莫尔索怎样做自我陈述时,后者斩钉截铁地说:“不,因为这是假话”;在上帝正义的化身即神甫面前,莫尔索拒绝与之拥抱,拒绝他为自己祈祷,拒绝称之为“父亲”。莫尔索用一个个响亮的“不”拒绝与社会同流合污,但是他并不放弃生活本身。尽管律师曾告诉他不会有上诉的机会,他当时似乎也放弃了自己的主张,但他依然对上诉问题牵肠挂肚,并要求自己对即将到来的黎明有所准备;尽管他知道“被处决在精神上不能与不整个机制配合”,但他依然好几次在想象中指定法律、改革刑法制度。如果说对上诉问题的思考更多关涉莫尔索个人的生存与毁灭,那么改革刑法制度则更多地与社会大众的利益与社会体制的完善相关联,也就是说在面临死亡的极端情境中,莫尔索在一定程度上走出了个人中心,开始深入思考个人与社会的关系问题。“只有在行动中我猜制造出我的现实和发现我自身,而行动就是在交谈中呈现自己”。正是在与神甫的独特交谈即呐喊中,莫尔索向我们呈现出了他作为创造式反抗者的一面。他告诉神甫自己的理想生活是那种可以回忆现在这种生活的生活。然后从未来的死亡的深渊中向神甫喊出了一大串话,作为神甫的应答。
加缪的反抗者与局外人之间是一种相生的关系,而非彼此脱节。而加缪的反抗者,绝非局外的孤独者,而是置身于社会关系之中,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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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突破个人及利益的狭隘性,遵循在一定范围内为人群的合作与聚集。我们看到《局外人》的主人公在其肉体生命将尽之际,终于体会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而且是正视荒诞对抗荒诞对抗的方法就是在爱与对话中创造性地再活一次,为了社会的改善和大众的利益。可以说,如果有来生的话,莫尔索必然像里厄那样积极地联合他人向属于诞的世界开战。作者用同情的笔调赞扬了莫尔索蔑视世界包括神明和死亡在内的傲然态度——他不再对他的文化环境和社会氛围发生激烈的抨击。
结语:
在《局外人》中,小说以非理性审视这个世界。用主人公莫尔索的看似荒谬的行为来展示加缪对待生活的哲学态度。看似对待亲情,友情,爱情甚至自己的生命都不屑一顾的主人公,实则是最忠诚于自己内心的人。他始终坚持着自己内心的真实。加缪是以这样的一位人物形象来唤起世界的注意,是要摧毁荒诞,反抗荒诞,从而建立一个全新的,服从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生活,建立一个全新的人类生存方式。
结 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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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于形式而感情匮乏的社会,身心高度受役于文明的时代里,莫尔索是一位特立独行者。在他冷漠与懒散的姿态中,充满的是对生命的忠诚,对生活的激情。莫尔索从社会的文明中悄然隐退,自得于古希腊人的生活方式:阳光、大海,对于生命本能的无限满足。然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阿尔及尔一家货轮公司的职员,安分守己,勤勤恳恳——他是一个靠着文明社会吃饭的人。这也是现代人所普遍显现出来的二重性。在醉心于文明时,也往往试图脱离文明所制造的樊笼,以使身心得到喘息。在精于社会生活的同时,或多或少在庞大的文明面前感到无望。略有不同的是,莫尔索根本无心介入社会。然而社会要将他纳入其中。为了不使自己的生命消耗在文明这个世人的上帝的手中,他用一生做着反抗。像西须弗斯一样,他是一位荒诞的英雄。或许,将莫尔索与社会之间的荒诞比喻为惩罚西须弗斯的那道神谕,而将莫尔索看做西须弗斯,社会乃是那块巨石,能更好地理解莫尔索的反抗。
母亲的去世,枪杀阿拉伯人,被判死刑,在荒诞的墙对莫尔索越收越紧的过程中,他反抗的方式由天然的自在反抗逐渐转向有意识的自为反抗,反抗腐朽的道德,反抗虚伪的法律,反抗泛滥的理性,用冷漠的姿态对抗社会,用激情的行动拥抱自然。他为生命竖立起了追求精神自由的价值观。在现代文明陷入荒诞之中的时候,他标志着回归古希腊的人本价值观,打破了道德与法律的偏见,重新界定了理性的界限。莫尔索否定者的姿态,使得我们不禁要问:我们创造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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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真理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当我们丧失掉了自己真实的存在而活在种种的虚假之中时,这个根本目的是否已经丧失了?生命个体的自由同文明的发展往往体现的是一个二律悖反的悲剧。文明的整体化发展至少在现在看来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进程,莫尔索的反抗及其命运就给了我们一个启示: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有权利自由地选择生存方式。社会在为人类谋划幸福的时候,应当反思,如何才能更好地为每一个生命个体提供独立选择生存方式的空间,而不至于常常为了整体的发展制造个体的牺牲。这就如同道家哲学之于我们的意义。
【参考文献】
1、阿尔贝﹒加缪中短篇小说,郭宏安译。北京外国语文学出版社,1995年
2、局外人《鼠疫》,郭宏安译,桂林漓江出版社,1990年
3、罗歇 格勒尼埃《阳光与阴影 阿贝尔加缪传》,顾家深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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