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死,在人之适过;法无必于治乱,在君之顺逆。
古之人淳,今之人许,奈何?不然,人无淳诈,在治乱而已。今日之治,三皇是也;唐五代之亡,桀纣是也。难曰:古巢居,今宫室;古茹毛,今饔熟,奈何?曰是直事有工拙耳,创始者难,踵成者易功,百物皆是,夫何足疑云。
东南,天地之奥藏,宽柔而卑;西北,天地之劲方,雄尊而严。故帝王之兴常在西北,乾道也。东南,坤道也。东南奈何?曰其土薄而水浅,其生物滋;其财富,其为人剽而不重,靡食而偷生,士懦脆而少刚,笮之则服。西北奈何?曰其土高而水寒,其生物寡其财确,其为人毅而近愚,食淡而勤生,士沉厚而少慧,屈之不挠。
小人之情易见也,其铮铮似辨,其悻悻似直,攻人之私似公,触大臣撼大事似强,多所建请似才,数让小官辞小禄似高,阴引其朋似荐贤,攻其朋之细过似不党。故君人者榷以真伪则铮铮者败,讨其忠邪则悻悻者露,语人之私隐而无验则公者诈,察大臣之可仗而不宜退则强者谲,听而不可施行则才非是,权以要官厚禄腼然而谢则高者猥,所憎者去,所同者进,则非贤。时时取党人之细过暴扬于外,如甘辛相反而和,水火不同性而济,上疑主心,下欺舆人,而君子已见其肺肝,然施施自以为莫我得也。
夫生民晨作夜寝,早起晡食,寒絮暑絺,常忽而不为之节,何哉?然则摄生不可不知也。冬许晚絮,春许徐褫,早许饱,夕许慊,行立坐偃皆不得久,此甚易行。毋以吾胃熟生物暖冷物,勿以吾气赞喜怒。且忧乐喜怒,人所未尝无也,多忧伤神,多思伤志,过乐丧守,喜极气散,怒极气慉,而不下若使吾心为邮候,忧乐喜怒至而不久舍,毋令少宿则善矣。若有留彼其以我为囊橐矣(一作欤)。
掩其耳而听,藐藐由洪洪然;掩其目而视,了了由眊眊然。恶来掩纣之耳,武王翱师于孟津之滨;宰嚭掩夫差之目,勾践噤笑于会稽之隒(一作隒)。
歌者不曼其声则少和,舞者不长其袂则寡态,左顾者不能右眄,势不兼也。
栉之于发,不去乱不能治髻;法之于人,不诛有罪不能完善人。此谓损之而益。
古语曰:“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圣人其善概欤。大奢概以中,溢欲概以道,寝慢概以威,由是治身,由是化人。
树果得实,树棘得刺,树德得和,树威得怨,呜呼!为国者审所树而已。
仓庚鸣春,蟋蟀唫夏,蜩蟧喝秋,蚁子战阴,非有命之者,气自动耳。
鉴向日而火至,方诸向月而水至,物有自然而感者,无远近之间。
佞色不能悦尧目,忠言不能入桀耳。色非不美,尧识之;言非不至,桀厌之。
愚不可诈者民也,贱不可胜者众也。抚之为吾之力,毒之为吾之贼。
重兵在边,京师乃单。拂躯以尾,尾不可大,掉之不能,反为躯害;臂大于指,屈伸可使,指大不使,其臂乃废。刚四肢者骨也,刚大厦者栋也,刚天下者兵也。
莫仁于雨露而靡草夏枯,莫严于霜雪而松柏冬青。作法者君,守法者臣,役法者民。臣弄其法,主威且劫,政在大臣;人走私门,私门可炙,君户将阒。
父慈于箠,家有败子;将砺于鈇,士乃忘躯。
珠九之珍,雀不祈弹也;金鼎之贵,鱼不求烹也。
阑金在途无不掇也;吐珠在泽无不拾也。
枭不凭夜,弗能自怪;政必先鏬,奸人投诈。
父否母然,子无适从;政产二门,下乃告勤。
君与臣不同而昌,君与臣同而亡。
谋不厌众,决之在一;决不能专,朝有争言。
金鼓既震,卒腾于阵;爵赐已明,士勇于廷。
重轻不同,衡献其公;曲直相欺,绳黜其私。
造父亡辔,马颠于跬;庸人厉策,马为尽力。
去山弗栖,虎丧其威;爪牙弗具,失所为虎。
知贤不进,朝有刓印;知不肖不退,挈明入昧。
我与之生,故能为吾死;我与之乐,故能为吾忧。
喌于场者鸡至,嗟于牢者豕集,惠于国者天下来。
足食足衣,礼往从之;近寒与饥,耻则去之。
赝贾乱廛,窳农败田,谗夫挠邦,害马污群。
含糊不断,上产其乱。
谋道作舍,三年弗架。
鼎大鱼小,糜于数搅。
入林失斧,不能得楚。
主不谨户,盗者夜舞。
树枝太繁,必摇其根。
苦口之乐,疾者甘之;拂耳之言,明君爱之。
我憎之能得罚于君,我爱之能得赏于君。政在于臣党与成群,君则孤而无民。
种禾不耰而怼,其秋与食为仇。
两上不得相事,两下不得相使。
○庭戒诸儿
忠与邪并,党众者胜,主乃失柄。
不大其干,而众其枝,干乃速披。
言等出于口,在贤者为正,在不肖为佞。
栉所以去乱发,浴所以濯肤垢。
工圃者饱于茹,善邦者羡于食。
规外求圆无圆矣,法外索平无平矣。
真赝不同物,治乱不同日。
救乱之世不语儒,求治之世不语战。
水渊则回,道衍则圣。
圣贤授受,功不赞漏。
拙制伤锦,迂政损国。
任贤而二,五尧不治。
教之持世者,三家而已。儒家本孔氏,道家本老氏,佛家本浮屠氏。吾世为儒,今华吾体者衣冠也,荣吾私者官禄也,谨吾履者礼法也,睿吾识有诗书也。入以事亲出以事君,生以养,死以葬,莫非儒也。由终日戴天不知天之高,终日跖地不知地之重,故天下蚩蚩终无谢,生于其本者德大而不可见也。道家所尚清净柔弱,闻齿以刚而缺,不闻舌以柔而折,以
有为为末,无为为本,故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贼莫大于德有心,心有眼,吾有大患为吾有身,生生者不生,化化者不化,然其清净可以治人,柔弱可以治身,若等服而行之,不害为儒也。佛家自远方流入中国,其言荒茫奓大,多所譬谕,合群迷为真,指生死为妄,以太虚为体。其法曰:欲言则差,欲心则谬,如一沤生,一沤灭,还入于海,沤自妄见,海无生灭无有也;亦无无有,亦无无无,淡然无所得而止,止亦不止也。
○治戒
吾殁后,称家之有亡以治丧敛。用濯浣之鹤氅、纱表帽、线履。三日棺,三月葬,慎无为阴阳拘忌。棺用杂木,漆其四会三涂即止,使数十年足以腊吾骸朽衣巾而已。吾之焄然朗朗有识者还于造物,放之太虚,可腐败者合于黄垆下付无穷,吾尚何患?掘冢三丈,小为冢室,劣取容棺及明器,左置明水,水二盎,酒二缸,右置米面二奁,朝服一称,私服一称,靴履自副。左刻吾志,右刻吾铭,即掩圹,惟简惟俭,无以金铜杂物置冢中。吾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为吏在良,二千石下可著数人,故无功于国,无惠于人,不可以请谥有司,不可受赗赠,又不宜求巨公作志及碑。冢上树五株柏,坟高三尺,石翁仲兽不得用,盖自摽置者非千载永安计尔。不得作道佛二家斋醮。此吾生平所志,若等不可违命作之,违命作之是死吾也。是以吾为遂无知也,丧之诣茔,以绘布缠棺四翣引。勿得作方相俑人陈列衣服器用累吾之俭。吾生平语言无过人者,慎无妄编缀作集。
○左志
祁之为名,宋之为氏。学也则儒,亦显其仕。行年六十有四,孤操完履。三封之南,葬从先子。
○右铭
生非吾生,死非吾死,吾亦妄吾,要明吾理。
吾侍上讲劝凡十七年。上颇记吾面目姓名,然身后不得妄丐恩泽为无厌事。若等兄弟十四人,惟二孺儿未经任子,此以诿莒国公。莒公在,若等不为孤矣。孔子称天下有至德要道谓之孝,故自作经一篇,以教后人必到于善,谓曰至莫不切于事,谓曰要举一孝,百行罔不该焉。故吾以此教若等,凡孝于亲则悌于长、友于少、慈于幼,出于事君则为忠,于朋友则为信,于事为无不敬,无不敬则庶乎成人矣。若等兄弟十四人虽有异母者,但古人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况同父均气乎?《诗》称“死丧之戚,兄弟孔怀”,不可不念也。兄弟之不怀,求合他人,他人渠肯信哉;纵阳合之,彼应背憎也。若等视吾事莒公,莒公友吾,云何可以为法矣。大抵人不可以无学,至于章奏笺记随宜为之。天分自有所禀,不可强也。要得数百卷书在胸中,则不为人所轻诮矣。
附錄:
筆記三卷(兩淮鹽政採進木)
宋宋祁撰祁有益部方物畧已著錄其書上卷曰釋俗中卷曰考訂多正名物音訓裨於小學者爲多亦間及文章史事下卷曰襍說則欲自爲子書造語奇雋多似焦贛易林譚峭化書而終以庭戒治戒左志
右銘未審爲平日預作爲其後人附入也末有寳慶二年上虞李衎跋稱共可疑者七事如以骨朶爲胍■〈月乇〉不知朶爲■〈艹朶〉字之訛以鮑照作昭爲誤而不知唐避武后之諱以牛耕始漢趙過而不知冉耕字伯牛古犁字文亦從牛以栘爲開而反合而不知爲郁李以臣瓚爲于瓚而不知酈道元水經注稱薛瓚以朴無樸音而祁所預修之集韻實有蒲候匹角二切以卯本柳字而不知實古卿字所摭多中其失然大致考據精詳非他説部游談者比其中如論漢高祖吕居一條後蘇洵高祖論全本之又如蕭該漢書音義爲顏師古所未見者亦賴此書存其畧晁公武讀書志稱是書每章冠以公曰字不知何人所編此本無之或傳刻者所削文獻通考引中興藝文志以是書爲紹聖中宋肇次其祖庠之語與公武說異馬端臨謂二筆錄卷數相同神庠又兄弟不能定爲一書二書今考書中稱引莒公者不一莒公卽庠則此錄爲祁明矣或肇所編又别一書亦名筆錄耳(四庫全書總目·子部·雜家類)
益部方物畧記一卷(兩淮鹽政採進本)
宋宋祁撰祁字子京雍邱人天聖二年進士官至翰林學士承旨諡景文事蹟具宋史本傳是編乃嘉祐二年祁由端明殿學士吏部侍郎知益州時所作因東陽沈立所撰劍南方物二十八種補其缺遺凡草木之屬四十一藥之屬九鳥獸之屬八蟲魚之屬七共六十五種列而圖之各繫以贊而附注其形狀於題下贊居前題列後古書體例大抵如斯今本爾雅猶此式也其圖巳佚贊皆古雅葢力摹郭璞山海經圖贊往往近之注則頗傷謇澁亦每似所作新唐書葢祁敘記之文類如是也胡震亨跋引范成大聖瑞花詩證是花開於春夏間祁注稱率以秋開爲非殆由氣候不齊各據所見又引謝濤鴛鴦草詩但娛春日長不管秋風早句證祁注是草春葉晩生之非則橫生枝節夫春日巳長非春晩而何歟至虞美人草自屬借人以名物如菊號西施之類必改爲娛美人草曲生訓釋是則支離無所取耳(四庫全書總目·史部·地理類)
宋景文集六十二卷補遺二卷附錄一卷(永樂大典本)
宋宋祁撰祁有益部方物畧巳著錄晁公武讀書志謂祁詩文多奇字證以蘇軾詩淵源皆有考奇險或難句之語以今觀之殆以祁撰唐書彫琢劖削務爲艱澁故有是言實則所著詩文博奥典雅具有唐以前格律殘膏賸馥沾匄靡窮未可盡以詰屈斥也又陳振孫書錄解題稱祁自言年至六十見少時所作皆欲燒棄然考祁筆記嘗云年二十五卽見奇於宰相夏公試禮部又見稱於龍圖劉公葢少作未嘗不工特晚歲彌爲進境耳至於舉陸機之謝華啟秀韓愈之陳言務去以爲爲文之要則其生平得力具可想見矣祁筆記又深戒其子無妄編綴作集使後世嗤詆然當時實巳裒合成編且非一種據本傳稱集百卷藝文志則稱百五十卷又有濡削一卷刀筆集二十卷巳與本傳不符馬端臨通考亦稱百五十卷書錄解題曁焦竑經籍志俱止稱百卷王偁東都事畧則文集百卷之外又有廣樂記六十五卷記載互殊莫詳孰是陸游集載祁詩有出麾小集西州猥藁蜀人任淵曾與黃庭堅陳無巳二家同注今亦不傳近人所傳北宋小集中有西州猥藁一種乃從成都文類瀛奎律髓文翰類選諸書採輯而成非其原帙兹就永樂大典所載彚萃裒次釐爲六十有二卷又旁採諸書纂成補遺二卷併以軼聞餘事各爲考證附錄於末雖未必盡還舊觀名章鉅製諒可得十之七八矣祁兄弟俱以文學名當時號大宋小宋今其兄庠遺集巳從永樂大典採掇成編祁集亦於蠧蝕之餘得以復見於世雖其文章足以自傳實亦幸際(四庫全書總目·集部·别集類)