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门槛上了是吧?再跨一步,跨一步就进去了。然后什么叫概念?哲学所说的概念和科学的概念不一样,不是什么物理学概念或者化学概念或者力学概念。哲学所说的概念是什么?黑格尔有解释的,他说比方说我们来考察斯巴达人的风俗制度和斯巴达人的性格之间的关系,我们一方面可以说斯巴达人有如此这般的性格因为他们的制度如此,但我们同样反过来同样可以说斯巴达人之所以如此这般的制度因为他们性格如此。这就叫相互作用。但是在这种相互作用的理解当中我们还一方面根本未曾真正理解斯巴达人的制度,我们同样也未曾真正理解斯巴达人的性格。因为这两样东西来自一样更根本的东西,那叫做斯巴达精神,而精神是要用概念去把握的。我读到这里恍然大悟,悟到什么啊?中国周易讲的那句话,形而上学为之道,形而下学为之栖,那个栖息的栖是吧?这是中国概念,用来说什么呢?比如说喝茶的茶杯是物质的器皿,一个民族的典章制度也叫栖,一个民族的国民性格也叫栖。所以,当我在思考制度与性格的相互关系的时侯,我停留在什么层面上,栖的层面上。栖来自哪里,来自一个民族对道的领会。我们中国人之所以几千年来建立了这样一些制度,因为中国人对道的领会是这个样子的;西方人只所以那样的制度,因为西方人对道的领会那样子的。那叫做欧洲文化精神,这里叫中国文化精神。文化精神就是对道的领会,它下降而为制度建设,下降而为国民的文化属性。文化属性和制度都是什么呀?对道的领会下降沉淀出来的结果。终于明白了哲学是什么,论道的学问。我一直把哲学当成是科学在学,那是四年本科。讨论来讨论去,是栖和栖的关系。栖是科学研究的对象:自然科学研究物质的栖,社会科学研究典章制度,经济学研究经济制度,法学研究法律制度,政治学研究政治制度,对不对?都研究栖,但哲学,有一门学问叫哲学,它研究的是道。
复旦哲学教授王德峰毕业一席话
各位同学经过多年寒窗的甘苦,终于取得学业的成功,踏上了人生的新起点。我想起了宋代词人柳永的这样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当然,此时并非清秋冷落的时节,而是充满了盛夏的热情。但是,各位在座的毕业生,即将告别母校,告别老师,告别同学,伤感之情还是无以阻挡地袭上了心头。这份情感不仅属于同学,也属于老师。虽然我们不应当陷入感伤主义,不过,在这个比较坚硬的年代里,这样的师生之情显得格外可贵。
很想借此机会跟各位同学讲一讲我内心的一些想法,有关对我们的时代的理解。
我想说的第一个意思,就是想要提醒各位,不要急于求成。在市场经济全球化的时代,资本的逻辑,造成了一种进步强制,把每一个人都臵入了不断竞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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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道。这是一个坚硬的现实,几乎无法躲避。但是,我们既然是从一所拥有深厚的精神传统的大学毕业的学生,我们总还能对于这种外在的进步强制建立起一种比较自由的关系。我们曾经在这里做过学问,我们已经理解到学问进展的基本条件恰恰是内心的自由以及因为内心的自由而产生的持久不懈的努力。
我想说的第二个意思是,我们不要害怕平凡。当然,每一个复旦的毕业生总是志存高远,追求卓越。但是,我们的志向并非直接地就指向物质财富的拥有或较高职位的获取。我们所追求的卓越,也不是某种外在的辉煌。我们通过研究生阶段所掌握的学识,本来就与一切外在的成功没有直接的联系。我们养成的才、学、识、德,乃是思想的视野和心灵的力量。在我看来,这才是我们获得的学位所具有的真正涵义。硕士也罢,博士也罢,它们并不是标示一个未来的成功人士的符号。我们手中掌握的财富之多少,我们所获职位之高低,都不足以充当衡量我们的人生是否成功的尺度。我们可能依旧平凡,但是,只要我们在平凡的社会角色中所从事的工作,正在真实地积累起我们民族的光明的未来,我们的心灵就是伟大的。我们可能没有成为社会的精英,但我们应当成为民族的脊梁。真正的伟大属于心灵。今天,也许有人会把这看作是一个弱者的自我安慰,但实在说来,这却是信念之力量的体现。在财富、地位与信念这三者中间,真正难得的,也是真正重要的,是信念。唯有信念,才始终给我们以内心的充实和对于人生之沉浮的超然态度。
得失交错,祸福相倚,是人生的常态,我们的喜怒哀乐之情往往随之起伏波动,这不是一种很好的人生状态。比较好的人生,是建立在信念的基础上的人生,在这样的人生中,我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想说的第三个意思是,我们要敢于创造。唯有创造才是真正的青春所在的地方。创造是我们这个民族在今天最为需要的品质之一。我们处在一个充满挑战和机遇的时代,但也处在一个充满了困难的时代。最大的困难来自传统价值的解体和新价值的暂付阙如。在这样的状态中,心灵难以找到家园。没有家园的心灵,是没有创造力的。哲学因此在今天成了每一个人的事情。哲学在今天的主题可以形象地概括为这样一句话:?怀着乡愁寻找家园?。乡愁就是对故园的记忆,正是靠着这个记忆,我们才得以在现代性状况中保持对真理的感悟和对未来的想象与筹划。尽管对故园的记忆还不足以为我们开辟前进的道路,但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路标,让我们始终记得那样一些朴素的真理,属于大地的真理,我们从中形成真实的理想和力量,并用自己的生命奋斗让它们在今天结出新的果实来。这就是我对传统与创新之间关系的理解。
我在此还要表达对同学们的深深的感谢之情。感谢同学们和我一起度过的美好的时光。我们已经把刚刚逝去的那一段时光凝结在了严肃认真而又饶有兴味的学术探讨之中,各位所完成的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就是这种凝结的证明。这些学位论文代表了我们曾经共同身处其中的生存场,我们在其中领会存在,守护思想。思想是什么?思想就其本源而言,并不是逻辑的推论、范畴的思维,而是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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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存在的感谢与铭记。或者说:怀着感激的心情铭记存在。
这种感谢与铭记,构成了我们大家今后的人生奋斗与过去的时光之间的内在联系。也正是在这种联系中,我相信,我们每一个毕业生都能够展开自己精彩的人生,这样的人生与我们民族光明的未来相一致。
通识教育与中国大学的文化自觉
大学通识教育的一个最重要目标,就是守护知识分子代代相继的可能性。而这个目标,在今天已被逐渐地遮蔽了。
对大学的教学成果和学生的学习成绩的评价标准,已被纳入了学分制的轨道。这是一种单纯的功能主义的教学体制,要限制其弊端已经非常困难。因此,对于通识教育的培养目标和教学方法的探索,正是一条可以救治眼下的机械、呆板的学分制之弊端的现实道路。
通识教育成功与否,将对中国大学的前进和它们在全球化背景中的国际地位具有深远的影响。
一、中国的大学教育正进入现代性中
现代性境遇意味着,今日的大学独立自主的地位难以维持,大学理念在根基处被撼动了。
上个世纪,著名物理学家布里奇曼说过这样一句话:?要发现一个词的真实意义,就应当了解人们用这个词做什么,而不是对这个词说了什么。?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对于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通识教育,也同样是适用的。
人们尽可以对?通识教育?下种种不同的定义,而且展开漫长的争论,但这些争论并无实质的意义。我们更应当关心的是: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个词?我们准备拿它来做什么?或者,我们实际上正在拿它做什么?我今天的话题,正是从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中得来的。
?通识教育?的到来,其本身就意味深长,它是在今天的时代处境中重新追问大学之本质的一种方式。时代把我们全都逼到了这个追问之中。我们或者提问,或者被提问。不管怎样,我们在这样的追问中,都感到了尴尬。这种尴尬有其来历,这来历或许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今天,中国的大学教育正进入现代性之中?。
今日中国的大学,一方面处在中国社会转型的历史时期,另一方面处在经济全球化的世界历史进程中。这两个方面交织在一起,形成种种张力,又呈现各种机遇和可能,这就使中国的大学在今天的生存和发展面对新的时代境遇。这一时代境遇可以用两个特征来标示。其一,产业化要求进入了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以资本运作为核心,开发和利用各种资源——包括大学的知识资源和人才资源,已成为一个主导性的社会发展原则。其二,当代知识产业的兴起、大学资源的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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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性流动,迫使中国大学进入世界范围的竞争。这样的境遇意味着,今日的大学相对于社会经济体系的独立自主的地位难以维持,在近代传统中形成起来的大学理念在根基处被撼动了。
我们今天对?现代性?这个词所表示的那种状况已经有了比较深切的感受。我们可以简单地这样说:如果一种机构,它的行为的组织方式严格地按照某种理性的逻辑来设计,而这种设计的全部理由,只在于它能够实现最大的效益,尽可能地排除妨碍效益的因素,除此之外别无理由。那么,我们即可以指认这一机构处于?现代性?之中。今天中国的大学,在此意义上,正愈益迅速地进入现代性。
对于大学教育之进入现代性状况,我们是把它作为一种进步来认可和欢迎呢,还是把它作为某种失落而感到悲哀并予以拒斥呢?如果我们回答说,人类本已处在现代性状况之中,因而,大学除了适应,别无选择,那么,上面的问题自然不必提起。但是,如果我们恰恰是站在大学的立场上反思现代性状况的,而这样的反思恰恰又属于大学的使命之一,那么,大学又如何能够回避对于自身的现代性状况的反思呢?
或许,人类的现代性状况已经在根本上修改了大学的使命,从而,我们对于大学的使命应当另作表述?
在我看来,问题的这一提法,才涉及到了事情的根本,使我们无从躲闪,无可回避。
二、大学不应成为社会机体的?功能性器官? 守护民族文化自觉的最后阵地,原本就是大学。
对于大学的使命是否已被修改的问题,无论是作肯定的回答,还是否定的回答,都不是一个主观上的价值选择问题,不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它是一个在人类的当代命运中发生的问题,因为,这里谈论的是教育,而教育是一个进入民族命运的历史事物。
受教育者从来都不是一种有待按照某种标准将要被制造成功的产品。把?主体面对客体?的模式引入对教育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谬误。受教育者绝非一个空洞的容器,当他步入大学时所携带着的全部困惑,即已说明他并不是一个你可以在其中随便装什么东西的容器。他的困惑本身,来自他的社会环境、他所处的时代以及他对某种精神价值的最初领会。一句话,他已经是一种精神的存在、精神的状况。
任何人,只要不否认这一点,就在一开始便能看到,关于大学本质的问题,并不是一个可以被当代社会的现代性状况所消解的问题。
大学教育的过程,究其实质而言,从它的第一个环节起,就处在?正在成长的精神?与?已然成熟的精神?之间的关系中。整个教育过程,即是这个关系的体现。大学,作为一个民族的思想事业的载体和科学研究的共同体,是在历史和传统中?已然成熟的精神?。并且,它只有作为这样的精神,才有真正的资格去迎接?正在成长的精神?。大学生,作为正在成长的精神,对于大学本来有着精神上的期待。
对于教育的上述理解,在原则上否定了任何单纯功能主义的教育观。即使功能主义教育观把大学教育抬到很高地位,抬到了对于维护和发展整个社会来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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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功能这样一个地位,它仍然是一种错误,因为它误解了教育的本质。
单纯把大学看作是整个社会机体上的功能性器官,这就在根本上遮蔽了社会本身的精神维度。
自从人类世界进入近代以来,从社会生活的世俗化运动中产生了大学教育作为文化精神传承与发展的基本方式。对于任何一个进入了现代化进程的民族来说,其社会生活的精神中心都发生了向大学的转移。大学不仅是近代以来所发生的科学事业的共同体,它还是民族精神家园的守护者,即便它有时明确地采取了对本民族的某些传统的批判态度,它也还是通过这样的批判担任了精神家园的守护者。
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凝聚着世世代代的中国人对于天人之际的领悟和体验,表达了我们这个民族的生命自觉。这种生命自觉,历史地展开为中国的文化生命道路。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处在这一道路之中。这绝不是我们的不幸,恰恰相反,它证明了我们是一个有能力为世界文明作出贡献的民族。今天的全球化进程所要求的一切?进步?,不应当被理解为我们从这个道路中的出离。
现代化并不等于西方化,先进文化也不等于西方文化。在此问题上,疑惑正多,其实质是如何看待本民族的文化。我在此无法展开对这一重大问题的讨论,但有一个基本认识,是我思考这个问题的出发点,那就是:我们不可能以西方文化价值体系来重建我们民族的生命理想。汉语以及在汉语中凝聚的中国人的基本的人生体验和世界经验,使我们无法把西方的世界观内化到我们的心灵深处。中国文化精神源自中国古代贤哲所开启的智慧境界,是对体现在人民的生命实践中的大道的领会。正是在这种领会中,我们中国人始终是有?家?的,即使这个?家?在今天是多么严重地被遮蔽了。经济全球化不会导致西方文化的全球化,后者一定不会是人类的前景。所以,对包含在中国文化精神中的思想和智慧的传承,应当是今日中国大学的重要使命。
文化精神的传承与发展的基本前提,乃是传承者和发展者与社会现实之间保持必要的距离和必要的张力。对这个必要的距离和张力的否认,就是对大学的否认。在这样的否认之后所剩下的东西,其实只是因循了?大学?之名称的高等职业培训所。
这里并无危言耸听;平心而论,倒可以看作是对于目前正在发生的大学方向转变的一个事实性描述。如果一所大学颁发的毕业文凭的价值,直接地由它曾经为社会所提供的职业人才的优秀程度来衡量,大学自然就卷入了市场的竞争之中,努力通过其市场效应而追求其声誉。这样的目标,将从根本上重组大学教育,其中包括专业科目的重新设臵,教学计划和本科课程的重新制订,以及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的调整。
我的看法是,必须抵制这样的重组,即使这样的重组以?适应社会发展需要?作为为自己辩护的理由,它仍然必须被抵制。大学与社会的关系,不能简单地看作是一种适应性关系。在单纯的适应性关系中,大学所承担的反思社会、引领社会的使命就被取消了。
大学担当反思社会和引领社会的使命,是一个民族自身的精神存在的证明。在我们今天这个由世俗化原则所规定的时代中,对于一个民族的精神存在的最大威胁,恰恰来自大学自身的现代性状况。被现代性状况所压抑着的东西,乃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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